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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伤恸 ...

  •   翌日,如意嬷嬷苦口婆心地说:“格格,不是奴才多嘴,姑爷老实温厚,朝政上兴许不顶事,可毕竟身为皇子不是?您得劝劝他,能多帮把手也好啊!还有九爷十爷,和您青梅竹马长大的,也该说句话呀!总不该袖手旁观、不闻不问的!”
      我心里万箭攒心般的难受,却又不能对嬷嬷言明,只得空洞地安慰她:“你放心吧,我会的。”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晚的情形。
      “霏儿,你如今的身份不再是安王府的格格,而是我的福晋。既要想着你娘家亲人,更该顾及咱们的处境。太子爷现在正想着一网打尽,盼着我和老九老十往陷阱里跳呢,若此时出面保奏,无异于授人以柄,遂了小人之心。索相等人刚从大阿哥的弹劾中脱身,妄想一石二鸟,既转移朝野舆论的压力又兼以打击政敌,就寻上了安王府。可是,皇阿玛圣明着呢,虽然目下睁只眼闭只眼地由着他胡闹,心里头却跟明镜儿似的。只要我们撑下来,不结党,不营私,风向很快就会逆转……”
      “要撑到什么时候——祖母都病得面无血色了,还百般瞒我,怕我担心——可我不能没有良心,坐看着安王府败落!不就是诺尼贝勒弹劾祖父执掌宗人府时枉坐他不孝之罪吗?都十多年过去了,为何现在才反诉?分明就是诬告,只要你肯上书陈情,皇阿玛一定会相信的!”
      “霏儿,你怎么还不明白,现在不是老安王爷有没有失察的事儿,是太子想揪出我和九弟他们,让皇阿玛相信我们三兄弟结党,外加与拥有兵权的妻族朋比营私。若是我们泰然处之,不为所动,静待太子表演完毕,皇阿玛自然会出面主持公道。只要耐性等到最后,沮丧的就不是我们,而是太子。”
      “爷,我求求你,真的不能再等了。你今天是没进府去,皇上下旨严责蕴端舅舅与汉人交往饮酒、妄恣乱行,革去了他的郡王爵位,其他几个舅舅也都以无妄的理由夺爵……”
      “这些我早已知道了。”胤禩幽幽地说。
      “可你不知道,郭罗妈妈的情形多么得惨淡,”我涕泪交零地抓着他的手,使劲儿地摇着,“爷,郭罗妈妈年已花甲了,经不起许多变故,这样子闹腾下去,老人家要吃不消的呀!——咱们不要与太子争了,退一步海阔天空,就让他遂心好了。”
      “可是我不能退。”胤禩慢慢地说,口吻并不强硬。可我明白,那是不容改变的。
      “爷,那让我去与表哥说,男子汉敢做敢当,叫他向太子低头……”
      “霏儿——!”
      死寂一般的缄默,我忽然再受不住,失声恸哭。胤禩默默地抚着我的背,轻声劝慰道:“霏儿,我知道你难受,咱们再等等,再等等。很快太子就会罢手了,很快的……”

      二月份在难以忍受的等待中慢慢地流逝着。不孝的负罪感日益沉重,彷佛压在我心头的阴翳,叫我片刻不得安宁。盼来盼去,没等到太子党罢手的风声,坏消息却接踵而至,朝议的结果,去世多年的外祖被夺去亲王爵位和谥号,改封郡王。郭罗妈妈终于卧病不起了。
      每个时辰,我都在忍受着煎熬,一想到外祖母的病情,心就像在被生生的凌迟着,滴下血泪来。
      好多个晚上,我都哭醒在胤禩的怀里,鬓角、眉梢黏湿一片。恨恨地捶着他,他也不动,却把我拥得更紧了。我打累了,拳头迟疑地松开,摸索着伸向他的脸颊,竟然也是湿润的。胤禩半天才言语了一声:“霏儿,安心睡吧。”

