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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番外一 九九又重阳 管好你的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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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着下了几天雨,一日胜过一日的寒了。谢萧原本要遣人来重修朝晖楼,又觉得景昀才回来,这般大兴土木太扰人清静,就迟了几日。山间秋光转转,风扫落黄卷得庭前一片狼藉。弥生倒是日日扫,却无甚效益。
谢菱每日卯时三刻在庭前练剑,剑风带起一片片残黄。景昭也数日前来闹了一场,并无收获便下了山。不知是回去了还是在日月郡住着。谢萧与景昀天天腻在一起,日子似水般流走,再展眼,已是秋菊满山,该登高临远的时节了。
景昀的药每日喝着,气血渐渐地养好了些,只是人还是犯懒,日日窝在院子里。谢萧吵着要去后山采菊,硬是将人带出了庄子。
他拢着景昀的袍子说:“日日闷在这矮屋里,几时能像常人一般精神。我瞧着你这几日精气神不大好,还是要多出去逛逛转转。”
“你这山有何好逛的,”景昀不以为意,任着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扯弄袍子上的系带,腹诽:夜夜睡得那般晚,精气神能好到哪儿去。与其带着他四处乱晃倒不如让他睡个饱。又是奇怪,分明两人是一起入眠,为何谢雨申就这般精神。
“后山有菊,去瞧瞧如何?”
景昀回神,问道:“快重阳了,是麼。”
“嗯。”
“食蟹赏菊,饮酒赋诗,歌楼酒楼上看红女展袖扭腰,岂不美哉?”谢萧尽力勾引,“早年宫里可曾开过宴?办得如何?”
“先帝节俭,不常开宴。”景昀默默错开他探上来的手。“只太后六十大寿那年好好做过一次。”
“也就一些歌舞、妃嫔献礼,说些场面话,无甚新意。”
“你可知在日月郡过重阳,有何风俗麼?”
景昀瞥了他一眼,心知这人又要胡编乱造,不想给他话头,只道:“不管日月郡怎么过,你只说你想如何过吧。”省得你再编故事来哄我。
“我想如何便如何麼?”谢萧眼角染了笑,“兰因何时这般好说话了。”
“那便不要过了。”景昀缓缓从秋千上站起,抬腿要往屋里走。有斑驳的晨光洒在他发上,整个人金灿灿的。谢萧赶忙上前拽住他,笑道:“我们先去采菊,再慢慢说与你听。”
“你先前说要要去天山 ,我觉着这节来得正是时候。正好谢清嘉也在这,一起带上去瞧瞧我师傅师娘。”谢萧慢慢搭上他的肩,“现下时节正好,日头不大,也不太凉。天山脚下的湖是极美的,去住几日也多些乐趣。若明日动身,不出五日便能见着他们。再一个,依着你的想法,朝晖楼要拆,沐霜居也要拆,没个十天半个月怕是不能完备。一旦破土就免不了吵闹,住着也不舒心,我们索性出去走走,都好。你意下如何?”他偏头问他。
林间有光斜照晃眼,景昀未看清他的神色。听他说得句句在理,眯眼道:“此事你安排就是,要去便去。”
说完又想到什么,转了个头背光问道:“若是不在这,玄冥山庄的账目事务谁来管?山下几个门派还未散去。你就不怕待我们一走,山下就生出事端?”
“山下只剩景昭的千枢阁和穹隆的鼎剑阁两个门派。景昭一看便不像是为我的玄冥山庄来的,鼎剑阁的那位就是个搅屎棍,走之前遣了去便是。前几日,我已经拟了请柬。”谢萧倒是没想到他会操心这些,“现在我们可是皇商,别人要来找茬也得寻个冠冕堂皇的由头。如今凉了下去,燃香的便少了,除却一些老主顾,也没太大的变动,账目倒是容易看,交于孟祁月就行了。我早先也不怎么看账的。”
说到这,景昀不得不感慨。他这么大个庄子,又包了大半个大靖的香料交易,每日进来出去的金银如流水,可却是个没详目的,内里的账务一塌糊涂。幸得香料解药油水大,这些年虽是糊里糊涂地花,到底没亏了去。这些日子景昀慢慢地理,一些陈年旧账往往查不清,看了几日看得头昏脑涨。他如今又说交与孟祁月,更叫人放心不下了。
“账目不能一路送麼?”
