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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萤飞秋窗满(二) “我可以替 ...

  •   柳萤没想过还能再见到魏清。他举止生涩腼腆,并不是时常来这里寻欢作乐的样子,站在画舫众人里仍旧神色清明正直的模样,干净得像是乌云蔽日雨天里一束剔透的光。

      她已经许久没有再见过幼时的故人,心里却半点欣喜也无,甚至有些刻意地想要去忘了那天的重逢,却没想这一日她刚进房间,便见魏清坐在房间里,屋里没有开窗,日光模模糊糊地沿着窗柩上的雕花跃进来一些,倾在少年人白皙清俊的面庞上,显出有些暖洋洋的橘色来。

      “柳姑娘……”他抬眼看见了她,有些慌张地站起身来,向她点了点头。

      “公子何必如此拘泥?”她似是打定了主意只将他看作客人,脸上笑容妩媚,迎上去动作轻柔地将他按回了座位。

      魏清的脸又一点一点红了起来,柳萤看着他通红的耳尖,心里又惊奇又好笑,她几乎没有见过如他一般害羞腼腆的男人,有些故意地凑近了,放低声音:“魏公子……”她一句“何事到此处来”还没有问出来,魏清就猛地一弹,又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他急急地往后退了两步,恨不能离她三尺远的样子。

      柳萤:“……”

      屏风后的素几上,香炉里袅袅燃起一线白雾香氛来,不似前些天魏清在四面围帐的房间里闻的那样浓艳,反而有一点花果木的清香,两个人相对无言地沉默了一会儿,魏清觉得脸上的热度缓缓褪了下去,他低着头开口道:“我打听过你的事情了。”他微微抬起一点头来,却也只是盯着一旁木柜子上一盆开得正艳的凤仙花,“我……我可以帮你赎身。”

      柳萤滞了一滞,却很快又笑了:“不过年幼时一点微薄的交情,魏公子忘了吧。”她脸上带着笑,声音却是冷的,推拒起他的好意来轻描淡写,她说:“不必如此费心。”

      *

      定北侯府里独一位的少爷是私生子,这是京城中世家大族们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永安七年,纵使定北侯夫人赵氏衣不解带地悉心照料,十二岁身体孱弱的小世子终究还是没熬过那一年凛冽的寒冬,夭亡在母亲的房间里。

      定北侯膝下子嗣单薄,世子去时,他已年近半百,偌大侯府却已经再没有一个能袭爵的孩子了。侯爷这才想起来因为夫人赵氏善妒,曾经养在外面的外室,或是一时兴起宠幸了的婢女,有几个怀了孕被赶出京城的,他一边叩经拜佛地期望赵氏那时没有再赶尽杀绝,一边派遣手下尽数去寻,终于在两年后找到了在洛邑山上灰头土脸捡柴火的魏清。

      已经是永安九年,魏清回到侯府的时候,恰好也是十二岁,他虽然体质比两年前去世的哥哥强健不少,只是流落在外的日子过得实在穷困,十二岁的男孩子瘦弱得像麻杆儿似的,一副风一吹就折的样子,且性格实在是怯懦孤僻。所以他虽然是定北侯世上唯一的子息,却年至十七仍旧没有请封世子。

      侯府中没人在意他过去的十二年是怎么过来的,那些日子只不过偶尔在魏清梦中再出现。
      他的母亲被赶出京城后,在一个偏僻的山村里生下了他。他并不是足月生的,刚生下来时气息像只猫一样微弱,母亲当了她带出来所有值钱的东西,才将他的性命捞回来,他虽病弱,却也平安长大了。

      四岁时母亲再寻了丈夫,次年一家人搬到了离淮京更远的洛邑。他自小不爱说话,继父并不喜欢他,待到母亲新生了姓李的孩子,就更加变本加厉地苛待他,他不喜欢待在家里,便时常坐在村里一处小庙旁的大树下玩耍。

      说是玩耍,他并没有玩伴,不过自己捏捏土发发呆用树枝拨拉拨拉地面记记算术罢了。他不讨家里大人喜欢,小孩儿们看他瘦弱木讷也总爱欺负他,但比起人高马大的继父来,不过对他偶尔动手拳脚尚轻的同龄人显得更加可亲一点,所以他总是早出晚归,早上衣着整洁地出门,晚上灰扑扑一身带伤地回家。

      五岁的魏清偶尔也会觉得沮丧,世上除了母亲没有人喜欢他,但母亲是个柔弱的女人,有继父在的地方,她甚至不敢表现出对魏清的关爱,她总是在漆黑黑的夜晚里才来到他的房间,给他抹一点伤药。而且母亲总是哭,看到他身上的伤也哭,他说没事不疼也哭,摸着他头发的时候也哭。

