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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九嶷(一) 《 ...

  •   《水经注》云:“苍梧之野,峰秀数邵之间,罗岩九峰,各导一溪、岫壑负阻,异岭同势。游者疑焉,故曰:九嶷山。”
      连绵的群山宛如一道道天然屏障,恰有九个峰头直入云霄,就像九位神女屹立于天地之间。一行旅人正在其中艰难地跋涉。
      “喂,还要走多久啊。我,我可走不动了啊。”灰衣少女无力道。
      他们一行马不停蹄,疾驰了三天三夜。入了荆州,便沿着湘江一路行来,补充给养,休憩整顿。原以为可以好好看看风景,放松身心,没想到紧接着就是进山。山路只能靠脚走,他们舍了马匹,轻简行囊,走了两天才刚刚翻越第三个峰头。朱砂只觉得自己全身快要散架,晃了晃水囊,只剩几滴水了。
      领头的玄衣男子望了望天色,竖起了手掌,队伍停了下来。“前面有溪流,我们在那里生火做饭,准备过夜。”紧跟在他身后的三人迅速动作起来。其后的萧放和停杯也各自找了棵树靠着。
      “哦耶!”灰衣少女欢呼一声,仰天躺倒,赖着不起来。
      天空像一大块琉璃,澄澈得仿佛透明。夕阳吊在山腰上,凝固不动,映得半壁天空似要烧起来了,偶有飞鸟掠过,倏忽不见,就像火红色的海洋里游过的鱼。少女的脸上映了漫天的霞光,眼里有目眩神迷的颜色。“真好看啊,像画一样呢。”少女喃喃。
      “嗨,小朱,见人别说你是帝都来的,咱丢不起这人。”和尚嘲笑道。
      少女不服气,“干嘛,人家没见过不行啊,你见过大世面你给我讲讲。”
      和尚就喜欢这姑娘这一点,永远把话接住了,绝不冷场。“嘿嘿,就说说这八荒之间,北有极渊,冰川长年不化,海船行着行着便从海面滑上冰层,纵使无风,也可继续航行。水手们见过的巨鲸比船还大,放一个屁都能把船吹出十里哩。再说那西荒之地,覆满了沙子,极度缺水。在沙漠中奄奄一息的旅人伸手触向眼前的绿洲,林里有女仙做倾世之舞,雅乐阵阵,泉水叮咚。旅人拼尽气力捧了口冷泉水,安然闭眼享受。殊不知这眼前仙境是蜃怪制造出的幻境,蜃怪是一种蚌,却能在滴水也无的沙漠存活。它呵气成境,旅人以为身在绿洲,其实是在它肚子里呢,最终被它慢慢消化,可笑临死还做着神仙美梦。还有那岭南之地……”和尚说起天下奇闻异事来换了个人似的,文绉绉得厉害。
      朱砂听着听着睁大了眼睛,一脸神往。“呀,你快说,接着说呀!”
      和尚卖了个关子。“好故事可不能一次听完,小朱,你也赶快张罗晚饭去啊,看人家多贤惠。”
      朱砂意犹未尽地拱拱鼻子,一骨碌爬了起来。目光扫到静靠一旁的萧放,他闭着眼睛,脸藏在树的阴影里。自从听说要进山他就有些不对劲,怎么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就像,就像有阴影爬上了他的眼睛,可一细看又似乎是错觉。不过他的话明显少了,仿佛心里装着事。唉,真是弄不明白呢。灰衣少女耸耸肩,不明白的事就不想了。她跑到朱雀身边帮忙挖溪边生长的木薯。
      螣蛇在一边生了火,就看着火发呆。朱砂抱着一堆块茎用手肘碰了碰他,“哎,帮我把湿泥裹在上面。”螣蛇吃惊地看着灰衣少女的动作,“不,不是直接烤就行了么。”朱砂不理他,手脚麻利地把木薯在泥里滚了滚,扔进火堆里。“喏,就这样,这是师父教我的,比烤的香。剩下的交给你啦。”朱砂也不管满手污泥,自来熟地拍了拍螣蛇的肩膀。“哦、哦。”少年乖乖照做。一边看着少女手上不停地采集野生菇类、蕨菜和马齿苋,待差不多够了,她变戏法似地从随身的包里掏出陶碗,舀了溪水隔火炖上珍菇野菜,望着咕噜咕噜冒泡的菜汤发愣。
      师父,师父你在哪里啊。你可知道阿砂出来找你了么,跟着一群陌生人走了好远的路。如果你不在苗疆,那阿砂又该怎么办?不,天下之大,慢慢找总能找到的。光是一路所见所闻,已经很让人惊喜、很让人开心了,跟你说的一样有趣呢。说不准我们就会在某一处地方重逢。想着灰衣少女好过不少,拨了拨野菜,又从包里翻找出一个小罐,将里面的粉末倒在手心,均匀地撒在汤里。螣蛇看在眼里,心里已是对这个少女刮目相看。看似没出过远门,可是野外生存的能力挺强呢,甚至强过他们这些从死地活下来的人……他看了看同伴,朱雀正笨手笨脚地打翻了一壶清水,她心急去抢,却不料带到一旁的行李,导致了一场小小的火情。他们这些人,握剑还行,别的事情简直一塌糊涂。螣蛇少年老成地摇摇头,转而去看树下二人。醉红尘还是一副天塌下来不关老子事的面孔,半瘫半靠着捉蚂蚁放到身上,看着那小虫东奔西跑乐得哈哈大笑……另外一人却让人看不透啊,仿佛置身事外地沉默着。他未及细思,身边的灰衣少女就拉长了声音说:“开!饭!啦!”
