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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木兰围场之三:黄鹄论志,细君解忧 ...

  •   沮丧地坐在马背上。青骓马也仿佛和主人心有戚戚焉,低头默默嚼草,一声不吭。

      自尊心被深深挫伤,还是出娘胎来的第一次。自幼惯于将骄傲深深地埋在骨子里,而非发诸形外,表现为可鄙的傲慢和浅浮。内在的骄傲不同于对高贵的血统的矜持和优越感,而是由内而外的信心与把握。而今天,我的骄傲却被轻易打破了。事实上,在严格的汉学教育之下,我全然不懂蒙文;更有甚者,身为满洲格格却既不了解狼,更闻所未闻“黄羚”。但是真正刺痛我的,并非“无知”,而是自矜聪颖却被人轻易看透,并且毫不留情地加以嘲讽;还有那话锋里隐藏的不祥暗示……

      匆匆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无论来者是谁,我都不想见了,此刻的脸色恐怕很难看,不冲撞了来人也会撂下个不快。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于是,打定主意佯装赶回营寨,利索地拉起缰绳,就要往前,孰料,青骓马习惯了它主人的气定神闲,一时反应不及,尚未迈开腿儿,已被来人赶至。

      “格格!”是那个清澄明净的声音。

      我回过头,看见八阿哥正笑容明朗地望向我。也许是故意要出出闷气,更也许是知道眼前的八阿哥不会介意我失礼,我气鼓鼓地说:“什么事?”

      “胤禩是特意过来谢格格的。”

      “谢我?”我有些糊涂,忽然瞥见眼前人右手拇指上纯白的羊脂玉扳指,总算记起今早围猎开始前八阿哥鹤立鸡群的抢眼表现,抢先说道:“是雪霏该恭喜您呢,今儿个得了皇上的赏赐。”

      不等八阿哥开口,我接着连珠炮似的问:“黄羚是什么?”

      八阿哥明显一愣,顿了顿,疑惑不解地看看我,还是迟疑地开了口:“格格指的是草原上的黄羚么?”

      “自然。”

      “黄羚是种羚羊,体态纤瘦优美,毛色浅黄。羊角的形状很奇特,像……”八阿哥字斟句酌地想着,慢慢地说:“嗯,像格格家府里的西洋竖琴状,尾巴很短……”

      “不是问这个,”我又不耐烦地打断他,“说说看,黄羚什么特点?”

      “原来格格是想知道这个。”八阿哥如释重负,声音终于不再生涩:“黄羚非常聪颖灵活,奔跑起来急如旋风,蒙古人俗话说‘黄羚窜一窜,马跑一身汗’。它可以算是草原上跑得最快的动物了,连野狼都追不上。”

      “这么说它没有天敌咯?”

      “几乎没有。”

      我半天不再说话,心里不停地琢磨:拿我比黄羚,那人究竟想着什么?

      “格格,”八阿哥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其实胤禩过来是想谢谢您的,今天清早,亏了格格鼓励,胤禩才头一回有勇气在皇阿玛面前堂堂正正地说话。”

      “唔,”我仍心不在焉,目光涣散地投向天边,“咦,八阿哥,你一向很聪敏,见解又卓尔不群,你倒是帮雪霏想想看,草原的灵魂究竟是什么?”

      “这个嘛,当然是……”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声音异常肯定,一下子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他却又忽然顿住,声音缓了下来,“据胤禩所知……”

      我紧紧盯着他的嘴巴,紧张得眼睛一眨不眨,只听八阿哥不紧不慢,一字一顿的说:“草原的灵魂,当——然——是——草。”

      看着他那么严肃的样子,却说出这么一句强词夺理的话,我忍不住噗哧一笑。

      “格格不信?马牛羊哪一个不吃草,狼豹虎哪一个不依赖马牛羊而活?它们又有哪一个死后又不化成草肥?唯有草,年年春风吹又生,绵绵不绝,滋养万物。草原的灵魂不是草,还会是什么?”

      “你说的很对。”我嗤嗤地笑着,之前那个人带来的心理阴翳魔咒被这几句轻飘飘的话吹散,预言般的不详魔咒也毫无悬念地解除了。

      八阿哥干脆翻身下马,继而出乎意料地仰面躺在了草原上,做出伸懒腰状,轻松快活地说:“格格要不要也躺下试试?草原的草不同于咱们紫禁城花圃里的杂草,很是松软舒适呢。”

      “好。”

      我躺在了青骓马脚下。

      天空之下,草原之上,不远不近地躺着两个身着正蓝旗铠甲的少年。

      “舒服么?”始作俑者得意地问。

      “嗯。软绵绵的,又有点儿清清的草泽香味儿。”

      “那格格也相信草是草原之魂了吧?”

