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否极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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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思青也没走远，依旧在龙府里窝着。
下午他出了餐厅，便径直来到龙府后院的一座小亭，这小亭修得隐蔽，藏在一座假山后。原来通去亭子的是几蹲立在水中的木桩，后来木桩长久在水中朽烂了，管家见少有人去也就任它如此，于是这小亭子基本上就无路可去了。
思青整日在龙府晃悠，又不爱老老实实走路，这才发现了这个荒芜的亭子。他有时从戚先生那儿拿来了什么有趣玩意，就是拿到这儿，等玩够了才放回去，这小亭子俨然就成了他的秘密去处。
他虽然赌气冲了出来，心里却盼着龙珏来找自己，这个秘密基地他早已告诉了龙珏，不怕找不着。思青怏怏地趴在长石凳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湖中抛着小石子，耳朵却竖得老高，认真听着动静。
等了半天也不见人来寻他，思青憋得越发难受了，怒气冲冲地把手里一把石子重重击向水面，又劈手把临水的一排芦苇尽数折断了，这才气喘吁吁地躺回石凳上，那神情活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全身都炸着毛呢。
石凳冰凉，水面刮来的风更是刺骨，他却不管，自厌自弃地闭着眼。他腹中饥渴，牙又疼痛，浑身上下都难受，只有睡过去了才好受些。这一觉只睡得将近傍晚也未醒过来。小东西这一睡不打紧，却丝毫不知道龙府上下为找他已经忙得鸡飞狗跳了。
龙珏到底还是立即冷静下来，突然记起思青曾告诉他的秘密基地，灵光一闪，便向那湖边的假山走去。他登萍渡水，身子一晃便到了掩映在假山后的小亭。
刚站定，就看到在石凳上环着腿，畏寒地缩成一团的小人儿，这才放下心来，轻舒了口气。走近了，发现小东西已经睡着，红彤彤的小脸上犹有泪痕，显然是哭过了。
龙珏看在眼中，心中一刺痛，怜惜地轻轻抚过。龙珏自幼早熟聪敏，身边也尽是世故的皇亲贵胄子弟，一个个老成得不行，丝毫不把自己的真性情显露在脸上。哪有像思青这样的孩子，高兴了就要笑，不痛快了就要人安慰，受委屈了就要发作，伤心了就要哭的。
龙珏不知道寻常人家的兄弟间是如何相处的，这么一个天真可爱的小人儿，无尽地依赖自己，像个小尾巴一样整日跟在自己身后，龙珏是真把思青当作亲弟弟一般看待了。
思青似乎感觉到了身边的动静，悠悠转醒，他吃力地睁开眼，迷茫地看着龙珏，过一会儿才张口道：“哥哥。”声音异常嘶哑。
龙珏见他神情委顿，不由一惊，连忙贴住他的额头，这才发现滚烫非常，必定是在亭子里吹凉风发烧了。忙伸手抱住他赶紧回乐只院，思青早烧得糊涂了，还以为是早上，头无力地垂在龙珏颈侧，只是低喃着：“哥哥让我再睡会儿再睡会儿。”龙珏听了更加心焦，吩咐人快叫戚先生来。
戚先生即刻便到了，略一搭脉，又看看思青脸色，拈着胡子沉吟道：“小公子本就内火虚热，现在又加上外寒伤风，恐怕得难受好几天了。”
龙珏坐在床侧，不舍地看着小脸烧得通红的思青，眼神怜惜。戚先生跟在他身边五年多，从未见过他这般关切人的模样，诊完后便不再打扰，自起身去外间吩咐下人抓药去。
过了一个时辰，思青才眨眨眼，缓缓地醒了过来，一睁眼就看到守在一旁的龙珏。龙珏一直紧皱的眉头总算是展开了，暗暗松了口气，手轻轻抚过小孩儿耷拉着的眉眼，当作无言的安慰。想到煎好的汤药，旋即起身去取。
