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明山原鸡掐头去内脏,搁葱姜去腥;猪肚洗净,裹着一整只鸡放入煨汤的瓦罐,小火烹煮,大火收汁,中间放入秘制香料,便是柳城天香馆的一道名菜——猪肚烧鸡。
柳城中不乏有猪肚烧鸡的馆子,但天香馆同别的馆子不同。天香馆的猪肚脆嫩,鸡用的是明山原鸡,不易寻找。其实与平常鸡大同小异,但胜在肉质软弹鲜嫩,入口即化,老人小儿皆可食用,一时之间受到城中百姓追捧,于是这柳城中再平常不过的猪肚烧鸡,成了柳城天香馆独占鳌头的名菜。
而馆中做菜最好的厨子,却是个无常的怪人。他每日打五更起就坐在馆门口,一直等到有人来点硬菜,而他也不是谁点就做的。若这些人中有他看顺眼的,就给那人做,还附赠一份蘸料;若没有他看顺眼的,就算给他百两黄金,他照样鸟都不鸟一下。
掌柜的为此人古怪性格,愁的掉了几把烦恼丝。不过,因为此人性格,客人不减反增,馆子生意大好,生客与回头客络绎不绝。
酉时三刻。
更夫敲着梆子从门口经过。
馆子里人满为患。跑商的凑了几桌,稀稀拉拉的坐着,桌上摆着大份的酒肉;穷书生点了屉包子,捏着手指斯斯斯文文的吃;甚至还有几个分化的修士和道士,散发的信香味道混杂在一起,气势汹汹的在空气中冲突起来。
忽然,一道刚烈的穿堂风袭来,顿时将馆内众人掀了个七七八八!
门口一名壮汉持刀而立,对馆内众人喝道:“惜命者,速滚!”不走的,就是死!
众人惊得面面相觑,正疑惑此人是何来头,却见门口缓缓走来一少年。
那少年面容精致,身着金丝滚边的白袍,腰间却佩一柄乌黑的剑;耳垂一点朱砂痣,不添妖娆,反增阴邪。他缓步走到那壮汉跟前,笑意盈盈道:“让你赶人,你怎么赶成这样子?”
壮汉一俯首,跪了下来:“小的办事不利,请主人责罚。”
少年冷哼一声。
有个跑商的忍不住了。大家都是不远千里而来,都是付了银子要留宿的,说赶就赶,谁能平白受的这委屈!怒道:“黄口小儿!这柳城又不是你家的,这般跋扈……”
话音未完,却觉得眼前一道银光闪过,那跑商的只觉喉咙一紧,一丝清凉溢入喉管,还有一丝硌人。他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发觉出不了声了!
众人眼中,那跑商的被少年一指,顿了一秒,下一秒,喉间鲜血狂喷!
少年嘴角一勾,嘲讽道:“这柳城当然是我家。”
“因为它跟我姓!”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明白过来。
此子是柳城城主第二子,柳季!
此子虽不学无术,但也是个四境修士,而且分化成乾元,一身灵宝傍身,凡人生死基本就在他弹指间!而馆中修士却都只学了个皮毛,修为都没有三境。
柳季眸子一横,睨向众人:“还不走?”
众人顿时也不管什么银钱不银钱了,纷纷落荒而逃。柳季心情大好,抬步就朝掌柜战战兢兢准备给他的上房去。
可行至门口,他却在空气中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信香味道。
淡淡的沉香木,干净,雍华,勾得人心火乍起。
人不是都赶走了么?他目光一扫,在馆子角落看到一名年轻男子。
男子衣袍胜雪,眉骨挺直漂亮,生得一副好皮相;手腕缀一串红琉璃,细长的手指软绵绵的垂着。竟是睡着了。
柳季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嗅,确定这不同寻常的信香味道来自这男子身上。
居然是个坤泽。柳季微微讶异。
男子像是被方才的动静逼醒了,不情不愿的将眼皮掀开一条缝。他先是抬了抬压在桌上的胳膊,又转了转头,最后才瞥向柳季。
柳季走上前去,一拱手:“这位兄台,这馆子今日我包场,还请兄台移步到别家吧。”
男子懒懒的横他一眼,不答话。
柳季自小在柳城长大,哪里这般给人台阶过,那人还不溜边儿下!他顿时火上三分,声音也连带着傲慢起来:“这位兄台,请移步别家。”
“这位兄台”鸟都不鸟他一眼,只从嗓子眼儿里嗤了一声。
柳季一下子恼了。
他是柳城少城主,在柳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时受过别人嘴脸?他感受那人的灵流,不过也是四境,身上又无灵宝,若真打起来,自己赢他绰绰有余。
这么想着,他自然多了些底气。他拔出通体乌黑的长剑,道:“这位兄台若不走,我只好亲自赶人了。”
男子不轻不重的掀开上眼皮,活脱一只刚刚睡醒的灵猫,眸子里正泛着幽光。“灵猫”面无表情的扫了他一眼,看到那柄长剑的时候,眸中才显出几分惊异:“黑鸦?”
