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廷异闻录》明月逐人

2、迎阳古井

　　先帝当政时很是注重后宫妃嫔、女官及侍从的言行，通常还未等神鬼怪论流传开来，相关人员就已被各自宫里监察言行的宫正、司正嬷嬷责令过了，故霍灵要的故事也并非遍地都是。

　　自从霍灵叫大家想故事，殿头刘扶缇便开始抓耳挠腮。一则主子命令不得不从；二则自己身为领事人，若真等到期限却说不出好的，怕自己在众仆从里难立威信。思来想去，扶缇也只想到一件事还勉强过得去，于是想着提早一日单独回禀。若霍灵喜欢自然最好；若是不喜欢，受顿责骂也就算了，不必等到大家都在时丢脸。将要黄昏的时候，霍灵正用完了晚饭在屋里喝茶，正好众仆都四下忙去了，扶缇便去请见。

　　霍灵明白刘扶缇来意后，就给他指了一处坐席，叫他直入主题。

　　刘扶缇于是开始说：“几年前，小人有个要好的同乡曾提过一件事，说在离迎阳门不到百步的墙根处有一口古井，井口周围爬满了厚厚的藤条，具体打于哪年到不可考了。只有临近的宫女会打水来浣洗衣裳，不过因为后来的事，那井就给封了。。。”

　　霍灵接着说：“我猜是有人受了冤屈投井了？亦或是有人要灭口，害了人抛尸入井？”

　　刘扶缇摸了摸额头，笑着说：“倒不是，这井并没牵扯上什么人命。恰恰相反，这是一口极灵的井！”

　　霍灵十分好奇，说：“哦？这么说来我倒是先入为主了。之前听过许多故事，开头都是有人死在积年的古井里头，接着会有个人揭开死者冤屈，昭真相于天下。你这口井倒是与众不同，你倒是说说，这口古井灵在哪儿？”

　　扶缇应声说：“起初大家觉着这就是一口普通的井，里头的井水冰凉彻骨，连着宫外的一条渠水。有一日晚上，我那同乡腹痛难忍，起身去雪隐。路过这口古井时，突然看见井上头飘着一个人影，唰一下又不见了。吓得他连腹痛都不顾，赶忙爬着滚着回去了。事后他想来想去，觉着可能是看见了井神。毕竟大半夜的，若是个人，怎么会有这样快的行迹。他害怕井神怪罪他冲撞，于是端了自己的一餐饭，还从熟识的宫女处拿来了几支断了的香，趁着夜晚去叩拜井神，祈求饶恕。他点上香，将那餐饭端端正正的摆在井前，又燃香磕头，口中念念有词：‘小人无知，冲撞了神仙大人您，还希望您能饶恕小人。大人海涵，还请保佑小人一家平平安安，保佑我哥哥早日复原’。原来几日前他哥哥在家做工摔断了腿，瘫在家里久久医不好。他也是急的不行，顺口说了出来，倒是没抱什么希望。”

　　听到这儿，霍灵扶额，这也太过详尽了，这朋友怕不就是你自己。

　　扶缇歇了一气，接着说：“奇怪的是，没过几天，他家人给捎信说，母亲出门买东西遇上个游医，居然把哥哥的腿给医好了！我这同乡喜不自胜，当晚就去那古井处磕头谢恩，直呼神仙保佑。那个宫女，就是给他断香的那个，听他说了后也去跪拜，是去祈求早日晋升的。接着没过两日，就叫宫里娘娘看中，升为仙都色长行了。”

　　霍灵听了觉得疑惑：“既然有求必应，那该日日供奉才是，怎么给封了呢？”

　　扶缇说：“因为出了这两桩奇事，这井边日日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的，不断有人供奉餐食许愿。天气一热，馊了的饭食气味难闻，顺着风直飘到附近的定华宫里去了，惹得宫里的陈贵妃娘娘大怒。娘子嫌扰了宫里的清净，又气那好好的井水给熏的腌秽不已，就叫人给封了，也不许大家再议论此事。定华宫位处东北角，位置偏，知道此事的又几乎皆是这宫里的侍从宫女，贵妃娘娘这一声令下，大家就都闭紧了嘴，不敢再提了。故时至今日，除了定华宫，少有人知道此事了。“

　　霍灵听到陈贵妃的名字觉着耳熟，想起之前芳陇提到的小猫似乎就是陈贵妃所养，觉着巧得很。

　　扶缇一声咳嗽打断了她的思绪：“娘娘，您看，我这故事您可还满意？”

