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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徐浪 ...

  •   徐正赶忙把两碗面往桌上随手一搁,奔到墙角。他长手长脚,弯下身子看妖精的时候,像一张大网罩着他。妖精勉力从臂弯抬起眼,眼神掠过他又缩回去。徐正抓住他的手肘,妖精的皮肤在他手心里忽冷忽热,癫痫般地颤抖着。徐正有些受惊地撒开手,却发现他刚刚捏过的地方处处是血痕,像是皮肤底下埋藏了炸弹,一触碰,便有千万根毛细血管炸裂开。

      徐正不敢再碰他,只好跪在他面前,张开双臂轻轻地拢着他。

      妖精察觉到了热源,往他身边靠近了些,却还是刺猬一般地紧紧锁着自己,撬不开。

      徐正将他揽在怀里,轻轻抚着他的脊背劝他放松。渐渐地妖精有些松懈,伸过脑袋来,额头靠在徐正的肩上,柔软的海草一般的黑发拂过徐正的脸颊。他的鼻息也是忽冷忽热,喷在徐正怀中。

      妖精断断续续地解释,自己的能力并不是无限的,每次使用能力都会遭到一定程度的反噬。这种凌迟一般的疼痛就是反噬。

      徐正内疚地不停道歉:“对不起,我太自私了,我一心想着救妈妈……”

      “没、没关系。”妖精小声说,“你把我从瓶子里放了出来,我答应你的,这是报答。”

      徐正又问:“怎么才能让你好一点?”

      妖精说:“就这样,你的手臂,挨着我。这叫什么?”

      徐正不解:“什么?”

      “你的手臂,这样,环着我。我觉得很舒服,很暖和。我从来没有这样过。这是什么?”

      徐正说:“我在抱你,这叫拥抱。”

      妖精靠在他肩头,阖上眼,咬着下唇强忍着痛,说:“你抱着我,一直抱着,不要松开。”

      徐正答应了好。等妖精的疼痛稍微缓和了些,他扶着妖精躺到床上。两个一身脏兮兮的小男孩搂抱着,和衣共枕睡了一夜。徐正梦里也不忘他答应妖精的事,用少年结实有力的臂膀,将蜷着腿的妖精锁在自己的怀里,妖精的额顶挨着他的下巴。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像两只受惊的猫崽。

      -

      第二天徐正睁眼时,天边才刚破晓。徐正的胳膊仍然环着妖精。妖精却已经醒了,在他怀里睁着眼睛。

      徐正问了妖精早。妖精面无血色,下唇几乎咬烂,眼下也是青黛色,但显然已经不再受疼痛折磨了,学着徐正也问他早,朝他飞快地笑了一下。

      徐正这才发现妖精有两颗长而尖的虎牙,但他不害怕。

      徐正起床,把书桌上凉了的两碗面带回厨房,回锅热了热。起锅时的面味道不怎么样,但能充饥,于是又盛起来两碗,往妖精碗里添了些葱花,便端回小卧室。妖精也已经起床了,坐在床沿,两手撑着床,很无聊地晃着细瘦的两条腿。

      徐正朝他笑:“饿了吗?我煮了面,来吃点吧。”

      妖精想说他其实不用吃饭,但闻到面汤香气,还是忍不住接过了面碗和筷子。徐正又从房间角落搬来了一把椅子,放在书桌边上。所谓书桌,不过是几块被湿气泡软的、生着苔藓的木板钉在一起,做成的小桌子,徐正上学的时候,每晚都要趴在这里,就着卧室天花板上的微弱灯光温书做功课。

      两人在书桌前各自坐下。

      徐正连晚饭都没吃,饥肠辘辘,大口扒起几乎是面糊的汤面。

      妖精抓着筷子,也想学他吃面,却发现自己碗里有些绿绿的碎屑,便问:“这是什么?”