柳季紧盯着他。
“灵猫”一抬眼,赐他一字:“好。”
柳季心中冷笑,心道此人如此不自量力。他道:“这样吧,我让你一招,你先来。”
男子也不推脱,懒洋洋的一抬手,遥遥递出一指。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柳季顿时心中大骇:云山道法第一式,邀明月!
柳季几乎在他发力的一瞬间就退了出去,但还是不可避免的被那浑厚的真气扫到了,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挤出来一样。
直觉喉头腥甜,他用力一咳,竟喷出了满口鲜血!
怎么回事!此人不是只四境修为吗!
那人盯着他身上的衣服:“金丝玉甲?”
柳季说不出话来,只会疯狂点头。
“哦。”那人又看向他的佩剑,“黑鸦是谁给的?”
柳季指了指自己,又比了个不知道什么手势。
“看不懂,反正这两件东西留你身上也是浪费。”那人意有所指。
柳季也不犹豫,立马扒了衣服卸了剑,只剩一件中衣,双手将衣服和佩剑奉上。
别说衣服和剑了,就算此刻要了他的命,他也得双手奉上!只见那人一转手上琉璃串,将那两件宝物吸了进去,也不管只剩一件中衣在冷风中瑟瑟发抖的柳季以及同样跪在地上的瑟瑟发抖的一帮壮汉,径直朝楼上走。
柳季独自风中萧瑟。
邀明月虽招式温和,但杀意明显,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无法动弹。而当他想起对方是个坤泽,对乾元的信香毫无招架之力时,他在对方眼中瞥到了警告的意味。
好像此人,能够窥视他的内心。
这种坤泽,是很少有乾元能够压制住的。
柳季不禁心生佩服。
此等定力,若不是尝尽人间疾苦,根本不会有得。
柳季强行压下肺腑间不适感,伸手拦下那人:“前辈,还未请教前辈大名。”
此刻又成了“前辈”的那人一愣,继而笑道:“别胡叫,我可不是你的前辈。”
柳季依旧固执道:“还未请教前辈大名。”
那人又是一愣,大概是从未被人这样追着问名字。
“贫道江枫,”那人摆手道,“野道士一个。”
白驹过隙,世事无常。
当年众神下凡授道,已经成了茶馆说书老头的常谈;而以灵供山的掌门,以及他那只有一个弟子的孤虚派,也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凡人百年后成了一抔黄土,修者百年后依旧不改当年;有舍身渡雷劫,有历死境而后生,都成了纸上文字几行。
现在是太清二十三年,美人迟暮,英雄尸骨无存。
凡人老头背着一把三弦,赔着笑,一桌一桌的问:“客官,要来一段儿么?”
茶客纷纷摆手。
一个白色道袍的男子坐在窗边,身后站着个絮絮叨叨的少年,男子腕间戴一红琉璃串,流光璀璨,一看就价格不菲。老头赔笑上前,准备碰碰运气,男子手腕一转,随手递给他一块灵石。
众人一看,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一块灵石,对于一个修者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个凡人来说,一块,可保他半生无虞。
老头感激涕零的道了谢,清了清嗓子,拨着他的三弦道;“小老儿给客官来一段孤虚真君传法吧。众古神式微,孤虚真君同春神句芒下凡,寻找资质好的弟子。说来那时也巧,那位孤虚真君甫一下凡,就碰上了一名小童,自称百里玄。”
“百里玄?”有修士惊呼,“那不是……那个孤虚派掌门人么?”
