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他说,流光 ...
-
晏月从小到大不知道翻看过多少次那本《晏氏实录》。
每当她看书的时候,她常常为自己的出身而感到自豪。史书里沧州权贵的女儿们往往被称为小姐,而她的称呼则是殿下。
这并非因为她是某个国王的女儿,只是因为她来自于历史悠久的光明雪宫。
光明雪宫的先祖是开国皇帝的国师晏须臾,他追随皇帝毁灭了罪恶的前朝。在开国皇帝死后,天下大乱,九州四分五裂。晏须臾趁乱南渡澜沧江,建立了光明雪宫。
光明雪宫的势力在南疆发展的很快。在晏须臾的率领下,南疆人推翻了朝廷派驻的节使,将光明雪宫奉为神教,总领南疆一切事务。雪宫的最高统治者被尊称为大祭司,由晏氏的后人世袭。
晏月对这一段历史非常熟悉。她常常在石像前翻看《晏氏实录》,想象着晏须臾曾经历过的那些奇闻轶事。
书中晏须臾死后就是晏月不喜欢看的部分了。晏氏的分裂致使家族衰败,叛出的族人大多惨死在中原武林的屠刀之下,余部最终只在四面环海的小城沧州站稳了脚跟,一直延续到今天。
晏月合上书。她俯下身子却扑了一个空,本该趴在她椅子旁的摇光不见了踪影。不过她很清楚这头白色的狮子跑去哪里了。
晏月走出房间,两个侍女亦步亦趋跟在她的身后,她摆摆手示意她们走开。她穿过爬满奇花异草的长廊,弯曲缠绕的藤蔓隐去了日光,盛夏的烈阳下她时常和摇光在这里避暑。但眼下摇光并不在这里。
长廊尽头通向一个花园,这里有一座孤立的旧塔,青苔沿着灰石砖一路攀上半空,父亲曾告诉她这是光明雪宫最古老的建筑,传说先祖晏须臾曾经居住在这里。
晏月来到塔前,斑驳的石门被一道锁给封住,但是晏月轻轻一拉栓子,那门就打开了。
晏月第一次发现锁是坏了的时候才七岁,当时她和相岫一起在花园中捉迷藏。晏月偷偷地躲进了塔里,直到吃饭的时间到了她才以胜利者的身份出现在相岫的面前。
这是属于晏月的塔。她提着裙子,沿着螺旋石阶一路向上,午后的阳光从窗□□入塔中,但是依然驱除不了塔内的黑暗。
晏月没有兄弟姐妹,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死去了,父亲晏楚热衷于在沧州各处传教,常年不着家,陪伴她度过了大半童年的是仆人们的孩子。
沧州土著阿月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她喜欢捉弄人,但是也最会照顾人,那双黝黑的大眼睛经常为了他人的悲惨遭遇而满含泪水,四年前的那场横扫沧州的瘟疫夺走了她的性命。
雪宫庖丁的儿子林平总是拘谨地叫她“我们的殿下”,他在刚刚满十六岁时死在了海上。父亲告诉她说林平无数次组织了那些试图跨海抵达沧州的浪人。晏月试图想象林平勇敢牺牲的样子,却只想起庖丁悲怆的目光。
“一位可怜的老父亲。”她想。
在阳光射入塔中之前,晏月停下了脚步。
顺着塔顶的窗口向外张望,高耸的城墙挡住了她的视线,连大海也看不见,只有海鸥才能够飞过城墙,跃进她的视野之中。
她被困在这片高墙之中已经有十多年了。光明雪宫牢记先祖晏须臾的教诲:
晏氏未婚的女人绝不抛头露面。
晏月侧耳倾听,除了海潮拍岸和鸟鸣之外,依稀能够听见码头喧闹的人声。沧州的码头上几乎全是刻着光明雪宫白色弯月标志的船只。被朝廷追捕的逃犯、中原武林的反叛者们,常试图渡海逃往沧州。
这些危险的中原来客被沧州人称为浪人。浪人不守沧州的规矩,不敬晏氏的教义,自然就成了光明雪宫的天敌。父亲晏楚常对晏月说:“没有任何一个无辜的浪人。”
晏月从小到大只见过一个浪人。那是一个比她还矮半个头的少年,剃着光头,满身腥臭,他是父亲的俘虏。
左护法说要把他卖到毒瘴十二峒去。
那是他罪有应得。晏月告诫自己。她不该同情他,罪人当受尽业火灼烧,他罪有应得。
