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西风凋碧树 ...
-
“两位阿哥?”我暗暗嘀咕,“准是胤俄来了,还有个……难道是八阿哥?”正猜着,瞥见镜子里自己的模样,心中暗叫不好:刚刚回屋后就忙着卸了妆,连旗头都取了下来,现在这样出去,岂不让人笑话?若说打扮齐整了再去,只怕又让他们久等。不及细想,只得松松地挽了一个青螺髻,再配上一个银丝攒东珠的簪子,左右顾盼,总觉得有不妥处,只得唤宋嬷嬷过来:“嬷嬷您帮着瞧瞧,我这打扮见不见得客?”宋嬷嬷笑着说:“府里就属格格最俊了,您若见不得客,别的奶奶小姐们还不得钻到地缝里去啊?”
来到外间,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某个爽快的大嗓门直嚷嚷:“雪霏,你快点出来呀。安亲王府的内院弯弯曲曲的,叫我们好找,好容易进来了,你又半天不见客!”“我笑着答道:“十阿哥,我这不是来了嘛。”
头一抬,就看见穿着浅色缎袍的两位阿哥,一个自然是胤俄,另一个,果不其然,正是八阿哥。
我微笑着给他们请安:“八阿哥吉祥,十阿哥吉祥。”
胤俄愣头愣脑地看着我,忽地一拍大腿:“哎,以前只知道你穿宫装好看,没想到你换上家常的打扮,倒更俏丽了!早知这样,在宫里的时候就该劝你穿穿便装的。”我冲他扮了个鬼脸,“就会打趣我!”转过头去看见八阿哥含颚微笑,露出赞赏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忙说:“你们从宫里来,姑姑可好?”
“宜妃娘娘一切安好。听说九弟无恙,更放心多了。”胤禩说。
“我们刚刚去看九哥,还替他捎来翊坤宫的东西。只可惜进不去,远远地交给嬷嬷们就被请出来了。”胤俄话一开头就刹不住,继续道:“你猜我今日怎会和八哥一道儿来的?这几日九哥不在,太子没少为难我,教唆汤师傅让我默写文章,又考我知道漠北蒙古么,再不就是问皇阿玛这些年的治河方略什么的。我哪知道这七七八八的闲事?若是回不知吧,又不知道惹出什么麻烦。幸好有老八在,悄悄地一个不落地全解了。汤师傅拿我没辙,还得了李大学士的几句夸奖。后来皇阿玛听说了这事儿,竟褒奖了我几句。呵呵,我老十在尚书房念了几年书还没如此风光过……”
我看看八阿哥,他依旧云淡风轻地笑着,静静地听胤俄说话,似乎没有在意到胤俄对他的态度转变,又似乎早已了如指掌了。
好半天,胤俄才打住话题,道:“既然看不成九哥……雪霏,你是东道主,不领着我们参观参观安亲王府?”
既然是皇子们,见过的宫苑想必不计其数;安亲王府虽也属上乘,却未必能赢得他们的青眼,倒不如把府里别具一格的东西展示给他们看看,也好来个出奇制胜。我默默地盘算着,于是没有往颇具苏式园林风情的后花园走,反而领着他俩进了内室,拐进了外公的西学阁。
“啊,这不是皇阿玛乾清宫才有的赤金浑天仪么?”胤俄伸手就摸。
“这可不一样,”我骄傲地说:“你再细瞧瞧。”
“浑天仪上遍布星宿,格格家的这个并非星罗密布,而是密密麻麻的小块……”胤禩一眼看出了不同。
“嗯,八阿哥果然慧眼。这是雪霏的外祖当年仿照汤若望在钦天监里的各式仪器,复制的众多宝贝之一呢。且我朝初年,汤神父身陷囹圄,钦天监里很多西学仪器尽数被毁,只有我们安亲王府里还有副本遗存。”
“雪霏好啰嗦,说了半天也没说明白这是什么。”胤俄不服气,故意拆我的台。
“其实它尚无定称,与浑天仪恰恰相反,它象征的是大地的情况,也算是一种地图吧。外公根据《庄子》里‘天地浑沌’的说法,把它叫做沌地仪。”
“这可是扯谎了,难不成咱们都活在一个圆球上?雪霏,枉你读了那么多书,天圆地方的道理,难道你都不知?再者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球上画的哪有一点儿像我们大清的样子。”胤俄兀自摇头不已。八阿哥的眼中却闪出光来,凝视着沌地仪,仔细地看着。
“这些尖尖的、尺笔一般的铁器,又是什么?”胤俄又指着堆测绘的工具问道。“这是外祖过世前几年用几个景泰蓝向法兰西国的神父白晋换来的东西。通过它们,可以精确地测出北斗星高度的细微不同,从而计算出两地之间的距离等等。”胤俄直咋舌,胤禩却笑着说:“皇阿玛对此也深感兴趣呢,我曾见过皇阿玛亲自用过这些。”
胤俄不时地举起望远镜到处看看,又抓起轮轴晃来晃去,嘴里惊叹不已:“没想到来看雪霏,还真长见识了。”
在西学阁转了一圈,正要领着他们兄弟俩出来,听见一直很少说话的胤禩问:“格格,那屏风后面若隐若现的油彩是什么?”
我有些发窘,说:“那是外祖当年请西洋画师作的壁画,他过世后,外祖母嫌其不雅,叫下人用屏风遮住了。平常是不可以看的。”
胤禩的眼睛亮闪闪的,说:“格格,能为我们破例一次么?”
“唔,”我有些犹豫,想起外公在世时很喜爱这些壁画,若泉下有知,绝不会反对皇子们看看他的心爱之物的,于是就欣然同意了。
第一幅绘的是蒙着面纱的西洋金发女子,两肋生有肉翅,身材婀娜,穿着轻罗小衣,长裙曳地走在一片朦朦雾霭中,前面一个英俊的金发少年手执短笛,引她走入光明之境。
第二幅绘着一个体态美艳的女子正化作一棵月桂树,秀发化为了树的枝叶,脚底已然生根。身边一个高大威仪的天神状的男子悲伤地凝视着。
第三幅绘着一位头戴冠冕的女子,高鼻雪肌,乌发微曲,高贵不可方物,身着丧服,表情凛然地站立着。身后跟着一群面色凄怆的侍女,不远处是一片荒凉的墓园。
“据外公说前两幅画绘的是西洋神话,最后一幅么,我忘记了。”
他们向我告辞,临走时,胤禩交给我一叠宣纸:“我额娘已经搬回承乾宫原来的屋子居住了。那儿多了些字稿,我猜是格格留下的,正巧今儿来探病,顺便带给你。”我接过来,尚不及细看,就和他们别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