思青被他温暖的手摸得极为受用，心里正挣扎着，是不是干脆大方地原谅哥哥？转而又想到这大半天的酸楚，顿时又气恼起来。哼，非得他再哄哄我，我才原谅他！这念头才闪过，暖暖的触摸就消失了，抬眼一看，却见龙珏起身离开，眼泪立马委屈地在眼眶中聚集，扁了扁嘴，半天没说话，只是轻哼了声。不一会儿，龙珏又回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碗黑糊糊的、难闻至极的汤药。看这架势，是给自己喝的。思青又是一眨眼，泪终于哗哗流了下来。
龙珏赶忙放下药，把他轻搂在怀中，既是无奈又是头疼：“怎么又哭了？”
一碰到坚实的怀抱，思青积攒的怨气就开始慢慢释放了，他揪着龙珏的衣襟，抽抽搭搭地擦着泪，一边哽咽着开始申讨。
“我、我的牙一碰就酸，根本就吃不了东西，才不是故意使性子……呜呜，你为什么不、不理我？”
“是哥哥的错。”
“呜，我跑出来了，你、厄，你也不睬我，让我一个人在小亭里呆了半天，又冷又饿，难过死了！”
“是哥哥的错。哥哥下午出去了，不知道青儿一个人在那里。”
……哭声略顿了会儿。
“喔，那、那我今天喝过药了，为什么现在又要喝？”思青半阖着眼帘，委屈地扁扁嘴。
“你下午着凉了，现在发着烧呢，这是戚先生刚开的方子。乖，喝了它。”
思青一把挣脱开龙珏的怀抱，猛地扑倒在他腿上，埋着头胡乱地拍打着，烦躁地低叫：“为什么总让我吃这么苦的药？苦死了苦死了，你不知道它有多难喝？！你、你不疼我，根本就不疼我！”
“孩子话！哥哥最疼你了。良药苦口，我这是为你好，只有喝了药病才会好啊。来。”龙珏把小碗端到思青面前。
“我讨厌喝药！”光闻着这味道就已经犯恶心了，刚露出一半的小脸皱成一团，偏过头去，把自己深深的埋在龙珏腰腹间。
“乖，喝完它，哥哥给你买杏……”龙珏早习惯把这种诱哄挂在嘴边，这会儿就不由自主说出来，心暗道一声不好，低头一看，果然思青双眼亮晶晶，目光紧逼，仿佛自己若不吐出那余下的两个字，新一波的泪水就要夺眶而出了。
龙珏只能懊恼地叹口气，许下空头承诺：“等病好了，哥哥让你稍微吃一点杏仁糖。”
思青吸吸鼻头，眨巴眨巴眼，挤出了多余的眼泪，倒像是喜极而泣了
。
他捏着鼻子，凑到龙珏端着的碗边，苦着脸一口气喝完。喝完后，就呸呸呸吐着舌尖叫苦。
龙珏赶忙给他递来清水，让他清口。
闹腾了这么久，喝完药后，思青早已没有精神气，疲倦地耷着眼皮，片刻后又迷迷糊糊昏睡过去。
上篇说到福兮祸之所伏。
思青这些天来，天天喝着苦兮兮的汤药，直觉得自己倒霉透顶。但总算是祸兮福之所倚，小东西终于熬得否极泰来。幸福的日子不远见了！
因为他的虫牙一番歪打正着彻彻底底好了。
“哥哥！”思青哭丧着脸奔进来，语气中透着少有的惶恐。
“怎么了？”龙珏搁下笔。
“我的那颗坏牙松了。怕是要掉光了，掉光了。”思青急得直跺脚，小脸涨得通红。
“张开嘴我看看。”龙珏托起他的小下巴。
“啊——”
思青如同嗷嗷待哺的小鸟，嘴张得大大的，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他转动着黎黑的眼珠，舌头轻轻顶向那颗被蛀的牙齿，果然那牙摇摇欲坠。思青又呐呐哼了两声。
“哥哥，我的牙齿会全部掉光吗？”思青紧张地抓着龙珏的手。
“小傻瓜，怎么会。”龙珏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而问道：“青儿，你换过牙么？”
思青茫然地睁着眼：“换牙？牙齿也能换的么？”
“……”
思青：“啊——”
戚先生冲着那大大的洞口观望两眼，啧啧称奇：“普通人都是七八岁就换牙。你为何到十三岁才换牙？真是稀奇。不过倒是让你捡了个便宜，把这颗蛀牙给换掉了。”
思青头脑转得极快，冲着龙珏咕咕笑：“哥哥，既然牙齿会换，那以后你可不能再约束我吃糖了。”反正坏的去了，新的又能长出来嘛。
不待龙珏说话，戚先生便冷言：“牙齿只能换一次。下次你再吃出个虫牙来，可就是疼一辈子的事。”
