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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光所在的方向 一发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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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然这辈子就没见过光。
他有个杀了人的爹,被警察找上家门连夜抓走了,他记得那天看热闹的人围着他们家门口指指点点,娘让他躲在房间里别出来,他便有些害怕的缩在被子里听着外面哄哄闹闹的人群的说话声,就这么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娘正在打扫半夜人们嗑瓜子掉在地上的瓜子皮,他过去扯了扯娘的衣角,怯怯地喊了声娘。
他听见娘低声哭了。
那年他只有五岁,但他有个锒铛入狱的爹,和一个从此疯了的娘。
姜然就这么熬到了高一。
从五岁到十五岁他活在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贱种的日子里。每天打几份工才可以养活自己和娘,顺便交上自己的学费。他没奢望过去县里读书,但突然有一天,喝高了的村长不小心闯进了他们家强上了娘,事后愧疚便说可以给他提供去县里读书的学费。
前提是他考的上。
姜然当然成功了,那可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县城学校啊。
于是十五岁那年他背起行囊,把娘托付给了邻居王家,搭上了村长的三轮车,第一次进了城。
因为从小没受过系统的教育,姜然的底子很差。尽管本身的学习能力很强,也有很认真的去学,但无奈他的成绩还只能算是中下流。于是他整个人扑在了学习上。因为家离得远,为了不影响学习,于是姜然干脆一学期只长假回家,其余时间便都泡在了宿舍。
宿舍条件不错,六个人一间,宽敞适中,采光也比较好。他们的宿舍正对着的地方有一株牵牛花,羞羞涩涩的只有一个花苞,像个单薄的小姑娘立在那儿。看多了,姜然渐渐就喜欢上了这株牵牛花,每回学习累了就喜欢趴在窗台上看它紫色的花苞在阳光中轻颤,楚楚动人。
而室友连川则与其正好相反。
他讨厌透了那株牵牛花,他觉得她和他扭扭捏捏的同桌姜然一个样。
跟永远抬不起头一样。
当初老师安排姜然坐他旁边的时候其实他是拒绝的。他不习惯写作业的时候总有个人用蚊子一样小的声音问他问题,他只要稍微表现出一丝不耐烦,他那个敏感的同桌就会迅速低下头像个缩头乌龟,还一遍遍说对不起对不起。
怂包一个。
但他忍了,想着就三年,三年之后就不用见这个怂货了。
日子过的清清淡淡,转眼就高二了。姜然的成绩有所上升,勉强挤进了班级前二十。他因此高兴了很久。他难得去学校食堂买了一份五花肉来犒劳自己。他吃的小心翼翼,生怕掉了一块肉,那可是他用所剩无几的生活费换来的。
但天不遂人愿。
食堂乱哄哄的,所有人都围到了姜然这一桌来,那碗他心心念念的五花肉被扣翻在地,被人践踏的满地都是。
姜然被甩翻在了地上。
眩晕,满世界都只剩下了眩晕。
他挣扎着爬起来,背上却突然一重,一只脚踩在了他的背上:
“他爹杀了我舅舅!”
周围的讨论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用一种厌恶的眼光看着姜然。
“啧啧啧,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在我们学校啊..”
“呸真TM晦气..”
姜然感到头上一疼,他被人拽着头发拉了起来。
“小垃圾,你爹杀了人,你还敢在这里过安生日子??果然狗养的儿子都贱,还敢偷钱偷到你天王老子的头上了是吧!?我告诉你,要么还钱,要么就滚回你那个犄角旮旯的小破村去吧!”
姜然被迫盯着眼前的人,有一瞬间,他的眼里冒出了怒火,但很快被他压了回去。
他想起来娘疯之前跟他说过,凡事不能出头,得忍着,他那个不争气的爹就是因为强出头才不小心砍死了人家的。
“怎么小孽种,不说话了?算了,今儿个老子心情好,你就不用还钱了,给爷当着所有人的面磕两个响头就好。”
姜然瑟缩了一下,没动。
“怎么?给脸不要脸啊?那也就让你看看,什么是高贵,什么是低贱!”
在周围的哄笑声中,那个男生踩着姜然的头,往地上狠狠地磕去,还伴随着不绝于耳的辱骂声:
“这第一下,拜的是我命苦的舅舅,被你那个一样贱的爹一刀捅死了。”
“这第二下,就拜你这个贼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偷钱偷到老子的头上好了!”
