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的瑕疵》冷香蝶

21、烟花

　　我很害怕。
　　即使在我失去记忆醒来的时候，我都没有这样害怕过。
　　而在休诺同琳儿一前一后出现的那一刻，我真真正正地体会到了失去的可怕。就好像我的潜意识中也有过这样的一袭白色纱裙，这样一前一后出现的两个人的一幕，这样体会着失去的痛。
　　我的心口好痛，也仿佛触动了胃，它们一起翻江倒海地痛起来……

　　“晶！！”
　　母亲惊到了，珊姨也过来扶我。
　　“快去叫秦医生过来！！”珊姨的声音。
　　我有些目眩，已经看不清眼前的状况。只感觉到在几双陌生的手的搀扶之后，有一双更有力的手将我拥住，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群中，这双手的温情显得如此炙热，可以将这里所有的冷漠都统统融化。让我觉得安全，前所未有的，我想要依恋这样的感觉。
　　抓住这双手，紧紧地不再放开……哪怕流血，都不会放开……
　　眼泪竟在不知不觉中流了下来……
　　好痛，好痛好痛……

　　“……休……诺……休诺……”
　　我唤着他的名字。

　　意识已乱，我听不清身边嘈杂的声音，只是依稀听到了一首熟悉的钢琴曲，熟悉的遥远的旋律。
　　明显地感到身边很混乱，每个人都慌了手脚，有玻璃杯破碎的声响，四周的说话声显得纷乱，但这首曲子竟愈渐变得清晰。清晰到，仿佛那是我心底响起的声音。

　　“休诺……”
　　休诺……
　　……
　　好痛……

　　感觉着他抱着我离开这个昏闷的环境，沉稳的脚步。而我已经没有力气睁开眼睛看他。

　　若是可以沉迷，我只想沉迷在这份昏乱与疼痛中，不要再看清什么，再也不要……

　　在冗长而沉重的梦里。
　　我总在不停的逃跑，逃离着什么，究竟是什么我却永远不能明白。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逃向何处，只是不能停下，在昏暗的背景里，我总是充满恐惧……
　　鬼魅般的影子在我身边擦过，我看不清它的影子。不断的逃离，有白色的影子不断地紧随……
　　然后，在被什么虏获的刹那，我猛地惊醒，恍然若失的感觉。
　　恍惚惊醒时，手中紧紧地握着的是休诺的手，指尖深深嵌进他的肌肤。
　　我怔怔地看他，眼眶还是湿润的。
　　他看着我，目光中却流露出寂寞的黯然，继而浮上一层温柔的微笑将其中的情绪彻底掩盖。

　　他是谁？
　　我又是谁……？

　　有一瞬间，我变得茫然。

　　在我意识到自己手指上的力度时，我慌乱松手。有殷红色的血在我松手的同时，渐渐渗了出来……
　　他看着我，仍旧是寂寞的神情，起身，然后从我身旁离开。
　　“等等……”
　　我想叫住他，但他却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向门外走去，一步一步离开我的视线……
　　“不要走！”
　　不要走……
　　胸口好闷……喘不过气来。

　　有一种梦要做魇。魇的可怕在于明知梦中却无法清醒。
　　我知道我是被魇住了。

　　这是一个不可清醒的梦，周而复始，重复着自己的梦境与清醒。痛苦的感觉也随之周而复始，永无安宁。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开始挣扎。就像在死亡边缘的挣扎一般，极力的挣扎，却无法醒来。

　　“不要！！不要走！！……”梦中奋力喊出的话，而实际上却只是一声声短暂的呻吟。
　　我真正清醒过来时，已经气喘吁吁。
　　可怕的梦境，让我害怕若是真的就这么长睡不醒又会变成怎样……

　　我睁开眼睛，周围的摆设是我所陌生的。这里不是我和休诺生活的公寓。这里应该是母亲所在的“家”。

　　房间很大，尽管华丽却给人很空洞的感觉。冷冷的，没有温度。
　　周围关了灯，很暗。只有丝缕的光线从未关严的门缝里透了进来，让这个昏暗的地方多了一点活力。

　　“……没想到，她真的把什么都忘了……我很清楚你在想什么，不过你别忘了，她总有一天会记起一切，到时候……”
　　“也许她永远不会记起……”
　　“休诺！你在害怕？呵，没想到你也会有害怕得想要逃避的一天。”
　　“没有过去的记忆，对晶而言才是最好的。”
　　“……我看对你才是最好的……你我都知道她是多么讨厌你。只不过，休诺·岚应该爱的人只有我，你最清楚的……”

　　这样的对话小心翼翼地发生在我的房间之外。在我恢复意识的时候，我的双脚已经站在了那缕门缝的旁边。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突然觉得休诺仿佛正变得遥远，而陌生。他不属于我。
　　过去……
　　我开始想知道那个过去的我的一些事情，与休诺相关的事。
　　比如，我们的相识，我们的成长，我们是否相恋……为何讨厌，为何“重新开始”……
　　这些关于我的一切我都知道得太少，太少了……