“嗯?”谢萧一顿,“送倒是能送,只是出去玩儿一趟也要这般劳心劳神,倒不好了。”
“你操心这个做什么。”
“各地香料铺子每月上交的银钱尚未查清,其中不知又有多少钻了空子。前些年在外有些债没收回来,也是查不清楚,就当是扔了几千两。还有你同江湖上那些门派的来往花销,如今还多了一笔宫里每年上贡的。”景昀垂眸细细数着,“你也别日日炼解药读香经,若是再不上心,几年下去就只能去喝西北风了。”
谢萧闻言收了嬉皮笑脸之态,正色道:“亏空这般大?”
“有多大尚且不知,也查不清楚。我不知你一年赚多少又出多少,现在来看钱库里还有盈余,但也经不起再折腾了。你稍稍记个账吧。”景昀面上漠然,又小声嘀咕道:“真不知你这庄子是如何撑了这些年的。”
“那便一路送着吧。别太劳神才好,钱财乃身外之物,散了就散了吧。”
“也难怪宫里纵你到今日……”景昀叹了口气,聚财不善如何成得了气候呢。“送着吧,此去天山也把沿路的债收些去。”
“行。”谢萧微微点头,再度按住景昀的肩,“还有一事。”
“这几日的药里须得多加了一味药,尝起来兴许不好喝……”
景昀当即变了脸色,“为何还不能停,我分明好了。”
“只稍稍补起来了些,离大好还差几百个药罐子呢。”谢萧抚着他的背,“你当这么多年的毒是那般好清的麼,好好地吃着吧。”
“不喝了。”
“这可由不得你。”谢萧凑到他耳边,低低地笑,“不会让你白喝的。”
“分明在宫里的时候还那般听话。”
“那是没办法。”景昀瞪了他一眼,“若是你不偷看我的密信……”
“我几时偷看你的密信了?”谢萧打断,“你当我是为了偷看你的信才去找你的麼?”
“不是为了给景晖作暗探?”
“当然不是,我同他并没有约这个的。去看你只是因为想见你。”谢萧把头搁在他颈弯里,轻语道:“你不知道你害人时的样子有多好看,像只勾人的狐子。”
景昀只觉脊背一麻,身子同着他吹出的热气猛地抖了一下,复又被压了下去,揽着怀里久久不能平静。
“谢雨申!”
“嗯。”
“……回去、再。”
“好。”
这一折腾就到了傍晚,景昀醒时屋外已是昏昏暗暗,出了屋是一片灯火,谢雨申摆了宴。他走到蔚金殿前时,最热闹的部分已经过了。只有三两宾客还在席举杯畅饮,谢清嘉还端着杯子饮酒,眼神尚且清明。见着他来,笑着去寻空杯来要同他共饮。腰间铃铛一走一摇,叮叮当当地在巷子里回荡。
……
一朵金菊被药浸着,从点苍山一路北上,跋涉数日,终是在重阳节当日稳稳当当地插在宋轻茶的草药田里。
宋轻茶见他们来很是高兴,忙去邻居家借了只小羊羔来准备晚饭。谢崇远还是老样子,先是问了近况,再把了回脉,虽是不苟言笑,但景昀看得出他其实很高兴。
晚饭时,谢崇远开了壶羊奶酒,整个屋子都是暖暖的酒香。饭后,谢清嘉非要拉着谢崇远到屋外空地看她练剑,谢萧也搬了小马扎坐同他们坐在屋外。
“兰因瞧着比上回来时气色好多了,”宋轻茶含笑道,“如今看着像是大好了。”
“快好了。”景昀回话,乖乖地坐着。
谢萧接道:“还吃着药呢,想大好还须待些时日。从一出生便是带着的毒,不是那般好治的。”
“当时生下来才一点点大,我和你师傅还没见过那般弱的孩子,总担心养不活。”宋轻茶拍着他的袖子,又说:“你娘生下你后,说要回一趟娘家,若是三个月她还没回来,就把你送到伽蓝寺去,说是那里有人等着你。”
“可孩子那般小,寺里的斋饭哪能养得活啊。桃花开了榴花开,榴花开了呀荷花又开,我和他师傅硬是养了五个月。”宋轻茶语气惋惜,“我想着,要不就自己养着吧。可他师傅又说啊,兴许寺里真有有缘人在待你,强行留下怕是会误了你,只当是我们有缘无分,终于还是送过去了。”
“三年之后,我和他师傅还去了那寺庙看你,不敢去问,只远远地瞧上一眼。那时你都会拿着扫把扫地了,到底还是寺里风水养人啊。”