      三月十八,皇阿玛的“万寿节”到了。胤禩携我进宫参加盛宴并拜寿。
      栋鄂•凡姝谑笑道:“好些日子不见,姐姐略清瘦了些,倒是更添袅娜了!”我充耳不闻话间的嘲讽之意,淡淡地一点头。
      乌日娜也笑称:“雪霏,凡姝说得对,你哪样都好看,就病怏怏的模样,我瞧着都很美呢!”我哭笑不得地听着她真心实意的蒙古口音,无言以对。乌日娜又道:“胤俄每日都去麻烦你们,真是不好意思……他脾气又冲,又不喜欢吃蒙古菜肴,我有什么办法?”我怔怔地,自从安王府出事以来,为避嫌疑,胤禟、胤俄久未登门了,乌日娜这话从何谈起?
      正待详问,听见另一边皇阿玛正在笑赞胤禩:“户部这件差事,长久以来一直搁在朕的心坎上,难得你料理得这样妥当,甚好,甚好!”又转向惠额娘道:“惠妃,你带出这么一个好儿子不容易啊!朕想赏他一个侧室,你可有合意的人选?”
      回府的路上,缄默,又是两个多月来司空见惯的缄默。
      终于,胤禩先开了口:“霏儿,你放心,我一定会请额娘转圜的……”
      “不必,”我的声音冷淡得连自己都难以置信,四目相对地凝视着他,不卑不亢地说:“只求您为贱妾的家人略想一想,虽说事由九叔而起,究竟是因为身为您的外戚才遭了难。您既在皇阿玛跟前深得赏识,就不能略尽一言么?”
      “霏儿,最近兵部、户部、吏部的多名官员上折子保奏,湖南、江西一带的督抚们也重提当年安亲王平定吴逆叛乱的功勋……”
      “我不要知道别人做了什么,我只要爷亲自出面想办法。”
      “好。”
      “请您给我个底限——究竟何时,安王府才能脱身。”
      “尽快。”
      “多快?”
      “谋事在人,成事……我会尽快的。”

      三日之后的午后,天气沉闷异常,我立在紫檀雕花的窗棂旁朝外望去,天边低低地浮着淡黑色的云雾,我默默地想着:要下雨了。吩咐嬷嬷:“帮我梳洗梳洗,咱们去九爷府。”
      嬷嬷眼里噙着浑浊的泪花,喉咙哽塞地道:“格格,到底老福晋没有白疼您一场!”
      临出府时,胤禩身边的丫头白哥瞧见了,请安道:“福晋!”
      “贝勒爷退朝了没有?”
      “回福晋的话,爷已经回来了,裕亲王也在咱们府里。”
      我悄悄地走向客厅,听见裕亲王道:“这件事包在伯父身上……”
      “还有件事,伯父不得不言。圣上私下对我说过,当年他原是要把岳乐的外孙女儿指给老九的,特请李光地合了二人的卦象,偏偏不利子嗣,只得作罢。你们成婚后,他忽想起这不利子嗣之说也不单指夫妇相克,兴许是她本来就命中无子?果然两年光景下来,都没个动静,这么着才给你赐了侧福晋。等侧室过了门,别尽顾着儿女私情、专宠你媳妇儿,也得为子嗣考虑,学学你阿玛的雨露均沾。”
      “伯父,您过虑了。”……
      我立时天旋地转,李光地!胤禩常常提起的前辈“李师傅”!和他亲睦非常的吏部尚书!数次来八贝勒府里做客的文渊阁大学士!是他扭转了选秀的局势!那么,那么,胤禩果真蒙在鼓里一无所知么?也许,他不仅洞若观火,甚至还亲自安排的?他能操纵这些,太子求婚的事儿自然也瞒不过他的眼线,难道……
      难道这一切都是他的作为?!将安王府拖下水的真正元凶不是别人,却是我的丈夫!推三阻四地不肯挺身相救,原来,他根本就是始作俑者!
      我的血液简直要凝冻住了,我到底嫁给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到底有多少的心机、多少的暗箱操作在瞒着我!窗外,积蓄已久的春雷渐渐闷响,声音低沉、潜隐、含混。天色霎时暗了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掉头回到内室的……因为变天,屋里黑洞洞的一片,嬷嬷不安地说:“快要下雨了,咱们得赶紧去九爷府。”
      “等等吧,再等等……”我失神般的低语,嬷嬷见我神魂落魄的样子,道:“格格,您别吓唬嬷嬷,您怎么啦?”说着就要点蜡烛。
      “不要动。”我低声说,“我在黑地里待得太久了,又何妨多这一刻。如意嬷嬷,你先出去,我要一个人静静。”
      屋里漆黑的一片,只听见外面渐渐轰鸣的雷声,小丫头们争相把花草盆景搬往廊内,直唤着:“起风了,要落雨了!”
      很快,雨点子噼噼啪啪地坠落,门外,如意嬷嬷脚步匆匆地进来:“格格!安王府里派人来接您,老福晋今儿下午痰涌堵了胸口,这会儿晕厥过去了,怕是,怕是有不讳……”
      我立刻站了起来,疾步地往外走去,嬷嬷在后头喊:“人在前厅候着哪!”我充耳不闻,径直走向屋外。
      硕大的雨点儿砸在脸上,我还是飞奔了出去,庭前的一切都是晦暗的,水汪汪的一片。模模糊糊地听见嬷嬷和几个丫头在后头追着,喊着,我拼命地疾走、躲闪着,直到再听不见她们的呼喊。
      足下绊了一交,幸而双手攀着了一棵小小的庭院植树,也没有摔倒,就这么顺势跪下了,迷迷糊糊向前一扑,扑在了水地里,却自以为倚靠在了郭罗妈妈的小暖炕上,扯住了她的衣角,便呜呜咽咽哭了起来道:“郭罗妈妈——郭罗妈妈!” 冷飕飕的一阵凉风卷过,我像一片树叶子似的哆嗦起来,眼泪就落下来了,混着泥腥味儿的雨水,再也辨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郭罗妈妈,都是霏儿的错,害了您,害了舅舅!霏儿对不起您!”郭罗妈妈呆着脸,面无表情地不言不语。我,使劲摇撼着树苗,哭道:“祖母!祖母!”只落下了一身的雨水。
      恍惚又回到了孩提时,祖父过世的那个秋夜,府里吊唁的宾客来来往往,也是下着暴雨,我独自在灵堂外的雨水里走来走去,睁大眼睛盯着每一个前来祭拜的客人,人们也睁大眼睛看着我,无数的陌生人。我害怕地魔住了,巴望着祖母来抱我进屋,却总也盼不来……想到这里,意识忽的又清晰了,记起此刻祖母正病重,安王府的家人候在前厅,便又放弃了那棵树,爬起来继续向前奔。
      我跑得飞快,庭院的一切的东西迅速向后倒退着,却又总也走不到尽头,眼前迷糊一片,辨不清哪是树木,哪是地面,哪是屋檐,四面八方全都湿漉漉、水淋淋的,只瞧见倾盆的大雨,满世界地倾洒,浇得我浑身湿透,四肢冰冷得直打颤,不能呼吸,不能出声。隐隐约约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我唯恐他是胤禩,掉头躲往另一个方向,却被那人很快地截住,他直喊着:“霏儿——霏儿!你怎么啦?”不由分说地背起我,跑向正殿。

