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阳城初见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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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燕元顺十九年农历十月。阳城。
阳城，是大燕国的一座边境小城，自它往北便是一望无垠的大草原，在那里散居着众多的游牧部落。
元顺三年，大燕弘德帝下旨，将阳城开放为互市。
此后，南北客商往来便在这儿贸易，大燕的铁器、丝绸、瓷器受到草原民族的欢迎，而他们的马匹、皮裘也源源不断流往内地。边陲小镇阳城也因此变得热闹非凡。
时下正是初冬，北风吹来，渐生凉意，草原已经是遍野枯黄。城外的官道上，几只南归的商队正缓缓而行。
脸庞紫黑的赶车人一边唷嚯地吆喝着，一边在空中甩着红璎珞的马鞭，马鞭声混合着清脆的马铃声，一阵阵回荡在空旷的荒原中。
突然，一阵齐整的嘚嘚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商队护镖的镖头不由凝神细听，他仅凭马蹄声判断这一行似乎只有十多个人，加之阳城已在视野内，必定不是什么马贼，镖头暗暗放下心来，站在车辕上手搭凉棚翘首望去。
远远的，只见一行人骑着高头骏马风尘仆仆而来。等靠得近些，商队的人们都不由自主把目光投注在那居中的公子身上，这公子一袭青衣，骑着一匹通体皆白的骏马，样貌姿态说不尽的英俊潇洒，俊逸清秀。而看他身旁，尽是一些精瘦干练的侍卫，无一例外腰间都配着宝剑，眼中精光四射，一看就是拔尖的高手。人们看着这一色出众的人从身侧疾驰而过，不由暗自揣测其来历。
若是他们有机会上前一窥这干侍卫的宝剑，就会发现上面无一例外都铭刻着一个篆书“龙”字。
天下龙姓人家何其多，但只要一提起龙家，所有人脑中首先浮现出来的就是——江南龙家，仿佛天下就只此一个龙家似的。
说起这江南龙家，确是大燕最为传奇的家族之一。
龙家进入商界，十多年经营下来那也是赫赫有名的商贾大家，经营涉及各个行当，说不上富可敌国，却也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巨富家族。
若单只是个商贾大家，龙家也不会这么声名远播。可龙家又岂止只是商贾大家而已，若细细说起它的掌故来，路上随便拉一个人恐怕都能跟你说上个三天三夜。此处且按下不表。
莫非这行人就来自江南龙家？你倒没猜错。而那居中骑白马的恰就是龙府年轻一代的公子，龙珏。他此行为一大宗皮毛生意，半月前刚与羌族的几个部落族长讲妥交易条件，现在正要返回京城。
进了阳城，龙珏一行人缓辔慢行，捡着一个干净的酒家歇息落脚。他们尽是风姿俊朗的人物，风尘仆仆却也不减骄人气魄。尤是龙珏，虽然连日奔波使得身形消瘦，但举止投足间也难掩清贵。
店家小二饶是见识多广，也忍不住多偷觑几眼。近点一看，但见为首的这年轻公子，面如朗月，生就一双细长的凤眼，辅以一双修长入鬓的剑眉，眼光中透出睿智而又神光内敛。腰间配着一把宝剑，剑鞘饰着古朴的虬龙纹，并不镶金缀玉，穿的也素朴少有文饰，明明是不显山露水的打扮，却能感觉到他隐而不发的气势。再看看年轻公子身后一干气宇轩昂的侍卫，小二私下忖夺，这公子想来是非富即贵的人物。
“小二，楼上可有雅间？”
“有，有。公子随我来。”小二忙收敛心思，躬身在前引路。
等酒菜上齐了，龙珏招呼大家坐下，侍卫们早知道主子的脾气，略微推辞一番便也都落座了。
坐在龙珏左首的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名叫流响，是他的贴身小厮。他见自家主子只是略微尝了些便停箸不用，也放下碗筷，问道：“少爷，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只是胃口不好，无碍。”龙珏摆摆手，示意手下们继续用餐。
