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绝境之城（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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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安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精神上的疲惫。被长辈们重重包围，事无巨细一一盘问，无异于逢年过节被要求在亲戚们面前一展才艺，虽说大人们个个热情洋溢没有坏心，但属实有些招架不住。
他打开灯，却发现裴策似乎并没有回来。
这倒是稀奇。印象里裴策是个极为自律的人，自有一套严格的生物钟。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就寝，只要不在副本中，他都能像机器一样执行得分秒不差。
连带着寻安也被迫纠正起他那极为混乱的作息。
于是眼下，寻安打算趁裴策不在进行一些久违的娱乐放松活动——指深夜偷偷，啊不，光明正大地煮宵夜吃。系上熊猫围裙，他打算从和面开始给自己煮一碗软糯香甜的酒酿芝麻汤圆。边将水分次倒入糯米粉盆中边搅拌，糯米粉成团后醒面，随后再开始揉面，将其逐渐按压搓揉至条状。在这道不断重复的工序中，今日里的谈话便会不由自主回到他的耳边。
……
“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来找我们呢？”
“怕被抓回去，本打算长时间隐姓埋名的，但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不抓住空子，‘他’就无法违抗规则。”
“所以这些情报……都是这三年获得的？这三年你究竟在哪里。”
“和这里一样，一个没什么特别的地方罢了。”
……
糯米长条被切成均匀小段，寻安正准备拿出今上出门前，就预先放在冰箱冷冻层里备好的芝麻馅料，忽然听到公寓的门口一阵响动。于是清洗干净自己的双手，围裙还未解，就走出厨房查看情况。
正撞上裴策虚扶着门框，开门进屋。
敏锐如寻安：“你这是……去喝酒了？”
裴策高大的身躯在门口屹立不动。和部分令人不快的醉酒者不同，裴策既没有胡言乱语，也没有东倒西歪。有的人被酒精控制了身体，无论平日里再光鲜亮丽，失去理智后也难免变得蛮横粗俗：拳打脚踢、撒泼呕吐，给周围人制造无尽麻烦。
所幸寻安此刻不需要这种担忧。
裴策只是静静站在灯光未投下的阴影处，唯有发丝略有凌乱，脱下外套后里面的衬衫都少见褶皱。酒精卸去了他久居上位的冷淡疏离，低垂着头站在门口迟迟不动的样子，竟有些做错事般可怜兮兮、小心讨好的意味。
会这么联想，寻安觉得自己的脑子怕不是坏掉了。如果没有对方身上的气味明确昭示着眼前之人今夜究竟喝了多少，这种不吵不闹的假象几乎要将人欺骗过去，以为他只是外出遛弯忘了看时间。
“好吧，”寻安自言自语道，“看来今晚的酒酿芝麻汤圆是做不成了，虽然瞧上去没事，但保险起见，我还是得给你煮一碗醒酒汤。”
寻安：“你能自己进来，去沙发上坐好吗？”
裴策缓缓点头。
原来裴策喝醉酒后是这种模样，虽然这种想法很疯狂，但寻安还是难以自抑地想用“乖巧”去形容。
裴策，和乖巧，多么水火不容的两个词。
“那么，需要我搀扶你吗？”
裴策摇头。
“很好，我去厨房了，就一会儿，你换好鞋在沙发上稍等片刻。”
寻安这就转身，但刚迈出一步，就有一股强硬的、向后拉扯的力量，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地。
疑惑回头，自己的手腕被某人毫无自觉地紧紧攥住。
“别走。”身后人声音沙哑，寻安一时未设防，对方的身体已然贴得很近。
寻安心里预感不妙，试图安抚道：“我只是去煮碗醒酒汤。”
却未料对方紧攥的手更为用力，像是从自己的手上生生长出来的镣铐。又听到裴策一字一句，缓慢却清楚的吐字，依稀是做过了慎重考虑后的决定：
“两个亿，再加银寰集团2%的股份，你不要和别人走，好不好？”
……
……
……
“裴策，”寻安道，“你是去看小说了吗？”
也有可能是短视频，这种新式娱乐手段即便在绝境之城任务者们也是颇为风靡，他的上级领导曾经没事就爱刷这个。
在经历短暂的隐忍、压抑、克制之后，寻安终于忍不住，眼角带花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裴策，有没有人对你说过，其实你骨子里还挺爱土味的？”他被自己的想法持续逗乐，“嗯？没有吗？那我现在算不算最了解你的人？”
他一边笑得真心实意，不掺半点儿水分，一边同裴策恢复面对面。单手掏出围裙口袋里的手机，打开照相里的摄影功能，裴策酒后带给他的乐趣已经远远超出对方的固执所惹来的麻烦：“能再表演一下那个吗？就是那个。”
镜头下的裴策眉间颤动，双眼带有湿漉漉的雾气，神情显得十分苦恼：
“难道……还不够吗？再多的、不是给不了，只是怕会惹来非议。你给我些时间，我能处理好的。”
“你不要走。”
乖巧得有些犯规了，很难不动容。
寻安只能认命般把手机搁在一边的茶几上，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覆上裴策的。前者手心冰冰凉凉，像是夏日里的一块寒玉，全然不似后者体温高如热烘烘的暖炉。两相触碰，感官刺|激下，裴策不由得发出一声闷哼。
“你先放开我。”寻安道，“这样很不舒服。”
裴策低头看了眼双手交|合处，紧张道：“疼吗？”