　　霍灵道：“这事贵在一个奇，但也忒奇了。“又说：“行了，你先回吧。”

　　扶缇心里捏了把汗，告礼退了出去。

　　其实故事之所以称为故事，须得有寓意有深度。在霍灵心里，扶缇所述只能称得上是件异闻罢了。从前她倒也听过不少骇人的异闻，像是有冤屈魂灵的古宅、专挑满月小孩子下手的乌鸦婆婆、女孩子进了废弃学堂怎么也走不出去之类的，听过去也就算了。而扶缇这件却不同，就发生在霍灵的身边。再者，她本就对所谓的神鬼故事心存疑虑。于是她下定决心，要找机会去瞧瞧。

　　这时候小圆和芳陇捧着时令瓜果、蜜饯等进来了，就呈在霍灵旁边的乌木几上。霍灵见有去了核的红果，于是拈了几枚包在帕子里，对那二人说：“你俩不是好奇陈贵妃宫里的小猫来着，咱这就一同去瞧瞧。”

　　二人自是乐得答应。

　　霍灵的环碧殿位于大内西侧，西临天章阁、龙图阁等藏书处，东临太后的坤宁殿。主仆三人从环碧殿一路北行，路经几处雅致的所在。一面走着，芳陇便一面介绍：“这是戴顺容的披锦轩，那是杨淑妃的偃琼殿。”

　　在偃琼殿东行，途中又经德妃的挽萼殿。之前太后曾说，新帝年幼，尚未娶亲。后宫所住大多是先帝妃嫔，还嘱咐霍灵前去请安认认脸什么的。这一路下来，霍灵的注意力高度集中，试图把那些妃嫔的名字同她们的住所一一对应起来并记在脑子里。

　　一座座宫宇庄重而肃穆，大有倾倒之势，压的霍灵喘不过气，于是她默默加快了脚步。

　　不多会，三人便走到一片开阔地。此处背靠宫门，前无宫室遮挡。这时，一股凉风窜出来扑到霍灵脸上，让她打了个激灵。一旁的芳陇似乎也感觉不寻常，她凑近霍灵小声道：“娘娘，从这往东便是陈贵妃娘娘所住的定华宫了，咱们走快些吧。“

　　霍灵点了点头，刚想转过这个岔口，便看到前头不远处树荫下堆着许多木板。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扭头去看后面的宫门，只见匾额上洋洋洒洒落了三个大字：“迎阳门”。霍灵便知道，那木板盖住的地方或许就是扶缇口中的“灵井”了。

　　见霍灵路过岔口直直的向前走，小圆和芳陇虽不知情，但也没停下来提问，而是紧紧跟着她。走近后树下的景象就更清晰了。原来这井给封的倒不很严实，霍灵能大致看到木板下有块硕大的石头。她想：既然扶缇说这几年没有类似的传言，看来“井神”也并没有再出来溜达。只是这到底是旧事，背后究竟有什么内情也难考究。

　　想着想着，霍灵发现目光所落之处——井东边的墙下——有些淡颜色的灰烬，便走过去查看。她用手捻起上面一层，搁在鼻子前头嗅了嗅，发现是燃尽的香灰。令她意外的是，这香灰还有余味，难道最近还有其他人到过这儿？

　　她又仔细闻了闻，发现这香并不刺鼻，反而还有淡淡的清香，想来该不是什么俗品，但具体是什么香她还是无法辨认。

　　又是一阵风拂过，霍灵如梦初醒。她拍拍手甩掉那灰烬，起身回头，却看见小圆和芳陇奇怪的看着她。霍灵尴尬的笑了笑，说：“咱们是该快些了。”

　　半盏茶后，三人终于到达定华宫。主殿延和殿住着霍灵拜访的对象陈贵妃。另外还有一处景福轩住着位姓徐的贵人，芳陇说她大概是整个后宫里为数不多和霍灵年纪相仿的妃嫔了。

　　走进殿内，霍灵立刻被这里的简洁震撼了。起初她以为，以陈贵妃的年纪和身份，布置应该会偏持重和庄严，或许会选择红、褐等作为陈设的主色。而正恰恰相反，正对着门口的桌子上摆了一个青色的细口釉瓶，里面立着一只水灵灵的夜合花。拐到里边，所看到的铺设的颜色也都非常素净。帐子利利索索的垂着，几乎没有一处皱褶。当霍灵的眼神从淡紫色的靠团向上挪，便正对上了陈贵妃的眼睛。陈贵妃的面颊依旧很饱满，不像寻常霍灵所见的四十岁的女子。