软木屐踩着石阶上发出哒哒的声音,在高耸的塔内逗引出悠长的回声,不久终于在开门声后戛然而止。塔顶上是一个窄小的阁楼,一张硬木床,一个小书柜,房间内充斥着朽木和书籍的气味。
比起自己奢华的卧室,晏月更加喜欢待在这里,当父亲不在家的日子,她经常坐在这里,眺望着大海和星空。
摇光缩在窗户边,舒服地睡午觉。阳光洒在它洁白的皮毛上,熠熠生辉,仿佛一团纯白的火焰,将整个阁楼映得通亮。
晏月踢掉鞋子,踩上硬木床,老旧的木床嘎吱作响,但她毫不理会。
床头放着许多书籍,但并没有关于扫尾星的书。十多天前,两颗扫尾星在夜空中相撞,晏月亲眼看见一名白衣剑士从破裂的星光中骑着飞马逃出,无数流光像是披着白羽的神使,但父亲说她是看花了眼。
扫尾星的传说大多与国破家亡有关。可面对这场发生在沧州上空的星陨,教众们讳莫如深。左护法说这预示着预言中救世先知的降临,右护法则说这预示着光明雪宫应该要收更多的虔信金。总之没有一个人敢赋予它任何负面的含义。
唯有父亲说这预示着血。他说,流光就是血,星陨就是战争。
在书中画中晏月已经见惯了战争。她努力踮起脚尖,双手刚刚能够够到天花板上的画像。
那是一副光明雪宫常见的史诗画:威武的开国皇帝挥舞着燃烧的圣剑,在神圣的战役中斩杀了前朝昏庸的恶魔国王。彗星相撞经过去好些日子了,虔信金加收了不少,可长着翅膀的救世先知依然迟迟未至。
她又长高了,她已经十四岁了。晏月明白,这意味着出嫁的日子也快要到了,她将要离开这片高墙了。可高墙之后又究竟是怎样的世界呢?她的内心被复杂的情感占据了。
有一个人曾经给她带来了高墙之外的信息。那是左护法的手下,雪宫的护卫,一个漂亮的男孩。他叫相岫,也是晏月的童年玩伴之一。
他经常给晏月带来一些外面的小礼物,比如毛茸茸的松鼠,田野初开的山花,浪人们身上搜出来的木雕,沙滩上奇形怪状的贝壳,还有可以画画的松绿石。
他们喜欢拿着松绿石一起在废塔内乱涂乱画。晏月经常画的不是晏须臾,而是开国皇帝。左护法说开国皇帝有一对月光打造的翅膀,能够轻易地越过高墙飞上云霄。
年幼的晏月信以为真。她幻想着在她的生命里,也能够有这样一个大英雄,飞过沧州的外海,飞过层叠的高墙,飞到雪宫中来见她。虽然光明雪宫中挂着的开国皇帝画像中并没有翅膀的踪迹。
而相岫总是画一位拿着光明神杖、头戴月见草花冠的祭司。雪宫历代大祭司都会收徒,大祭司的学生就是教民们口中的祭司。
但是相岫的天赋最终没有使他成为晏楚的徒弟。他后来还是尽职地维护着雪宫内外的安全,在老护法战死之后接任了他的位置,成为了雪宫新一任的左护法。
老护法是看着晏月长大的,对晏月来说,老护法相当于半个父亲。每次老护法来看她,她都比期待。直到一个阴天,相岫扛着老护法的尸体回来。
相岫说是藏身城中的浪人夺取了他的性命。
她站在窗边向外远眺。不是向阳的那一面,而是另一面。
沧州内城在她眼前一览无余,鳞次栉比的群屋中最为刺眼的是那座红砖石堡,阳光下依然显得灰暗深沉,与周围格格不入。那是关押浪人俘虏的监狱,据说也是过去先祖晏须臾囚禁朝廷节使的地方。晏氏和浪人结仇太久,双方的谋杀与报复从未断绝,业已持续了上百年。
天下之事,必有神谕;逆神之人,必有神罚。
她记得老护法死后第三天晏氏就给他报了仇。
在老护法短暂的葬礼之后,父亲主持了一场盛大的宴会,好像打了一个大胜仗似的。宴会持续了几天,连老护法的夫人也特地赶了过来,她称赞说:“这毫无疑问是至高神明赐予的一个重大胜利。”
但一个侍女偷偷告诉晏月,其实父亲他们只是通过一个浪人的家信骗来了他的家人,并杀死了他们而已。被杀的几个孩子也连剑都不会用。
她知道,那是卑劣的屠杀,绝不是什么正义的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