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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什么是料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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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子何下午收市的时候懵懵的。后来被叫上去开了个会,他原来的顶头上司调任离京,连招呼都没跟他们打一下,下个星期就有新的人来接手岗位。滕子何和同事Mark相顾望望,Mark连领带都卸下来了。
六点零三分时,在办公桌前滚着鼠标对着跳出来的随机新闻网页滚了好一会儿。等着缓过劲来到零五分时,准备拿外套回家了。外头的秘书突然打开门滑进来说:
“滕总,要不要先叫个代驾。”
滕子何正套外套,听见这话,才想起来下午自己脸色到底是多不好,秘书都积极地为他找代驾,这担惊受怕的。
他便回:
“什么意思。
人在半梦半醒里惊扰而起时,咬字总有些含糊和沙哑。但滕子何不会,他没有含糊的那片刻过度。所以即使他刚精神上很迟顿,话说起来依然很清晰。
那秘书姓蒋,工位上称呼叫“Minnie”,还是小副秘,把前辈的话听得入心——不能仰仗人类与电子产品的间信任契约,将滕子何的日程完成项都在贴身的12寸皮革本上记着。这会儿她皮本儿上就明摆着写:
“pm 6:45 滕总雅达王总 ‘壹·Tokyo’”
蒋Minnie三寸高跟死死笃在地毯上,弱弱地再反复试探:
“滕总意思是,今晚不会用酒吗。”
滕子何顺顺外套的领子,坐回座位上问:
“啊?我忘了什么,告诉我。”
Minnie像是捉住了什么不得了的苗头,精神地不得了:
“滕总!您今晚和雅达王总有约谈的,在入围米其林备选的日本料理餐厅,‘壹·Tokyo’。”
滕子何深吸一口气,躺倒在自己椅子上,直呼:
“这天还没完吗?”
Minnie有些急,滕子何先发落她:
“你先走吧,叫小顾师傅来六点半来给我开车。”
Minnie连连点头说好,赶紧回工位换下高跟鞋,准备跑着去挤地铁了。
滕子何把下午挡太阳的百叶窗给拉开了。天擦黑的,浮市中飘起了澄黄的光点。
他推开书柜上藏酒的格儿,哗哗地给自己倒了将近半杯哪一年的周年纪念麦芽威士忌。最近12月天气直往冰点下掉,冻得不见天日的单一麦芽有整整好的冰感。
滕子何今天想的是坏心情配好酒,回家在沙发里喝喝洗洗睡得了。完全忘了还有什么王总的约。雅达近年来搞酒店,可这王总是谁,他想都想不起来,居然还能在这周三的黄金休闲里吃费时的日料。
放倒椅子,恰好看到了头顶上的烟雾感应器,不舍昼夜地亮着信号源,打击他这个老半烟枪。
酒嘬下去的时间都是泡沫。滕子何正有点儿舒适,小顾师傅就接内线告诉自己到了。他在办公室洗手间漱了下口,洗了把脸,才准备好了去料理店。
小顾是个计算机研一在读生,和滕子何默契颇佳,驾车就能体现他这年轻一代的机灵感。
滕子何上车搭搭小顾的肩,不小心还慈爱地蹭了下他的脸蛋颊,
“悠着开,不急。”
小顾猜到滕子何大概根本不想吃饭,也不害羞,导航接在耳机里,缓缓踩了杠,很恰好地在缺五分钟就要七点的时分,将滕子何送到了点。
滕子何递去一张卡,说:
“给车加油,一个小时后就载我回家。”
雅达的王总让总经办的下属在料理店的门口等着滕子何。滕子何天冷了有事没事搭个围巾在大衣外面,加上他自来卷,便可好认了。电梯正对着“壹·Tokyo”的店门,滕子何像是猎物一样被雅达总经办的人捉住,朝里头带。
榻榻米里总要脱鞋。这个年纪往上的男人,冬天里大多都只会闭着眼睛穿长到腿肚,能把抵冷的保暖裤扎皱起的长袜。办公室暖气一开,一天脚在鞋里都恐怕捂熟了。
所以滕子何众目睽睽下的船袜和漏出的一截脚踝,仿佛冷得在座牙一哆嗦。立刻有人关心道:
“滕总,冷不冷,要不要让服务员把地暖调高一点?”