　　陈贵妃指着自己旁边的座位说：“昭仪，你坐”。霍灵便走过去，发现座位上的铺设极其整洁，仿佛有两个人一左一右紧紧的拽着一般。她小心翼翼的坐下了，又怕走了之后留下的样子被人笑话，于是整个过程她都直挺挺的坐着，不敢有左右挪动。吃了茶后，陈贵妃先是问了籍贯，又问了霍灵习不习惯这边的吃食、气候之类的。这段谈话让霍灵有些出神，让她想起从前过除夕，有好多外地的婶婶、姑姑都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家里拜访。她们把自己的孩子带到霍灵的屋子里后，自己却转身说别的去了，留下几个年轻的孩子尴尬的寒暄。

　　见霍灵出神了，小圆赶忙往霍灵这儿站了站，意在提醒她。

　　“都很好呢”。

　　啊，熟悉的一幕。

　　霍灵又喝了口茶润嗓子。这时候霍灵发现陈贵妃时不时会扫一眼自己手边的杯子，便低下头去看。原来有片茶叶粘在了杯壁上，看上去十分不雅，霍灵默默的将有茶叶那面转到了自己这边。

　　坐了一会儿，在场面马上就要陷入不可逆转的僵硬之前，霍灵把话题引向了陈贵妃的小猫。

　　“娘娘，听说您养了一只小猫儿十分可爱，我很想见见呢。这不，还带了几只红果来做见面礼。”说着霍灵拿出了那个帕子，摊开给陈贵妃看。

　　陈贵妃好像也松了口气，笑着说：“它在外头打盹呢，让万嬷嬷带你去看。”

　　霍灵起身行礼，跟着嬷嬷走到了殿外。一只小胖猫蜷在一个锦垫上打瞌睡，它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喜的小圆和芳陇也来看，一人接过一个红果去逗。

　　一旁的万嬷嬷见到三人的样子一句话也不说，就安静的杵着，可能已经见怪不怪了。

　　小圆运气好，她举着红果晃动的节奏合上了那小猫的呼吸，没多会它就醒过来了。吸着鼻子拨拉小圆的裙角。小圆哪会让小猫轻易得逞，就一前一后的逗它。霍灵趁没人看她，就稍稍晃动松松腰肢，刚刚端坐的姿态让她的背发酸。

　　霍灵偏头的方向恰好对着对面景福轩的阁楼。她盯着那阁楼出神，想着自己要是也有个阁楼就好了，突然发现那儿站着个人。

　　那人或许对上了霍灵的目光，赶忙闪到了暗处。霍灵有点害怕，又十分好奇，便走到万嬷嬷身边问道：“我来之前才听说还有位徐贵人，她可还好？”

　　万嬷嬷冷笑道：“娘娘您就不必费那个心思了，徐贵人自冬至起就没出过门，大约不愿意见客的。得了我们娘娘的赏赐，也只派个人来道谢，面都不肯露的。”霍灵应了一声，也去逗了会儿小猫。

　　夕阳渐渐晕上来，从树荫下瞧景福轩更有种说不上来的压抑，那位不请自来的客人霍昭仪觉得该是时候向主人告别了。

　　主仆三人走在回宫的路上，霍灵想了一会，回头对小圆和芳陇说：“你们注意没有，陈贵妃宫里有些太齐整了，一件多余的摆设都没有。”

　　芳陇道：“是呀是呀。我瞧那只花瓶摆在桌子的正中央，既不偏左也不偏右。还有哇，那张黄梨木几子干净的能照人的影。”

　　霍灵点了点头。她突然想到井边的香灰，于是又绕过去取了一点包在帕子里，想着回去再仔细研究一番。

　　临近的宫殿只住着陈贵妃和徐贵人，而陈贵妃殿里并没有香炉，屋子里也没有燃香的味道，想来不是她。那就有可能是陈贵妃得了名贵的香赏赐给了身边亲近的人，又或者是那位素未谋面的徐贵人。无论是谁，这人为什么要在井边焚香呢？他和扶缇口中的“灵”井又有什么联系？或许再回去问问扶缇会有新发现。

　　想到这里，霍灵觉着自己有些多管闲事了。可漫漫长日，她又该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呢？思来想去，她还是认为这件事降临在她的身边自有道理，就让她看看这究竟人还是鬼神在作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