流响还是放心不下，刚想起身去吩咐厨下另作几个小菜，龙珏虚按一下止住了他，自端着一个茶盏，起步走到窗口处。
一面闲然地抿着茶，一面看着外面的街景，前几日劳累奔波到此时才算松懈下来，也有了心思欣赏这与中土迥异的风土人情。
这酒家在阳城的一条繁华主道，窗口临街，视野极好。晌午正是一日中最为热闹的时候，叫卖声嘈杂成一片，不宽的道路上挤满了南来北往的人。
但这会儿，路上的行人走到某处时，都无不斜视，频频回望什么，似乎有何可观之处。
龙珏不由凝眉看过去，这才发现人们侧目相看的是一个站在街心的人，虽然是背对着，但从那打扮身量看，应该是个十多岁的小小少年。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衫，外面套着滚毛边的鹿皮小袄，长及腰间的黑发用一个翠玉发箍高高束着。
此刻这个小少年呆立在街心一步不动，小小的脑袋随着从身边呼啸而过的人流车马摆动，似乎是漫无目的地看着。
许是平日少出门的富家小少爷吧。龙珏不是很有好奇心的人，随意看了两眼便要转身。
恰在此时，那小少年蓦地回首，龙珏还来不及移开的视线正撞上一对临水掩雾的眸子，让人如坠一汪碧水中，过后，那面容才从碧水之中悠悠地荡漾上来，细致堪比工笔画的眉眼、唇角……五官无一处不动人心魄，这竟然是个漂亮如精灵的少年。
那小少年也看清了楼上人，凤眸微瞠，慢慢转过身来，视线就此停驻，嘈杂声音，来往人群似乎都被摒除在他的意识之外。
白衣的小少年只觉得自己的心砰砰砰乱跳起来，就像走华容道走到了窥见胜利的最后一步，呼吸都要紧迫得停止了。
过一会儿，他唇角微动，似淡笑了，也似未笑。接着，足尖点地，轻飘飘往上一跃，攀着二楼窗台灵巧地一跃而入，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就轻盈站立在龙珏身侧。他身形如此迅捷，以至于街面上的人发出一阵阵惊呼，呆呆地仰头左右找寻。
龙珏这么近距离地看到小少年，算是彻底明白了，俊美如斯，怪不得路上的人要失态了……
这样清俊的轻功，见识多广的侍卫们也是平生未见。而使出这手轻功的竟然是一个清雅出尘的小小少年，不由都停箸怔住了。
白衣少年仿佛不知道自己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仍兀自认真的打量龙珏。他的眸子里有着显见的激荡，呼吸急促，脸颊变得微红，嘴张了张似乎要说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他才略微错开视线，从满桌的酒菜上一扫而过，鼻翼微张，嘴唇淡不可见地抿抿，随即又定定地看向龙珏，一点不怕生地脆生道：“我，饿了。”
一听这没头没脑的话，龙珏就知道眼前这小少年丝毫不通人情世故。他只齐自己胸高，身量极小，还是个孩子罢了，现在正矜傲地翘起尖尖下巴，毫不胆怯地看着自己，仿佛请他吃饭是多么理所当然的事情。可这么无礼的话由这么一个灵动的孩子说出来，却偏偏让人觉得坦白得可爱，微抿着的嘴角，甚至有些孩子气十足的委屈暗示。
龙珏不由会心一笑，一侧身，温言道：“那坐下来吃吧。”
少年也不知道客气，扭身走到桌前便坐下。
流响看了龙珏一眼，连忙起身为少年布筷，不曾想，少年看也不看，便伸出食指把碗推到一旁，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只晶莹剔透的小玉碗来。
众人不由瞠目，但见那玉碗竟是由上好的凝脂白玉所制，整只小碗浑然一体，白璧无瑕。这小小少年竟这般阔绰着实引人侧目，珍贵无比的白玉到了他手中却好似是寻常物什。
他一手端着小碗，一手执着筷子，黑水晶般的眼骨碌碌地逡巡桌上菜色一周，脸上的喜色渐收，有些失望的撇撇嘴，抱怨道：“我可不爱吃这些呀。”说完，仰着脖子透过密密的眼帘瞅着龙珏，挤出一句话来：“我要吃八宝鸡。”
话说得蛮横，但龙珏却清楚的注意到他细微掀动的长翘睫毛，这般模样隐含着半是忐忑的试探。龙珏看了，竟然无比纵容，微笑颔首。
小少年微凝的眉渐渐舒展开来，眼中亮光一闪：“我还想吃东坡肉。”
“可以。”