      徐正说:“这是葱花,佐味的,加了更好吃。”

      妖精说:“哦。”然后固执地一片一片夹起来,送到徐正碗里。

      徐正有些诧异:“你不吃葱花吗?”

      妖精低头扒面,学徐正发出哧溜哧溜的声响,含糊地说:“你碗里没有。佐味的,加了更好吃。”

      徐正呵呵傻笑起来,一边直勾勾地看着妖精吃面,一边自己也吃起来。

      徐正吃完了,搁了筷子安静地等妖精。妖精头一回吃人类的食物,吃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吃错,还试探地咬了咬碗,发现好像不能吃,才又学着徐正搁下碗筷。

      妖精体型比徐正小一点,徐正于是从衣柜里给妖精找了一套他还没怎么来得及穿的衣服,让他把身上破布一样的衣服换下来。妖精换上衣服后,除了过分苍白和突兀的牙齿,与人类男孩几乎无异。

      妖精站在镜子前左瞧瞧右瞧瞧。裤子勒着他的腰,胯部又太紧张,上身的T恤衫看起来真奇怪,上面居然有一只狗。

      徐正以为他是不喜欢,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只有这件衣服又干净又新了……”

      妖精说:“挺好的,我很喜欢。”

      徐正听他这么说,没心没肺地笑起来:“那这套衣服就送你了,下次让我妈妈在镇上给我们买新的。”

      妖精回过头来看他,说:“我也送你一样东西。”

      “什么?”

      妖精走过来,用尖锐的牙齿咬破食指,然后在徐正惊讶的眼神中,将渗着血珠的食指摁在了徐正的额心。徐正感觉自己的额头凉凉的,似乎有一阵风吹了进来,令他耳目一阵清明。

      妖精说:“我把我的能力分给你了,今后你可以随意使用,不用经过我的同意。”

      徐正瞪大了双眼,险些惊叫出声,又谨慎地问:“那……我使用能力的话,也会像你那样痛吗?”

      “不会的。你使用的是我的能力,反噬的还是我。”

      徐正原本的狂喜被彻底冲刷干净,他垂了垂眼笃定地说:“那我一定不会用你的能力的,我不会让你再像昨天晚上那样痛。”

      妖精又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说:“随便你。”声音分明是雀跃的。

      徐正沉吟了一会,说:“要不……你就留在我们家里吧。你也没处可去,又没有钱,你还这么小,也找不到工作,没人给你饭吃,你会饿死的……妈妈要是知道,也会留你住下来的。”

      妖精第二次决定瞒下自己不吃饭不睡觉没地方住也不会死这个事实,欣然同意:“好啊。”

      徐正孩子气地大叫一声“耶”,像小学生成功留宿了自己的朋友,扑上来抱住了妖精。妖精喜欢这个,琢磨着要多多使他高兴,自己就能获得更多拥抱。

      突然,妖精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你这样对我,叫拥抱。碗里的那个绿绿的东西,叫葱花。你叫徐正。我叫什么?”

      徐正想了想,很果断地说:“你是被浪花拖上来的。就叫徐浪吧,小浪。”

      妖精没说话,但心里想,他有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几百年来第一次。

      -

      从此徐浪就住在了徐正家里。没有闲钱多买一张床,于是徐希恬把大卧室换给了两个孩子,自己睡在小卧室里。

      徐浪是徐正的第一个朋友。

      现在是暑假,但这并不是徐正总是独来独往的原因。暑假里,小渔村里的朋友们总会彼此串门,互相留宿,但从来没有人来找过徐正。徐正在学校里也没有朋友。

      徐正很努力地试图跟每个人都搞好关系,但大家都躲着他走。

      他隐隐约约听到过“野孩子”这三个字。

      于是徐正意识到了自己和别人的差别:自己没有爸爸。

      但是现在徐浪住进了家里。徐浪也没有朋友,两个人相依相伴,在海滩上捡贝壳,追着浪花儿疯跑,一头扎进水里比谁闭气长。徐浪在瓶中囚禁500多年,不通人类的情感,在玩乐中渐渐明白什么是喜悦,什么是友情。