      “我信了。”

      我们的对话越来越少,累了一天,一旦躺在软绵绵的草垫子上,就昏昏欲睡了。

      “嘎嘎~”“赫~赫”,高远的天际传来纷乱的雁鸣声和群雁翅膀扑扇声,我睁开已经困倦的眼帘:“哦,鸿雁!”

      一群灰褐色的鸿雁穿过云朵,飞翔而来,灰亮羽毛在落日余晖之下泛着点点光彩。似乎是缱绻着不愿离去,二十来只鸿雁排成“弓”形,盘旋着飞转,久久徘徊,不住地哀鸣。

      “草原真美,大雁都不舍得离去呢。”我推推身边人,说。

      “嗯,想不到草原雁过竟是这样哀婉,想必今日的秋狝射落了它们的伙伴……”

      “才不是呢,它们就是舍不得草原,才不肯走的。”

      “好好,就依格格的。”

      “古代的昭君真傻啊,草原这么美,大雁都不舍南归,她居然哭哭啼啼地出塞。”我喃喃自语。

      “格格的想法总是与众不同的。”

      “还有那个远嫁乌孙的刘细君,叹什么愿为黄鹄兮归故乡……子非黄鹄焉知黄鹄思归?强词夺理,明明是她自己想家,还拉上黄鹄。现在我亲眼所见,鸿雁才舍不得离开呢。”

      “格格不要这样说,其实细君公主是个可怜人……不瞒格格,胤禩常常觉得自己的命运和她很相像。”

      “嗯?你一个阿哥和人家公主怎么好比呢?”

      “细君公主是汉武帝的义女,武帝对她只是略尽养育之责而已。送她远嫁乌孙和亲,从此不闻不问,任由自生自灭。而胤禩,在皇阿玛的众多皇子皇女中默默无闻,连抱养的大公主都比我更受宠些。胤禩的处境和细君公主实甚相似。不同之处是连和亲的利用价值都都没有,皇阿玛几乎连一句慈爱的话语也从未恩降于我身上。”

      “我刚刚的话是无心的,你不要难……”我尚未说完,就被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肩膀,“胤禩没有怪格格的意思,恰恰相反,格格是帮了胤禩的人,我感激还来不及呢。若没有格格今儿早上的鼓励,皇阿玛的问话我是万万不会有勇气开口回答的,我是个沉默惯了的人,尤其在皇阿玛面前,就算心里想到了答案,也绝没有开口的心思。”

      “那你以后还会说话么?我是指,在皇上面前。”

      “会的,因为今天我很清楚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而且,”胤禩晃了晃右手,“有生以来地第一次,皇阿玛夸赞了我。”他顿了顿,声音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悲哀:“只是,我常常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就是这样的宿命,无论做什么都难以改变。也许,现在努力愈多,到头来反而愈加失望。”
      我低下头,凝眉思索,回味他的一席话,竟有着我人生中从未体尝过的辛酸冷遇,想找些话开解他,于是扯开去说:“雪霏曾在汉书中读过,在细君公主抑郁夭折之后,汉武帝又册封了一位解忧公主,也被送往乌孙和亲。但她坦然面对,虽命途多舛、时有厄运,却总是勇敢地搏击,化险为夷。她在七旬高龄时衣锦还乡,宣帝甚至亲自出城迎接伟大的公主。”

      我定定神,成竹在胸地说:“所以我们都要像解忧那样,即便生不逢时、时运不济也相信人定胜天、有志竟成,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嗯,人定胜天、有志竟成。以前我不信,现在信了。”

      “我也是,”我眨眨眼,“要不,咱们击掌!”

      我们一股脑儿地从草地上爬起,曲膝而坐。“啪啪”,两声清脆的击掌声。

      突然,一直在自得其乐地吃草的青骓马向我凑过来,未等我有反应,它已经舔着了我的脸!

      “哎呀,”脸颊黏上了一团马口水和着青草泥的混合物,我惊慌失措地抬手擦拭。八阿哥忍俊不禁,笑着指向我的鬓角道:“这里……呵呵,还有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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