小少年表情越来越灿然，语速更快了：“水晶方鸭，翡翠白玉汤。”
“好。”
小少年眸子张得更大了，脸上全然没了一丝犹豫或是不好意思，低头掰着自己纤细的手指，细声细气地一一数来：“那，我还要百合果子，松仁玉米，银耳甜羹……”一口气报了若干个菜名后，这才抬头笃定十足地看着龙珏，无意识地微微嘟着小嘴，仿佛已经百分百肯定他会满足自己的愿望。
龙珏脸上笑意更浓：“都依你。”
流响从未见过像这少年一般不知规矩的人，心下不悦，不由暗暗瞪了他一眼。
龙珏却不以为拂，只是嘱咐小二去准备。
小二早已看呆了，听呆了。今日店里好看的人物一个接着一个，小少年嘴开开合合的时候，他一边用心记着，一边偷眼打量小少年。
小少年凤眸一转，沉下脸来，冷声道：“还不快去。”
小二悚然回神，涨红了脸，半天才难为情地呐呐开口：“小少爷要的这么些菜，有些小店恐怕、恐怕做不出来。”
龙珏道：“那捡能做的上吧。”
即便如此，能做的那几道菜也都是很费功夫的，上得自然慢。小少年脸上虽然没有任何不耐的表情，但明媚的凤眸却还是不时状似无意地飘向楼梯口，搁在桌下的手也悄悄地揉着肚子。
他已经两顿没吃过饭了，现在坐在一桌好酒好菜面前，闻着香味更是经不得饿。看到同桌的人都吃得津津有味，一面有些嫌弃他们在一个盘中夹菜，一面又馋得口中生津，暗暗咽下口水。
正想着，腹中像是相应般咕咕响声大作，整个雅间清晰可闻。
众人都愕然抬头看过来，小少年被看得浑身不自在，透过浓密的长睫毛偷瞧旁边的龙珏一眼，看他也嘴角带笑，顿时脸颊变得粉红，在椅子上腾挪一下，有些恼怒地一一瞪过去，掩饰般地提高嗓门：“菜怎么上得这么慢？”
龙珏把他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只觉得他天真可爱，张牙舞爪就像家中养的猫咪，骄横地伸着爪子，却全然无害。
“菜来嘞——”小二两手平端着盘子，稳稳走过来，唱着菜名：“八宝鸡，银耳甜羹咧——”他眼乖得很，一色的菜尽搁在少年面前，还忍不住拿眼角偷瞄几眼端坐的小少年，心里暗叹，真是天仙似的人，比画还好看三分。
菜上齐了，小少年不急着用。却一伸手把自己的小玉碗筷推到龙珏面前：“你给我夹菜！”他语气生硬，不见婉转。但一派天真模样，明亮的眼神纯粹得不见一丝渣滓，让人不忍心拒绝。
龙珏又是一笑，依言替他夹菜，没有丝毫不悦。甚至看少年眼神多停留的某道菜，便多夹些放在碗中。少年喜形于外，漂亮的眸子微微眯着，嘴角不知何时悄悄翘起，如同鲜嫩的菱角。
流响恨极他举止傲慢、不识大体，自家少爷养尊处优，什么时候伺候过人，只有这不识好歹的臭小子……登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刚巧看到那少年接过冒尖的小碗，对着龙珏明灿一笑，那飞扬的唇角直让人觉得春风拂面、百花绽放。
流响呆看了一阵才移开视线去，眼珠在饭桌上乱转，摸了摸鼻头，然后低头不声不响地继续扒饭。
小少年虽然饿极了，但还是斯斯文文地嚼着。同时还不忘了关注龙珏，一双眼睛不时在碗沿上方忽闪忽闪，刚吃了几口，却见龙珏不动筷，小少年不解的偏头。
他以己度人，自己嫌恶与人同桌而食，便也认为龙珏不爱，当下莫名恼恨地看龙珏的一干手下。却不知，龙珏向来待人宽厚，在外面更是很少讲究，同桌用餐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只是今天胃口不佳而已，却被少年误会了。
少年站起来，拿过龙珏的碗，每样菜都夹上一些，直到碗堆成一个小山，才直直地送到人面前：“你也吃！”
龙珏怔然。
少年把箸也递了过来。
龙珏一挑眉，接过。在少年炯炯地注视下，夹上一筷菜放入嘴中。少年这才放下心来，坐下后开开心心地抱着小玉碗继续吃着。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龙珏微笑着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阳城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