      母亲好像是一个储满了水的罐子。

      但是后来柳萤出现了,那天他例行被几个小孩儿追着打,就快要被追上的时候,穿着红色衣裳的小女孩儿仿佛从天而降,她扎着两个小小的双丫髻,明明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偏偏身手好得很,魏清躲在一旁的石头后面,有些没看清楚她是怎么跟两个小孩儿厮打在一起,又是怎么打赢了的。

      他看着那个分明也是小小一团却身手不凡的小女孩儿,才晓得原来世上女孩子还有这样跳脱活泼的样子,这样厉害。

      女孩儿打跑了为首的两个孩子,剩下的小孩儿便作鸟兽散了,她转过身来,皱着眉头,乌黑的眼珠看着蹲在石头后面躲着的魏清,有些生气地质问:“我帮你打架,你怎么也不来帮我?就知道躲在后面?”

      魏清小小白净的脸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他不太想承认自己胆小害怕,又不知该怎样回答。他低着头,手紧紧地攥着衣服一角,就听见女孩儿声音清脆地说:“算了,看你这么瘦小,也不像是会打架的样子。“

      她看着魏清脸上沾了些尘土,从怀里掏了一方手帕出来递给他,抬了抬手示意他自己擦擦,魏清抬起头来看她,神情愣愣的,仍旧没有说话,也没有接帕子,女孩儿歪着头,有点好奇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你长得还挺好看的嘛。”

      “我叫柳萤,萤火虫的萤,你呢?”

      日头偏移,阳光不知何时洒了过来,女孩儿身上镀了柔软的一层微光,魏清看到她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乱了,几缕发丝垂在脸上,衬得她的脸更加玉雪可爱了一点,他突然又把头低了下去,小声道:“我叫魏清。”

      那天他们坐在一起聊了许久,大部分时间都是柳萤在喋喋不休地说话,她本就生性活泼,过去的几天与母亲一起奔逃赶路,实在是把她憋坏了。女孩儿声音脆生生的,像春日里三四月乍暖时分长出来的青笋,魏清时常听着听着就出了神。柳萤同他讲了边塞沙漠里宛如粗糙沙砾一般磨得人脸生疼的风雪,讲了边营夜晚里守夜人会嗓音沉沉地唱起沧桑悠远的情歌,还讲了腰肢细软跳起舞来旋转像一阵旋风一般的胡人舞女,最后道别的时候,她说:“你明天可不可以还来这里?我还想同你讲话,我教你怎么打架,以后就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魏清红着脸点了点头。

      一直到太阳斜斜的西沉,坠在山间只剩了小小的一个尖儿,柳萤的身影一蹦一跳地消失在了小路尽头,魏清才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准备回家去了。他突然看见地上躺着一枚玉玦,还没有到一个铜钱大小,被一根红绳拴着,孤零零落在尘土里。

      也许是柳萤同人打架的时候不小心掉下来的。

      他捡起来用袖口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然后揣进了怀里,想要等到第二天再见她的时候还给她。

      可是第二天他在那里等了许久,一直到下午起了一点风,吹得树叶扑簌簌摇晃着响,一直到太阳落山了,一直到有些残损的新月缓缓升上了正中央天空,蒙蒙笼着一层清辉,一直到母亲又带着泪水出来寻他,他都没能等到穿着红色衣裳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儿。

      后来,也一直没等到。

      *

      “那不是微不足道的一点交情……”魏清反驳道,“幼时我只听说你搬走了,没有办法,回京城后,我也一直在找你,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我在青楼画舫里是吗?”柳萤挑了挑眉,嘴角弯起一点来。魏清看她笑起来的样子,心里却只觉得苦涩,他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晓你也是被牵连的。”

      “我可以替你赎身,之后你是要离开京城也好,或是想在这里定居,都可以。”魏清又重复了一遍。

      柳萤抬眼望他,他的眼神清透而真挚,是真心想要帮助她离开这样的困境。

      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点甜,只有一点,就足够脑子里蛰伏的那些渴望如同干涸遇水一般陡然生出了幼芽,那是在黑夜里行走的人太久没有尝过的味道了。没有开窗的房间里却突然有了一些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风动,里间床帐上挂着的四只铃铛被吹得动了,发出“叮铃——”清脆的几声响。

      惊动了险些沉醉在幻梦里的女孩儿。

      柳萤猛地清醒过来,摇头拒绝道:“不必了。”桌上的茶水已经半冷,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饮下,有些清苦的味道在舌尖漫开,她说:“朝廷有律法,罚没的官妓不准赎身,我不想连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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