滕子何坐在包间门口的阶梯上折袖子,回头说:
“不是很冷,不麻烦了,谢谢。”
雅达这方除了这王总本人,还带了两个人来。他们一一向滕子何递上名片,随后要给他倒清酒,滕子何手心对外一竖,说:
“不好意思了,最近睡眠不好在吃安眠药,医嘱不能碰酒。”
那王总立刻圆场道:
“健康重要,健康重要。”
滕子何看见王总脸,立刻回想起上一周在“梅渡”和钟天锡,亚札几个兄弟吃江浙菜,突然有人过来和亚札打招呼,就是这个王总。
师傅没有什么柔和的开场白,直接片鱼给客上刺身,简短用日语短词汇介绍,听得滕子何胃里抽搐了一下,赶紧吃红姜片。
他没有闲情逸致和人磨洋工,自己开口问雅达的人:
“雅达有什么财务方面的事情要咨询吗?”
王总在嚼东西,他手一指,让总经办的那个人代说:
“啊,是这样的。我们雅达最近想盘下一片地去合作做湿地度假村。最近想好好做账,争取多一点的运行资本,拿下开发权。”
滕子何稍微调整坐姿瞄表,居然才过了一刻钟。他回答:
“噢,我听说过,有些了解现在有些个方法,可以不那么传统的买地了。”
总经办的那人连连点头:
“哎,正是的。”
王总此时东西嚼完了,说:
“我们生意本来做的就很本土,和洋牌的上星酒店一比,资本还是差了点,但是又想业内升级,所以不想放走这次机会。在小亚总那里听说过滕总是针对市场方面的专业户,身后的交易公司又很有话语权,所以,是想好好咨询的。”
滕子何拿起茶杯说:
“过誉了,我也是给人打工,Borges&Hogan在祖国大地其实也是纸老虎,所幸我们精算和资产分析都是顶尖的,如果这方面需要咨询,以后随时可以来27楼找。”
雅达几人相觑,之后都给了滕子何一串憨笑。
后来终于上了一道热汤的白子乌冬面,滕子何闭着眼也就吃了,挖了几口料理收尾的蜜瓜和布丁。应该是感到自己话实在是寡淡,这顿饭也就吃了不到一小时。
出来和雅达的人分开,居然真的有些冻。小顾从路边开过来,滕子何进去,直接躺在了后座。
小顾一手驾着方向盘,回头问:
“老板,你还好吧。”
滕子何双臂锁着自己,蜷曲发棕压在坐垫上,蹭着点点头。
小顾便发动开车。
突然,他翻身一个起来,坐好了清清嗓子,拨电话,电话那头刚应,滕子何前几句还算凑合,突然变了谱,小顾吓得一个差点打滑:
“嗨,嘛呢。噢,我该早就下班洗洗睡了啊。是吗,你猜啊。哦嗬,我可担不起你这声哥。什么?亚札,你特么什么孙子,谁倒了霉是你大爷。车给撞报废了兜没钱不讨饭去赶着卖兄弟来了,啊?你等着,你今天作梗让我吃了顿没头没脑的破日料,我下面让你天天吃牢饭。我去你丫的!不是个东西!”
小顾开着车在前面听完了,头一回听滕子何骂脏话。给开车的这位老板脾气是很随和大方的一人,平常应酬喝酒也很守规矩,顶多在后座上鼾出声音来,从不头疼叫吐,胡言乱语地撒泼。他给钱也很大方,他喜欢给人现金,这是小顾最看重的。他还想让滕子何给他美钞,滕子何给过一二十块让他解解馋。那钞票崭新着的,墨汁的味道,煽起来脆脆响响。他俩聊天时,滕子何偶尔会有点痞气的顽皮,但是人家西装革履,袖口都是镀金的,生活压力那么大,这有什么不好。他这发火,小顾没觉得可怕,倒是替他叫好,他觉着滕子何要是配上个暴力结束把手机扔出去,就完美,就更过瘾。
滕子何大骂完挂了电话,长叹一口气,压了压太阳穴,把手机放上衣口袋里,他躺坐在座位正中间,在后视镜里和小顾对视了一眼。滕子何失焦,转身趴在了后座上,瞬间又只有一副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