“对啊,”老头又拨了拨他的三弦,“孤虚真君就问他‘我说我是九重天的神仙,你信不信?’,百里玄说,不信,除非你可以证明给我看。”
“孤虚真君又问道:‘若我能证明,你能否做我的弟子?’
百里玄就答道:‘可以。’”
“于是,孤虚真君抬手一挥。刹那间,天地变色,飞沙走石,鸟兽哀鸣,为杀戮;又一挥,天清地朗,枯木逢春,向死而生,为逢源;再一挥,则刚才种种荡然无存,为致幻。”
“春神句芒见此子悟性极高,于是同孤虚真君一道,将他自己的法术也传给了百里玄……”
一修士不满道:“老头你没意思,净讲些我们都知道的,那百里玄的孤虚道法,谁不知道是孤虚真君和春神句芒所授啊。”
“哎,这位客官,别着急,”老头摆摆手,“可在百里玄死后,那道法就失传了,按理说,他有位弟子,道法失传,本不应该啊。”
“对啊,”一个胖商贾道,“百里玄不是捡来了个大弟子,传了他毕生所学吗?”
“对啊对啊,那大弟子去哪里了?”
“客官莫急,莫急,”老头捋着他的长胡子,思量了一会儿,说道,“其实百里玄暴毙,另有其因啊。”
“老头快说,究竟是谁能伤得了百里玄这等高人?”茶客急切地频频催促道。
“世人皆知,百里玄以灵供山,以便百家弟子修行,但最后因为灵力枯竭暴毙。可是,”老头半眯着眼睛,三弦琴的调子突然阴沉起来,“据小老儿所知,百里玄暴毙,其实是有人所为。”
“什么?!”
“若真如此,百里玄肯定是遭什么小人算计了!”
“何人如此胆大!”
众人大惊,七嘴八舌纷纷讨论起来。老头对此反应很满意,清了清嗓子,又说道:“具体的,小老儿也不清楚,只知道朝歌掌门霍无风,在百里玄共灵正虚时猛地发难,当时只有他二人,于是霍无风便将百里玄的尸体伪作暴毙。可就在这时,百里玄的亲传弟子进门来,恰巧撞见了霍无风行凶,霍无风恐他出门乱说,于是将他那弟子也一并杀了。之后啊,先前百里玄与他门中长老一直拦着霍无风,不让他上罗霄山,而此时百里玄身死,又无人修为能达百里玄般了得,当夜,霍无风就带着一干人,浩浩荡荡破了护山法阵,进到罗霄山去了。”
“那也没见得他门派落在罗霄山上啊?”
“那是因为啊……”老头神神秘秘一顿,“他们坏了仙人留下的规矩,遭到了天罚!”
胖商贾听他一说,也捏着根本不存在的下巴,了然道:“我也听先辈讲道,曾经有传,在霍无风上了罗霄山不出半刻,孤虚真君和春神就亲自下凡,孤虚真君仅仅用了一招,罗霄山上花瓣纷飞,却绵里暗藏杀机,不过一息之间,山上人便吓得疯的疯,逃的逃,也不管修行不修行了,屁滚尿流的就下山了。”
“吹牛的吧,真仙哪会亲自下凡干这种事啊,说不定你先辈见到的只是人家的虚影吧。”
“我也只是听说嘛。”胖商贾嘿嘿一笑。
众人皆笑他:“老头为了骗酒钱乱编,你也跟着闹,人家朝歌派掌门不活的好好的。”
茶馆角落处,两名道袍少年抱剑而坐。
“哼!市井小民,岂敢这样辱没掌门,待我去和他们说道说道!”左边的少年听到说书老头与商贾之言,气得两眼瞪得溜圆,攥了拳头正与去和他们理论,却被身旁另一名少年轻轻扯住袖子:“算了师弟,不与人做无谓之争。”
若此时云观在二人附近,应该能认出,这是前些日子似乎被门中长老坑了的那位乾元师兄。
师弟还欲上前,师兄将他一拎,不轻不重的训斥道:“师父怎么教的?你以心入道,最重要的是修心性,怎么这几年心性愈发不稳?这么修道,还要不要活命了。”
师弟被他训得一愣一愣,蔫蔫的应了声是。
师兄不由得叹气。虽说那长老的确可恨,但终究是师门的任务,可……
眼前突然闪过一抹红色,他抬头,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