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青》朝闻夕可

16、梨园戏子 小公子，让

　　兰翎班是京城有名的戏班子，唱作俱佳，特别是武行尤为出彩，总能让台下人看得热血沸腾，叫好声一片。热热闹闹的戏倒也符合生日的喜庆气氛，宫中妃子公主们极少看，想来会很觉新鲜。
　　兰翎班秦班主这些年赚得盆满钵满，竟然在西城买了座二进院落。
　　其实以龙珏的身份倒不必纡尊降贵亲自上门。只是让人通知班主，再让他从西城到东城，来来回回不免耽搁。反正龙珏也是趁机带思青出来透透气，便丢了那么些规矩，索性自己上门来了。
　　到了秦班主住处，闷了一路的思青不等马车停稳，一闪身就抢先溜了出去，却也不走远，乖乖站在马车旁等龙珏出来。流响见他没有像小鸟离了笼似的飞开，倒是颇感意外，再一回头龙珏正掀开帘子出来，他赶紧上前一步举高布帘。
　　秦班主家的庭院宽敞，一些学戏的孩子正伊呀呀地吊嗓子，摆身段练功，看着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门口，早就有人跑去通知班主。
　　秦班主急匆匆赶出来，远远地见了门口清贵的公子，不由大吃一惊，连连作揖，惶恐道：“龙公子，请恕小人未能远迎，罪过罪过。公子快快请进。”
　　龙珏一拱手，带着流响施施然走进庭院，自与秦班主入内室详谈入宫事宜。思青最耐不得他商量正事时的枯燥无味，和几个留下来负责照看他的龙府下人一起呆在庭院里。
　　院子里十几个学戏的男孩子，他一个个上上下下好奇地打量一番。这些孩子都是十多岁左右，思青从小就极少看到同龄人，小院里这么多同龄人，一下就引起了他的兴趣。
　　学戏的孩子们虽然由几个师傅严格监督，表面上还老老实实的练着，但眼睛却不时瞟过来瞟过去，偷看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
　　在美丽的事物面前，人总是想表现出最好的一面。再加上同龄人争强好胜的心理。所以几个年纪大点的，有心在思青面前卖弄一番。正巧他们练习翻跟斗，这些孩子平日里连续翻个五六下都要喘气歇息一下，今天却硬是憋着一口气蹬蹬瞪翻了七八个。
　　其中有一个眉目清秀的男孩，显然是这帮孩子中最出挑的，竟然连续翻了十个跟斗，而且动作格外轻盈柔韧，一点也不显吃力。立定后一亮相，下巴微微抬起，活脱脱一个名角的范儿。这男孩若有似无地飞了思青一眼，既是卖弄又是挑衅。
　　思青的轻功极佳，这样的翻跟斗于他无异于小菜一碟，看那几个孩子脸上明显的得意之色，他只是不以为意地扫了一眼。但他飞檐走壁、登萍渡水，什么高难度的都做过，偏偏这么简单的车轮翻从来没有尝试，当下便有些跃跃欲试。