      屋子里摆上了十几盆炭火,身上裹着好几条貂皮里子的被子,还是冻得牙关咯咯直颤,模模糊糊地听见有人在怒斥:“八哥不在家,你们就是这么服侍福晋的?等他回来,把你们个个都发配到宁古塔去披甲!”我意识到刚刚背我回屋的是表哥,便嗫嚅道:“表哥……”
      “霏儿,你醒过来啦?”
      “郭罗妈妈……郭罗妈妈,我要去见她……”我的神志不清地呓语。
      “老太妃现已大好了……霏儿,都是我对不起你,我这辈子都没做过这么混的事儿!霏儿,表哥求求你,你千万别出事儿,表哥以后事事都顺着你!”
      “不是你的错,是我傻,我是个大傻瓜……表哥,我该跟着你、跟着姑姑过一辈子的,就像小时候那样无忧无虑……安王府也不会出事,大家都会快快活活的……”我抓着他的手臂,泪如雨下,“表哥,为什么我要犯糊涂呢?”
      嬷嬷尴尬地过来,用冰凉的手拭了拭我的额头,道:“呀,这么烫!九爷,格格刚淋了冷雨,说胡话儿呢。您别见怪,还是请到外室坐坐……”
      趁着嬷嬷把表哥拉到外间,我悄悄坐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另一个门口走去,正撞在一个人的身上。
      “霏儿!霏儿,你怎么啦?”那人紧紧地环抱着我,透过他惊恐的双眸,我看见他瞳孔里的倒映的一个女人:披头散发,面色惨白,凄楚的神情叫人一望而知。她是谁呢?……
      那人一只手搂着我,另一只手伸过来,似乎想摸摸我的脸颊,我们俩同时注意到他手上的殷殷血迹。
      “你怎么啦?”我呆呆地问,瞪向那人,忽然觉得下腹一阵坠痛,痉挛得再站不稳,晕倒在他怀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伤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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