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月迷津渡 ...

  •   入夜,因为皇后娘娘的梓宫依旧停在承乾宫,所以承乾宫内诸多女眷和皇子公主们云集影从,诺大的宫里聚满了披麻戴孝的人。正值三伏天气,本应肃穆威仪的丧事燥热不堪,宫眷们也大都浮躁不已,一些执事的宫人甚至闷热得虚脱了过去。

      素来成竹在胸的表哥早早预料到了这些,清晨就吩咐了拂琴她们领我去承乾宫后身的小偏殿,表哥带着点抚慰的口气说:“霏儿啊,你随她们去那边休憩一会儿,那里靠着湖,四处又环树,阴凉底下想必很舒服。这里用不着你行礼,没得着了暑气,热坏了就不好了。”“那你呢?”我依依不舍得看着表哥,平时和他们玩惯了,现在要一个人呆着,我总有些不乐意,“我要和你在一起,哪怕跪着也有意思。我不要一个人去那里!”“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表哥难得地眯起眼睛,好像透过我看到些别的东西,声音却越发不容置疑了:“但是今天你还是乖乖听话,别热着。我已经吩咐了小顺子他们从冰窖里运了冰过去放了半个时辰了,屋里早该凉了。你安安心心地待着,外面乱,人多,女孩子家抛头露面也不好。”“知道了——”我撇撇嘴。

      呆在小屋子里,也不知道这原来是谁的居所,环境清幽,屋内没有隔断,主人采用光泽明亮的汉白玉和纹理优雅的黑白大理石砌制了一张长长的书案,钧窑产的笔洗、笔架配上官窑的乳色大瓮,很是恬淡。笔墨纸砚俱是上乘的,虽然半旧,却不失原来的雅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徽墨清香。书案旁边的玛瑙盘子里,盛着一些夏日鲜果,已然有些萎了,我随手拿起一个小柚子,嗅了嗅,余香依旧。

      小顺子他们每隔一个时辰都给我换一次冰块,四五个银质脸盆里放着大块儿的冰,看着都觉得凉快,更何况还有酸梅玫瑰露不时地送过来。快晌午的时候,我实在是闷得慌,走出小屋,看到屋后有个花架子,爬满了金银花,午后徐徐的凉风拂过,金银花藤微微荡漾,惹得藤上的知了喳喳的叫唤。

      我却来了兴致,采下几枝嫩嫩的金银花枝,命拂琴打来沁凉的井水,细细洗过金银花,又叫观棋回翊坤宫拿来常吃的蜜饯和冰糖和菊花瓣儿。再亲自到小湖边摘了两片刚刚露出水面的荷叶子。
      回到屋里,就地取材,荷叶子、金银花、菊花瓣儿装在紫砂小盅里用文火慢慢煮了一刻,再沏上一壶龙井茶,都放在阴处凉着。把盆里的冰块儿取出来,用银漏子细细地磨碎,将刚刚凉好的汁和茶水倒入混合,又加入些蜜饯,细细调匀。自己尝了,味道甚好,就命枕书用青瓷茶壶盛着,再放入装满冰块儿的水晶缸里冰镇着;托着托盘,随我过去。
      来到前殿,表哥和阿哥们正白花花地跪成一片,人群中散发出浓重的汗臭味,熏死了。我这才明白表哥坚持不让我跟着的缘故。挤进宫女们之间,使劲儿朝表哥的方向使眼色,表哥却似乎很疲惫,神色凝重而恍惚地直跪着,视若无睹。这时,八阿哥注意到了我,微微点头,眼光中露出询问的神色。表哥的教训言犹在耳,我只得避过他的眼光,继续朝表哥打手势,却看见八阿哥推了推他,他回过神来,马上装作要出恭,从阿哥堆里走出来。
      “表哥!”我欣喜的唤着,又凑近他身上,夸张地嗅了嗅:“哈哈,爱干净的表哥也有汗臭味儿!”他轻轻敲了下我的指尖:“霏儿,你怎么跑过来了?这么不听话。”“你先别问,且尝尝看。”我满怀期待地指了指身后的青瓷茶壶,亲自斟满一杯,说:“喝喝嘛。”表哥不解地接过杯子,慢慢品着。“是你从翊坤宫弄来的?”“不是。”“是御膳房送来的?”“更不是了。”“难不成是拂琴她们做的?”“什么啊?”我都快气哭了,“是人家亲自做的,费了好大的心思才凑齐了那么多材料,又一路小心翼翼地冰镇着送来,你不领情,还瞎说……”表哥正要开口,只见胤俄冒冒失失地跑来:“我说你刚刚出过恭,又出来干嘛,原来是霏妹妹送好东西来了!呵呵,我正渴了,来得倒巧。”胤俄一叠声地嚷嚷,抢过杯子,连饮了好几盅,道:“不错,比那起子甜得发腻的玫瑰露、莲子羹强多了,沁凉爽快!“说着又忙忙地倒了杯。“胤俄,你饮驴呢?喝这么多……”表哥不满地嘟囔,声音却是温和的,他又看着我,原本疲惫的脸上露出非常灿烂的笑。
      送完茶水,表哥怕我闷在这里难受,又叫人送我走。我回头朝他看看,表哥微笑着;胤俄眨眨眼,做出谢谢的口型;另一边,八阿哥还是那么温润地跪着,只是这次,他没有再看我。
      此后的几天,我都照表哥的吩咐呆在那个沁雅洁净的小偏殿里,写写字,翻翻书。每天给表哥和胤俄他们送两次“雪霏凉茶”。
      某个晚上,我穿过回廊,想去和主持大仪的姑姑说一声便早早回去就寝。路过一个很冷清的偏殿门口,却听见里面传来德妃娘娘的声音:“额娘当年也是不得已,禛儿,你是额娘的头生子,是额娘的心头肉啊。但当时额娘只是个寻常的秀女,怎么能抚养……”“娘娘的苦衷,胤禛明白。但是此刻佟国公府里还有若干国丧的琐事需要胤禛去料理,外公还吩咐了舅舅隆科多等在乾清宫门,胤禛得立刻出宫,再晚各处就要落锁了。娘娘也请多多保重,您操劳了一天,也很累了,十四阿哥还要您照料,还是早些回永和宫歇着吧。”“好……好,你攀上高枝儿了,好得很……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活着生生拆散骨肉,死了都如此歹毒,不叫我母子团圆。也罢,四阿哥是皇后娘娘膝下承欢的贵子,吴雅氏无才无德,怎么敢觊觎?”说罢冷笑了两声。“天色晚了,娘娘走好。”“不劳您费心。”
      我不敢再往前走,悄悄躲在柱子后面。德妃闷闷地从宫门口出来,在圆月的辉光之下,影子拉得如此之长,几乎投到我的身上来。她低垂着头,手里死死地攥着一方绣帕,落魄地走着,悠长的影子也一点一点地从我眼前挪开,我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忽然,德妃抬起头来,将帕子狠狠地扯皱,掼在地上,猛然加快了步履,响亮地踩出花盆底儿特有的音色,昂首阔步地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算熬上半柱香的时间,再小心翼翼地从柱子后面出来,熟料,一不留神,花盆底磕着了青砖,发出一声闷响。在死寂无人的空殿外,这响声甚是刺耳。
      “谁?”屋子里响起来警觉的疑问,然而那慌乱的声腺很快趋于平静:“是谁在外面?”
      我心下不好,然而霎时之间也顾不得很多,带着哭腔地抽泣起来:“姑……姑姑,呜呜,姑姑……霏儿饿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