随即松了力道，却下滑至十指，改为两手相牵。眼睫微垂，又乖巧、又委屈，向来吃软不吃硬的寻安因此情此景而心灵备受谴责，骗人的话到了嘴边，生生咽了下去。
他认命道：
“我发誓，不会溜走的。”指指门，“裴总你人高马大，绝对能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所以你好好想想，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是不是就……插翅难飞？”
裴策微偏过头，像是在努力思考眼前人所说之话的合理性。
“听话。”这次的语气带上些许强硬。
青年闻言，指节犹如触电般蜷缩了一瞬。
“对不起。”他忽然道。
如此字正腔圆，寻安毫无半分准备，被吓了一跳。
始作俑者却自顾自说下去：“我凶你，对你大声说话，对不起。我只是……不想看见你受伤。”
寻安讶异得微微张嘴。落针可闻的屋子里，半晌，只有心跳不由分说地鼓噪，以及二人不分彼此的呼吸声。
“我也是，”寻安将目光从裴策脸上移开，说话声极轻，也不知对方是否能听见，“我确实是胡乱说了不少话，但其实细想起来，起因也不过是不想让你受伤。跟着我，指不定会有性命之忧。”
从出生到现在，统共算下来，寻安的人生竟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拿来与这绝境做抗争。少有人比他更明白这是个多么荒谬残酷的地方，也少有人明白他正在做着多么危险的事。
寻安这边还没深沉多久，就被裴策打断：“你打算和谁走。”
“？”
裴策说话的速度变得急促，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追赶似的，情绪也开始激动：“万天斗吗？那小子一看就不靠谱。还是陆铮？他像是那种上了年纪古板守旧的人，和你不搭。”
“？？”
“你不是想拿第一吗，你看看我，我可以为你拿到。”
“？？？”
“如果我们分开了，”连珠炮弹似的金句层出不穷，“我们就不再是一队的了。到了那个时候，你要拿第一，我也要拿第一，我们注定只能反目成仇。你难道愿意和我敌对厮杀吗？”
他把寻安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那颗心脏仿佛就在他掌心之下，用力地、不顾一切地撞击。双眸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瞳中是如墨般的沉沉夜色，漩涡似的要将所及之人吸入其中。
寻安脑海中飘过他无声的责问：
你忍心吗？
忍不忍心？
怎么忍得下心？
很好，弹幕式刷屏。
此时此刻他很想哭笑不得地回应一句“倒也不至于如此”，但考虑到裴策特殊时期的脑回路兴许异于常人，说出口便用了更为委婉的方式：“但是我想拿第一也不是为了出去啊。”
“那就不出去，”裴策回得直白，也更为急迫，“我们不出去。”
“我在这里陪着你，”他道，“你想待多久，我就陪多久。”
随着最后的精力一点点耗尽，裴策终于支撑不住，话音渐弱，垂下的头不受控制地抵在了寻安的肩上。眼看要朝前倾倒下去，寻安赶忙扶住对方的腰侧，像是早有准备似的借力将他换了个方向，仰躺着被推倒至身后的沙发座椅中。
于是寻安顺势也不得不趴伏在裴策身上，两具身体上下交叠，热意隔着几层衣服却轻而易举传递。裴策的头始终埋在寻安颈肩，气息喷洒在皮肤上，滚烫又缠绵。
维持着这个姿势，裴策已经闭上了眼，呼吸节奏平静和缓。
“说了伤你的话，对不起。”寻安道。
“明明嘴上说着让你自己做决定，但自大到擅自给你安排了一切，对不起。”
二人交握的手始终未能分开，而寻安另一只空闲的手，则缓缓离开了裴策的腰际，却又不动声色地、小心又小心地，按在了裴策发间。
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质变。
从未有过的迷茫，他不明白此刻这种满足又空落落的心情，究竟是想要什么。
但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
翌日清晨。
裴策准时准点从床上醒来。
宿醉后的头疼与恶心像是要报复他的一时放纵，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比往日里多花了三倍的时间，他才从这种堪比地狱的折磨中重返清醒。
这才迟钝地意识到，他躺在自己的床上。
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双手交叠置于腹部。身上的衣服没有换，但脸却像被仔细擦洗过。
于是从起身洗澡直至穿戴整齐，这一系列流程中，他都在努力回忆自己昨天究竟干了什么。他似乎一个人回到了这里，寻安穿着熊猫围裙在屋里等……起先还算平静，紧接着是翻涌不下的恐慌与紧张，最后好像有人在他耳边——
对他说“对不起”。
捂着脑袋极力拼凑零碎的回忆，推开卧房门的一瞬间就闻到桂花酒酿的浓郁香气。餐桌上是一万热气腾腾、圆嘟嘟白胖胖的汤圆，客厅则传来某人肆无忌惮的笑声。
还有一些……听不清的奇怪声响。
裴策犹豫再三过后，放下汤匙。
三两步绕到客厅，就见寻安举着手机笑倒在沙发里，余光刚瞥见裴策变慌忙坐起手机往靠枕后一塞。
“什么事这么好笑？”
“没有，”寻安眨眨眼，“什么都没有。”
他单手握拳置于唇边，非常做作地清了声嗓子，道：“吃过早饭了吗？吃好了的话就出发吧。”
裴策心下一沉：“你要去哪里？”
寻安笑得眉眼微弯，兴致颇高，道：
“不是说要给我拿第一吗？再不去下本，我们可是很容易被人反超的。”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绝境之城（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