      盛了一碗菜汤,闻着居然香气扑鼻。他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怎么样?怎么样?”旁边的少女鼻尖快凑上他的脸,笑得灿烂。
      “噗……”少年一口喷出。正要喝汤的众人都一愣,放下碗。“好苦……。”
      “哎呀!放错了,那不是盐是苦艾!”朱砂讪讪,“糟糕,第一次做失败了么……”
      朱雀嘲笑着同伴的狼狈,却也是第一次对灰衣少女露出了笑容:“什么嘛,还以为你很厉害。”灰衣少女身上似乎有一种愉悦、向上的力量,让面对她的人不自觉地报以笑容。
      “哈哈,我师父教过我,不过从没亲手做过就是了。”朱砂挠头。
      一旁的和尚却默默喝着汤,突然开口:“管事的,我一直奇怪咱们为什么舍近求远,不从蜀地走,反而取道湘西,那不是绕了个大圈子?”
      “走这条路是盟主的意思,在下也不知道原因。说到底,在下不过是个领路的人,算不上管事的。”玄武说。
      “哦?那你把咱们往死路上领也是那什么狗屁盟主的意思?”和尚面无表情。
      “醉红尘兄虽是佛家中人,也是行走江湖的游侠儿吧,说对盟主不敬的话恐怕不妥吧?”玄武淡道,“我们既受雇于人,过得便是刀口舔血的日子,生死应该早已置之度外。”
      “‘我们’?你是管事的,谁知道是不是那狗屁盟主的走狗?我们跟着你走了这些天,连目的地在哪儿都没弄清楚。不是要追查失踪江湖人士的线索吗?在山里查个屁啊!就算老子的脑袋别在裤腰上,也没打算不明不白地送出去!”和尚直视着玄衣男子,眼中有金光一闪而过。
      朱雀三人脸色一变,冷冷看着这个对他们老大出言不逊的和尚,气氛蓦地僵了起来。
      玄衣男子摆摆手,示意无妨。“醉红尘兄,在下确实也是拿人钱财替人做事,若要硬说我在这队伍中的职位,大约是个‘监工’吧。此行远去南疆,不瞒醉红尘兄,并非光是为了查案。近年来,拜月教势力渐渐扩展到整个西南地域,教徒众多,加之镇南王为其撑腰,已有称霸之意。盟主有意镇压,故先遣派我等奔赴南疆……刺杀拜月教主。”
      和尚愕然,手里的碗跌落在草地上,转了两个圈。“开,开什么玩笑!兄弟,这种事你说来都不嫌牙疼吗?把我们骗到这鬼地方,说上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就指望我答应去干这掉脑袋的活儿?我们才几个人?恐怕人家老巢还没摸到就先把小命交代了吧!”
      玄武的眼里划过一丝睥睨,依旧淡道:“我们七人,够了。”
      和尚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转头去问萧放。“萧兄弟,你怎么说?”树下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默默听着这场谈话。“我去。”
      和尚无话可说,“小朱?”“我么?你知道我是一定要去苗疆的。”朱砂说。
      和尚连连摇头。“一个两个,都不把命当回事么。知道拜月教主是谁么,那可是传说中得以上窥天道的人啊,不,已经接近于‘神’一样的存在啊。居然妄想凭人的力量杀死神吗?”
      “神又如何?佛又如何?挡路者便是死!停杯和尚,你忘了你之前叫什么了?怎么做了和尚反而瞻前顾后、贪生怕死?”朱雀眼神凌厉,逼视这个心生退意的同伴。
      “丫头你还真别激我。”和尚眼神变换,一咬牙,发狠道:“奶奶的,管他娘的什么教主,敢来和尚使大刀兮砍他娘!我干了!”
      “好!”玄武一声叫好,豪情顿生。他对着和尚举起碗,和尚也端碗……两人一口气喝完朱砂炖的苦菜汤,突然起了惺惺相惜之感。
      玄衣男子袖中握着的拳头缓缓松开。这一招实在是险,要不是有两人坚持,他没把握说服和尚跟他们走下去。不过,总算是暂时压下来了。他想着抬头去看树下两人。灰衣少女双手捧着烤熟的木薯对树下的青年说着什么。
      “大哥,吃东西啦。我弄的哦!”朱砂把木薯在两手中间抛来抛去,斜眼瞥着同伴。萧放神色漠然,不置可否。又是这副死样活气的脸。朱砂也不知哪来的怒气,把木薯往他怀里一抛。那人仿佛不觉,也不去接。“我不饿。”
      朱砂咬牙,却是放软了语气。“大哥,我求你吃行不行?”她压低声音,“你没看那领头人一直盯着你?你这么闹绝食,不是引人注意嘛。”萧放移转眼神看着少女,略一点头,掰开木薯一口咬了上去。一直关注着他的少女脱口:“呀!当心……不烫么?”明眸的少女此刻眉间也不禁挂上忧色。“大哥,你,你不开心啦。到底怎么了?”看着对面的人缓缓摇头,朱砂也不再追问,陪他呆在一边,默默无语。
      那边和尚打了个饱嗝,盘腿坐在火堆旁,吟诵佛偈。语调古雅低柔,众人在这声音里都感受到说不出的安宁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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