　　内室里，秦班主一听自己被当今圣上钦点了这等皇差，惊得一弯腿就跪了下来，接着欢喜得语无伦次，一边絮絮说着皇恩浩荡，一边抱拳向上拱了拱，感激涕零无以复加。
　　龙珏刚把入宫的事宜细说了遍，却听着从外面传来一阵阵的叫好声，嘈杂得很，不由一拧眉。
　　班主看龙珏神色，有些尴尬，连忙起身歉然道：“龙少爷，小子们不懂规矩，一个个猴样的，您见谅，见谅。”说完，便扭头对旁边正伺候茶水的小学徒骂道：“还不快去叫他们安静些，没看见我这儿正跟龙少爷商量正事吗，一个个没规没矩的！”
　　“是，师傅。”
　　龙珏眼神一闪，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站起身来踱到窗口，往外一瞥，便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呼啸闪过。
　　流响呀了一声：“是小少爷！”
　　果然是……龙珏又是一拧眉，赶紧走到门口。
　　那院子四周正围着一圈人。中间空地上可不就是思青，他跟斗翻得飞快，像风火轮一般，直让看的人眼花，根本分辨不出人影来。
　　更奇特的是，别人翻跟斗都是直来直往，也只有他绕着四四方方的院子打转，到了转角的地方，看着似乎就要直直撞上前头的矮墙，却见他倏地一顿，竟然单手撑地，脚在墙上一跺，身子如同弹球似的反弹回去，在空中反转一周后，又朝转角的地方翻起跟斗都来。如此灵活自如地调整方向，动作流畅，不时引得人一阵称奇。
　　那班男孩们早看得傻眼，拍手大声叫好。
　　思青也不知怎么就看到了龙珏，方向一整，一路风火轮似的翻滚过来。快到跟前了，腾空一跃，在半空中垂首一笑，张开双手整个人扑向龙珏，长长的发飞扬开来，衣袖飘飘，轻盈如蝶。
　　龙珏稳稳地接住他，看着小孩儿欢快的模样，不由也露出笑意来。
　　思青这小东西仗着轻功好，没有一刻是老老实实呆在地面上的，恨不得时时刻刻脚不沾地、飘在半空中才好。每次见着龙珏，远远地瞅准方位就把自己“抛”过来，特别喜欢“飞奔入怀”的戏码，好在龙珏下盘练得够稳，才让他每次都能安全着陆。
　　经过刚刚那么一顿胡闹，思青整张小脸变得红扑扑的，洁白额头上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一站定，就扭头朝那个向他炫耀过的男孩一斜眼，满脸的得意之色。
　　龙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因为一番剧烈运动，一身短打衣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一脸倔强，对于思青的得意，只是不甘地咬住下唇，一种雌雄莫辨的秀美之态自然而生。这般的模样，这般的情态，必定是兰翎班里的小旦角。
　　龙珏看了他一眼，若有似无地扫过那领口处，随即淡淡撇开，掏出一方帕子为思青擦拭脑门上的汗珠。
　　而那男孩竟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低头一看，脸倏地变得煞白，赶紧拢紧了领口，抓住的手不受控制地细细地颤抖起来。刚刚脸上的那种勃勃生气顷刻间就消失不见了，仓皇地埋下头不敢再看人。
　　他这番表情自然无人注意，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龙珏怀中的小金童吸引住了。
　　一个练功师傅有心讨好，却又口无遮拦，昏头昏脑地道：“这孩子身段真是柔韧，模样儿又顶好，若是唱刀马旦肯定比我们小令还要出彩。”
　　几个学戏的孩子听了这话，都朝那低头沉默的男孩嘻嘻一笑，眼神中有着嘲讽。
　　这男孩显然就是练功师傅所说的小令，他怎么会不懂同伴们笑中的含义，不由身子一震，捏着衣服的手指绞得死白，头垂得更低了，掩住了满脸的落寞。同样的赞语小令不止一次听到，他一直是同伴中最为出类拔萃的，连秦班主也说，他前途不可限量，以后定然是名动京城的名角，兰翎班的台柱。可现在，来了一个身份如此尊贵的漂亮小孩儿，就连自己最得意的功夫也大大比不过人家。小令身上一阵阵发冷，说不出的自卑自怜，直觉得自己简直一无是处，刚刚的得意夸耀像是回敬了他一个大耳瓜子，扇得脸上生疼火辣。
　　那头，龙珏正在为思青擦拭手上的灰尘，一听这话，脸上虽没有明显的不悦，眼神却冷了下来。
　　班主最能识人脸色，不由狠狠瞪了那人一眼，心道戏子身份卑贱，怎么拿那小少爷和戏子比，这不是拍马屁拍到马腿上去了么？
　　练功师傅也察觉出自己说的话有误，狠狠扇了自己一嘴巴：“龙少爷，您瞧瞧我这张臭嘴。咱唱戏的身份低贱，别说什么刀马旦，小公子这身份……”
　　思青好奇的打断他，扭头问哥哥：“什么是刀马旦？”
　　龙珏握着他的小手，轻轻擦拭那纤细白嫩的手指，轻描淡写道：“刀马旦么，就是在戏台上边唱小曲边翻跟斗的。”
　　思青看了小令一眼，雀跃道：“那我也会。”
　　龙珏一挑眉：“很多人看着你，也愿意？”他深知思青的小性子，非常不喜别人盯着自己瞧，若是有人多看他几眼就要发脾气。今天已经是个例外，那也是因为同龄人多，一时新鲜的缘故。
　　果然，思青厌恶地一撅嘴。
　　龙珏转身对班主道：“秦班主，事儿我们也商榷得差不多了。你着手安排一下，今晚就带着我的腰牌去见刘公公。”
　　秦班主又是感恩戴德一番，连连作揖。
　　龙珏不欲久呆，略一摆手就牵着思青走出小院。
　　到了门口，思青回头看了小令一眼，正巧那孩子也抬起头来，一撞上思青的视线便仓皇地转过头，过一会儿才怯怯地偷瞄过去，这时思青早已登上了马车，不见了身影。
　　他身边的同伴们一窝蜂地跟了出去，有些藏在门后探头探脑，有些干脆趴在矮墙上，满脸艳羡地目送那辆华美的马车慢慢远去，直到看着它消失在巷子的尽头，才在师傅的训斥声中不情不愿的走回院子继续练功。对于平日里只能练功学戏的孩子们来说，客人来访是他们打发无聊的最好谈资，更何况今天来的是两个如此出众的人，皎皎宛如明月，孩子们显然还处在兴奋的状态，两三个人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唯有那个秀美的男孩小令沉默地站在人群外，手攥成拳，紧紧夹在身侧，乌黑的眸子里水光一闪而过。
　　俊雅公子冷淡的一瞥，漂亮小孩儿好奇的一眼，就像是砸开小令平静心湖的两粒石子，搅得他心神不宁。那个龙公子冷冷地扫过他的领口，虽然没有太多的表示，但小令就是知道，他定然是发现了那些龌龊的印记。那一瞥，像是如火焚般的令人窒息，小令觉得自己在那公子眼中卑微得如同路旁的草芥。
　　还有那个小公子那么漂亮，那么受人呵宠，却也那么……无知，他不知道戏子是什么？龙公子语气中透着上位者固有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口吻，呵呵，唱着小曲翻跟斗……他说得越是轻描淡写，小令听来就越是刺痛。
　　小公子，让我来告诉你戏子是什么。戏子啊，可不仅仅是要让人看的，还要脱光了让人看的。你愿意么？

作者有话说

　　超音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