      然而很快地,徐浪所说的疗愈的副作用出现了。徐希恬在打扫中不小心扭了腰,下身脊椎竟断裂了,从此瘫痪在床。徐浪竭力想救治,却没有办法,这是他的能力带来的副作用。

      徐希恬本是靠缝纫补贴家用,勉强养活自己和孩子(徐浪偷偷告诉过她,自己不用吃东西,可以不用准备他的饭菜)。如今全家唯一一个生产力倒下,初二没读几天的徐正只好退学,开始在村里到处做些零工。

      不久,徐正在路边捡了一只小狗崽回家,取名旺财。徐正与徐浪一起喂养它,它很快就从一只弱不禁风的小崽子变成一只健硕的大公狗,毛发鲜亮,威风堂堂,唯独小跑起来时圆屁股一颠一颠,十足憨气。徐浪自认不喜欢狗,却也忍不住趁着旺财啃骨头,薅薅它毛茸茸的脑袋,再揉一把胖屁股。

      徐正在外打工时,徐浪就在家里照顾徐希恬。

      徐希恬没有自理能力,徐浪神色自若地替她擦洗身子、处理屎尿。

      没有徐正阻止,他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自己的能力,偶尔给徐希恬和在外工作的徐正变出些吃的用的,然后默默回自己房间捱过一两个小时的撕心裂肺的痛苦。徐正不在家,但徐浪并不担心自己承受反噬痛苦的时候孤单:旺财会蹲在他身边,吚吚呜呜地舔他的手,他的脸。

      徐希恬知道徐浪使用能力会反噬之后,抓着他的手,流了满脸眼泪。

      徐浪初入人世,还没见过几次泪水,看着徐希恬脸上的水光发呆。

      徐希恬说:“傻孩子,我又不是你亲妈妈,你不用这样对我。”

      徐浪说:“我爱您。”思考了一下,又抚着自己的心口补充道,“如果这种每次看到您,胸口都会有的暖暖的情绪,是爱的话。阿正是这样教我的。他还说,对待自己爱的人,要竭尽所能地好。”

      其实徐正并没有教他什么是爱,是他自己悟出来的。

      徐正挨家挨户打零工,捡到什么活就干什么活,不在乎脏也不在乎累。有几户觉得这孩子勤劳肯干,人又诚实,见谁都是笑脸,小小年纪瘦得撑不起一件松垮的T恤衫,小俊脸蛋脏兮兮的,像一条被遗弃的小狗,模样可怜,有时会施舍一些吃的、玩的。徐正舍不得吃也舍不得玩,全都拿给徐浪。

      徐浪见什么都觉得新鲜。吃的还好,两口就吃光了;至于玩的,徐正都在床上歪着脑袋睡得冒鼾声了,徐浪还舍不得关灯,和小玩意艰苦卓绝地斗争,摸索它的有趣之处。

      等终于玩完了,徐浪把灯关了,像一尾泥鳅一样钻上床,把睡得正酣的徐正晃醒:

      “阿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徐正半梦半醒,没听清他说话。于是徐浪又重复了一遍。

      徐正很理所应当地说:“因为……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嗯,我和你之间有一种情感……”

      “是爱吗?”徐浪问。这是他从收音机里听来的词。家里没有电视,收音机是给徐正听英语、徐希恬听新闻用的。

      徐正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给徐浪上爱的教育第一课,一下子认真起来,拉着他的手引向自己的胸口:“喏,就是这里。爱就是,想到某某时,胸腔里会有暖暖的情绪。”

      徐浪听明白了。

      徐正又说:“爱谁,就是要竭尽全力对那个人好。”

      徐浪想,虽然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很多,但自己是很聪明的学生,一听就都懂了。而且永远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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