　　门外，楼梯上响起一阵高跟鞋叩地的声响。两人停下了短暂的交谈，我光着脚扶着墙回到了床上。
　　门被推开。
　　是珊姨。虽然我紧闭着双眼，但直觉告诉我那一阵高跟鞋声是出自谁的脚步。
　　她走近我的床边，不知为何轻声叹了口气，满是无奈的情绪。替我掖好被子。
　　没有多作打扰，她离开了我的房间，不忘帮我扣上了房门。
　　一切又重归寂静。寂寞而安静。

　　我睁开眼睛，眼前一片黑暗，就像在梦中。
　　我再次光着脚离开床，向落地窗所在的位置摸了过去。
　　“哗——”
　　伸手拉开厚厚的窗帘，窗外的月光混着灯光顿时朦胧了进来。这样的柔光叫人看得双眼迷离。
　　打开窗，一阵夜风即刻拂过面颊。凉凉的，沁人心神。
　　我走上窗外的阳台。望着不远处那一片朦胧的灯光，看来party还没有结束，不过离我已经很遥远了。
　　我坐在阳台的栏杆上，头靠着冰凉的墙壁，就这样看着那片陌生的灯光，这个陌生的地方。
　　事实上，我的迷茫已经让我变得有些神经质，这是否是失忆的通病？还是我本就如此？真的不得而知。

　　就这样的姿势维持了多久，我也不清楚。
　　直到让我发现阳台下的槐树下，有人站着抬头看我。我才意识到了自己身上已经有些寒意。拉了拉睡裙的裙角，我转身从阳台栏杆上跳了回去。
　　在树下看我的不是多么陌生的面孔，是曾经见过的，过去可能很熟的，那位“林先生”。
　　我对他微微含笑。
　　他用手比了一个□□姿势，瞄准了指向我，作出开枪的样子。
　　我呵呵的笑出了声。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深夜的罗密欧，来看我的朱丽叶。”他在阳台下笑着回答我。
　　事实上，我看不清他的笑容，只是凭声音这么觉得。这里是二楼。公寓的二楼通常不是那么高不可攀，一般都是近地的距离。即便跳下楼，也不会有生命危险。不知为何我已经在心底目测了这个高度，甚至将它与生命相连，虽然完全是不经意的。
　　“罗密欧，现在朱丽叶若是从这里跳下来，你能接住她么？”
　　他似乎有些讶异，没料到我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更没料到的是，我在下一刻竟再次爬上了阳台栏杆，作好了姿势，跃跃欲试。
　　“喂！阿晶……！”
　　我想我真的有些疯狂了，看着他惊慌的样子我呵呵地笑。瞬间，脚尖离地，整个身体就这样离开了那个楼层所在的范围。

　　跃身在空中的一瞬间，我脑中突然浮现出了海，海水的味道，那种让人窒息的味道。
　　闭上眼睛，风在耳际滑过，就像海水呛入咽喉。

　　猛地，一张熟悉的面容出现在我的脑海。
　　在他接住我的瞬间，这张面容又转瞬即逝。但我已经可以肯定，那张脸绝不是休诺。

　　“没想到你竟然能够接住我。”我睁开眼睛，整个人趴在他身上笑着。
　　“晶！！这样很危险！”他一脸严肃地警告我。

　　“走吧！带我离开这里！”
　　我提议。
　　他有些犹豫，有些为难，双眉也皱了起来。
　　“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呵……”
　　“变，没变，这有多重要呢。我只是不喜欢这里……”
　　“你以前也这样说过。”
　　“那么，带我回去以前我喜欢的地方……”
　　“你不怕我了？”
　　“嗯。不怕。”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竟相信了眼前这个不甚可靠的男人。
　　可能是休诺与琳儿的谈话，让我想要探究那些被休诺所隐藏的事与人，以至于让我变得如此疯狂。
　　而眼前的这个人却说我一点都没变……呵。

　　“带我去那片差点要了我命的大海，我溺水的地方，我想去看看……你应该知道它在哪里，对不对？”
　　“我知道。”
　　他说着把我扶了起来，目光在我身上穿的睡裙上打量。
　　“你打算这样出去？”
　　我没有理他，回头看了看四周，“你知道怎样才能尽快离开这里么？”
　　“那好吧，跟我来……”
　　他拉着我的手在夜晚的树间石径上穿梭。
　　感觉我们真像极了私奔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这让我觉得无比滑稽，却又无比新奇。

　　路上，有间或的灯光映入视线。在匆忙逃离的同时，我回头看到了远处花园里开始绽放的烟花。
　　烟花在黎明的夜空中绽开，盛大得撩人心魄。
　　烟花下，我看见了休诺，和他身旁一身靓丽的琳儿。她倚在他的身旁，手中拿着细细的烟火点燃出明亮的火花。美丽的笑颜，休诺在她身边小心的呵护，母亲亲切在旁……看上去如此和谐。众人目光的焦点，和谐得让我目眩。
　　失落，是否就是我现在这样的心情。
　　我觉得怪怪的，脚步停了下来，眼中有些迷离，胸口发闷，我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