“再后来,得了机会再去时,问庙里的和尚们,他们却支支吾吾只说没你这个人。”
“是被接进宫了。”景昀低头道,“七岁的时候。”
“我就说他有贵人相助,原来是龙种。”谢崇远拆过她一招,侧头对坐在灯下的三人道,“缘分虽是差了些,结果总会是好的。”
“你们当初就该把他留下来。”谢萧插话道,“若是从小同我养在一起……”也不会病了这些年。
“若是从小同你养在一起,管饱被你欺负死了。”谢崇远收了剑,大步朝这边走过来。“你小时候混得很,可没少惹是生非。”
景昀颇有兴趣地抬起头,宋轻茶又道:“他小时候天不怕地不怕,谁都敢得罪,后来入世磨了几年,才稍稍收敛些。”
景昀腹诽,想不到这人幼时也是直来直去的,怕是有些矫枉过正,再见时他已经俨然一副江湖老手的样子,不甚讨喜。他嘴角扬起一丝笑意,恰被谢萧看了去,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偏过头去。
宋轻茶坐在他们中间,撑头笑道:“说起来还有一桩趣事呢。”
“兰因出生时,雨申已经一岁多了。前几个月他小倒也还相安无事,过了端午雨申能说清楚话了就不得了了。”宋轻茶意味深长地瞧了景昀一眼,又对景昀道:“每次趁他师父一走开,他就跑到你的摇篮前使劲地摇。还说什么‘你赶快别家去,不要睡在我家’这些小孩儿话。哎,说来也怪,他有时候把你摇醒或是撞到哪儿了,你也不哭不闹的。”
“他不从出生就不爱哭麼,”谢崇远也搬了把凳子,把别在凳子角上的拨火钳递到谢雨申手上。“早些时候担心是个哑的,还这个不敢喂那个不敢喂的。后来谢雨申咬了他一口,才哭出声了。”
“我……咬过……”谢萧一惊,眼前火焰乱跳着,一团黑烟飘起。
“可不是,你师娘就一会儿没看住,就啃上去了。”谢崇远丢了个橘子进去,用脚拢着草木灰,“小小年纪妒意就这般重,牙还没长齐呢,就学会咬人了。”
宋轻茶也想起了这茬,“还咬得紧,生生弄掉一块皮肉去。咬完就怂了,就看着人哭呆站在那儿。”
“我咬的?”谢萧浑身都不对,不好意思去看景昀的脸色,他一定憋着笑想看他丢脸呢。
“对啊,还以为你是年少不知事,后来你师傅问你的时候,你还说人家睡着占地,要扔下山去呢。”宋轻茶拍了一下他的腿,“让开些,橘子要烤好了。”
谢萧赶紧收了脚,站起身来,同宋轻茶换了个座位,凑到景昀跟前。小声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景昀低头瞧着火里乌揪揪的一团,只觉这事巧得有趣,前些日子还缠着他问那疤的来头,或咬或舔的不肯放过,兜兜转转到头来是他自己惹下的孽障,这会子没话说了吧。
这时谢菱也收了剑走到火堆边,半弯下腰来同他们说笑。景昀当即起身,将凳子让与她。又被谢萧在背后扯了一把,索性随着他退了出去。
“咳咳,别家去?”景昀歪头打量他,“到谁家去呀?原来是从小就不待见我呢。”
“嗯……童言无忌啊兰因。”谢萧摸了摸鼻子,“到我家来,到我家来可好?”
“以后别再咬了,可好?”景昀也不答他这问,手指蹭上他的唇。“你这牙是该好好管管了。”
谢萧僵在那儿,景昀背着火光,用手指描摹着他的下巴,橘红的火焰诡异地跳动。他眼中似有浓浓的情意,话里偏又带着狠。他微微仰着头,袖间带起的风中有极淡的草木清香,又撩人又压抑。二人身后是父母亲人的笑骂声,他便是仗着这点,才敢无情撩拨他。
“虽是在他们跟前,你也别……”谢萧堪堪退了几步,捧住了景昀凑上来的头。
“如、何?”他尾音上挑,连头发丝都勾上了他的手腕。“我睡觉占地儿,那便不同你一起了。”
他怎地忘了,这人记仇比谁都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