“这第三下,是拜给你那个疯了的娘,让她好好看看,自己到底生了个什么混账玩意!”
“这第四下...”
姜然被踩着整整磕了十几个响头,那个男生才打算放过他。他拍了拍手,往地上卒了一口。
“呸,这个低贱玩意,脏了老子的脚!”
...
周围闹闹哄哄的散了,几个食堂工作人员亦步亦趋的踱了过来。她们在姜然旁边用大妈独特的大嗓门聊着天:
“造业啊,这男娃娃不知道怎么就惹到他了,啧啧啧啧...下手可真狠啊。”
“你没听他们说是因为什么他爹杀了人吗...唉...这么好一个娃子啊...”
她们收拾着地上的五花肉,没注意到旁边的男孩子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他仿佛静止了一样,保持手抱头的姿势蜷缩了起来,已经在那里停了很久了。教学楼那边的下课铃远远的传来,这个瘦弱的少年就这样旷过了一节课。
他蜷在角落里,乌黑的头发散落在膝盖上,他不停歇的,轻轻抽搐着,像个无家可归失去希望的孩子。
这是连川找到他时看到的模样。
他走过去,站在姜然面前,有些看不下去地蹲下身子,拉了拉姜然说:
“喂,老师叫你回去上课。”
姜然像一只受惊了的兔子,猛地颤栗了一下。但他没有理连川,而是放轻了颤抖,和不时从臂弯里溢出来哭腔。
连川有些无奈,怎么跟自己欺负了他一样。
“喂,你要实在不想回教室你就吱一声,我把你送回寝室顺便帮你给老师带个假,免得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受罚。”
姜然这才缓缓抬起了头。
他用哭红的双眼从双臂露出来的小缝隙里向外看了看,待到确定只有连川一个人时,他才慢慢的抬起来头。
他额头已经呈现出了一片紫红色,因为被那男生强制性踩着磕的头,所以他的后脑勺被男生粗糙的鞋底磨破了,正一点点渗出血来,把姜然脑后的软发粘成了一缕一缕的。
“走吧,先带你去医务室。”
“嘶——”
姜然脑后的口子有点大,医生正用酒精给他一点点地消毒。他紧紧地咬着下嘴唇,尽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汗滴不停地从他苍白的额头上滑下来。
不知道是不小心触碰到了哪里,他紧闭的唇缝之间不小心溢出了小小的一声轻哼,他下意识地抓住了旁边连川的衣角,又很快放开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姜然小声道歉。
连川看着他,有些无奈。
“我很好奇,为什么你这么怂啊?”他耸了耸肩,在姜然面前蹲下来,“凡事都小心翼翼的,不累吗?”
姜然一张小脸憋的通红,他强忍着疼痛,断断续续的说:
“这是,我娘,教我的...”
“你娘?”连川挑了挑眉,“怎么,怂还是遗传的?”
“我娘说,忍着,就,不会,惹事..她说,永远,都,不要去,招惹,别人..”
连川有些惊讶,怎么会有人教自己的孩子要忍着?
他自认为自己的脾气还算好,但也没人敢欺负他,毕竟他遵从的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但班上人多多少少都会占姜然一点便宜,不论是平时是不是就拿他东西用,还是随随便便找他乐子,虽然都不过分,但每次姜然都只是低下头不说话,实在过分的时候才会像蚊子一样憋出一句“你别这样...”