思青闻言垮下脸，不再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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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青是那种明明自己身上伤口疼，还忍不住要去碰碰，看它到底有多疼的人。上次伤了腿便是如此。
如今，嘴里有一颗整日晃悠悠的牙，更是忍不住。
他开口说话的时间明显少了很多，但看他抿着小嘴，左边腮帮鼓鼓，就知道小东西又在用舌头蹂躏自己的疼牙了。
顶得太狠的结果就是，舌头收得不够快，被上下合起的牙齿咬着了，牙疼加舌头疼，小东西张着嘴，兹兹吐气，眼泪汪汪。
这样的自虐行为维持了半天，那颗即将被淘汰的旧乳牙，到底扛不住自己主人的顽强攻势，终于坠落了。
倩紫找来一只小巧的朱漆盒子，把这颗牙齿放进去。让思青丢到房顶上。
思青不解地拿着牙齿上下翻看。
“只有丢到房顶上，小公子的新牙才能长出来啊。”倩紫说得一本正经。
思青狐疑地点点头，轻轻跃上屋顶。
接下来的日子里，思青又多了一项新嗜好——照镜子，看新牙。
他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凑到镜子前，啊的一声，大张着小嘴，眯眼打量自己新换上的乳牙。
因为缺了一颗牙，说话漏风，原本略带吴音的声调变得更加古怪，每次说话总让秋月倩紫她们窃笑。思青是极好面子的小东西，少不得恼怒一番。
只要龙珏一有空闲，思青便巴巴地拱到他前面，央求：“哥哥，帮我看看，长了没有？”
龙珏从善如流，端着他的小下巴，左右看看，貌似神情认真地研究了一番：“嗯，似乎又长大了些。”
“真的喔。”思青用舌头探探，点点头，放下心来：“嘿嘿，我也这么觉得。”
其实，距离上次龙珏看他的牙齿也不过是半个时辰。流响觉得思青这小东西简直是着魔了，神神叨叨地像怀孕了的女人，怀孕的女人不就是这样么？时不时向丈夫询问肚子是否长大了些。乳牙宝宝，思青妈妈，少爷丈……呃，呸呸呸，流响恶寒，抖了一下，扬起手轻掴了个大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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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过了一段日子，这颗牙齿完完整整地长好后，思青龇着他的一口小白牙，满意的磕磕。然后，无不得意地向龙珏公布他的新发现：“哥哥，牙齿原来不丢到房顶上也能长出来。哼哼，倩紫骗我。”皱皱小鼻子。
“当然能长出来。那只不过是个风俗而已。嗯？那天你难道没放么？”
思青大大眼睛笑成半月湾，古灵精怪的模样：“我只是想看看到底能不能长出来嘛。”呼呼，幸好长出来了。思青亮闪闪地炫耀自己的小银牙。
“小东西。”龙珏掐掐他鼻尖。“要是真没长出来看你怎么办？”
“到时候我再把牙齿丢上去不就行了。对了，哥哥小时候有没有把牙齿丢到房顶上去？”
龙珏摇摇头。他小时候正值父母相继双亡，家中大变，自然没有长辈告诉他这些风俗，他也无心关注这些。
思青却不知道这些事情，只是双眼放光，连连追问：“那，哥哥把掉了的牙齿丢到什么地方了？”
龙珏想了会：“好像就丢到湖中了。”
话音刚落，思青就转身一溜烟跑了。
凭龙珏对他的了解，怎会不清楚那小东西要去做什么。莞尔一笑，想起流响背地里偷偷叫思青为：粘上了就掀不掉的牛皮糖。
名副其实呐！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否极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