“好了,”医务室老师脱下手套,收好了消毒器材,“伤口不算严重,平时注意点就好。”
推开寝室门,姜然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他有些颤抖着脱下校服外套,对连川小声说:
“谢谢你,帮我跟老师带个假,我晚自习过去上课。”
连川抱臂靠在门上:“那行,你睡一觉,晚上记得回来啊。”
他轻轻掩上了门。
姜然木然的坐在窗户前看着连川一点点走远。他满脑子都回响着被踢倒时那句“狗养的儿子都贱”。
凭什么。
他明明已经很卑微了,为什么还要来招惹他。
从五岁起他就再没见过他爹,他一个人拖着他那个累赘般的娘生存。他没有像他爹一样染上赌博的恶习,也没有像他爹一样因为没有能力还钱拿刀威胁别人时失手砍死了别人。
那为什么还要诬陷他,把他说的那么下贱。
他没有偷钱,但所有人都认为他偷了,甚至在回来的路上还听见有零零星星上体育课的学生指着他低声骂“小偷”。
不过幸好连川没有提这件事,不然他可能真的会当场情绪失控。
就这样吧。
他这样想。
晚自习时他回了教室。
他有些漠然的推开门,果然,喧哗的班级瞬间安静了下来。他深吸了口气,到座位上坐了下来。连川正带着耳机写作业,看见姜然回来了,也只是问了句“回来了”就接着低下头开始写作业了。
姜然感觉全班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他有些坐立不安,从入学到现在他从来没有被这么注意过。
果然,像他这样微不足道的人只有被欺负的时候才会引起那么一丝波澜。
他低头有些自嘲的笑了笑。
自此之后,姜然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境遇。
周围的同学都有意无意疏远了他,或者更加变本加厉地欺负他。但另一方面,连川似乎没有那么讨厌他了。
至少跟他讲的话更多了。
他不再会在姜然跟他讲话的时候爱理不理,时常会附和几句,有时还会跟他聊起来。而且姜然还不时会看见他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
连川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平时总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一下子生动了起来,还有两个淡淡的小梨涡,跟平时的他有种说不出的反差萌。
姜然似乎第一次看到了光的样子。
暖洋洋的。
终于,在夏日的末尾,蝉声渐息的日子里,他们升入了高三。
那个男生没有再来找过姜然麻烦,但那次足够使姜然失去了本来玩的还可以的所有朋友。他现在大多数时候都是独来独往,但也时常会和连川一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连川生出了些许异样的感情。也许只是某天下午从窗口照射进来的阳光不小心笼罩在了连川脸上,而自己又刚好在那时候不经意间瞟了一眼旁边安安静静的男孩子:
至此,一眼沦陷。
那本只是一颗小小的苗头,但姜然能感觉的到它在逐渐成长。
连川其实说不上是很好的男孩子,他喜欢不亲近人,有时甚至让姜然觉得他有些傲气,但他有一点好。
连川这个人,真的很会照顾人,看起来他什么事情都漠不关心,但他把你讨厌的,你不想提起的一点点都记在了心上,跟你聊天的时候绝不提起。
这让姜然感受到了从小到大没有感受到的温柔舒适。
这点足以忽视他那些微不足道的缺点。
连川就这样,像光一样一点一点洒进他心里了。
高三是个煎熬的阶段,所有人都这样说。
但姜然不这样觉得。
他在高三这年感受到了两年来从没感受到的快乐与幸福,就那样一点点填满了他的心房。那些本无色的东西,慢慢慢慢地也就有了生气。
这可能就是有了喜欢的人之后的改变吧。
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很神奇的,平时在二十多名徘徊的姜然挤进了前十,排在考了第六的连川之后,得了第七名。
姜然领到成绩单的那刹,他有些懵,三年来辛辛苦苦的学习,这一刻,仿佛一切都有了希望。
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转眼间距离高考只剩下四十六天了。姜然的成绩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停地上升,连川的成绩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定,而姜然潜藏在心底的情感却依旧说不出口。
对于连川的情感不是一段可以轻易说出口情感。他怕一旦说出了口,他捧在手心的那束光会从他指缝中悄悄溜走。
姜然一焦躁就喜欢趴在窗口上看窗外那束牵牛花。三年来,她长得越发亭亭玉立,不像之前那样含着胸总抬不起头。姜然看着她,觉得有些想自己,这三年来,原来他们都在成长,越来越开朗,也越来越乐观。
这可能便是光的作用吧。
它会永远是人向上看,一点点向上爬。
姜然心中逐渐有了主意。
高考就那样轰轰烈烈的来了。
像是任何平凡的一天,姜然坐在位置上,桌子上放着一张已经答满了的试卷。
他撑头看着窗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打在他白皙的脸上,晃的他眼睛有些疼。他眯了眯眼,不由自主的咧开嘴笑了。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傻,但一想到高考完,他就终于可以解脱了,终于可以带着娘好好生活了,他就止不住的高兴。
连川回到寝室收东西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课桌上摆着一封信,像他那个总缩头缩尾的同桌一样,摆在了最不起眼的位置。
“..那天我看见你正在看那株牵牛花。她长的不错,终于可以想其他花一样迎着光向上生长了。连川,你是我不停向上的动力。”
“..我知道你想去K大,所以我跟你填了一所学校,我想和你一起上大学,一起努力,成为想成为的那个自己。”
暑假中旬,在烈日的照耀下,那个内敛的男孩子收到了一封只有一个字的信。
“好。”
光所在的方向,是你的方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