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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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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许鸿衣自杀了。
血从左手腕长四厘米的伤口中争先涌出。瞧不见伤口的模样——全是鲜红的液体。这种痛是痛经的十倍,已经让人发不出声。她突然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男友宋愿是九月份去世的。那一天嫩黄的桂花正挂枝头笑得讽刺。许鸿衣踏着她的圆头小皮鞋,拎着营养粥再次到达时,宋愿还有一口气。他似乎早已知道自己的死讯,告诉她给她留了一封信在她书桌抽屉的角落里。他憔悴的脸因扛着伤痛愈显狰狞。许鸿衣不断喊着他的名字,飞快签下病危通知书后,一刻不离地坐在病床边。12点31分,心跳已在十至二十间徘徊。宋愿已经没法再给她任何回应了。她紧紧地抱着他的头,在家人一片悲伤的慌乱中哭泣。
下午她将尸体送到殡仪馆。
晚上八点,她回到了与宋愿同住的房子。尽管这房子早在五年前就成为了婚房,但此时它已成为一个名叫“宋愿”的男子的故居。
一夜未眠。她摸了摸湿透的枕头,心里有一团莫名的火气。她怎么能够被一个人留下?未来的生活熄了火。那些说好要两个人一起经历的事还远远没有做完。
女儿芒果被她送到了宠物领养中心,在她嘱咐完有关这只猫的一切后,西边的天空已成血橘色。
今晚,她终于打开了男友的遗书:
衣衣,我们今年计划着拥有一个孩子。他肯定非常可爱。昨天晚上我又读了一遍一千清单,发现我们只做了一百二十一件。人在生命结束时必有遗憾,只是我的遗憾,好像太多了。
如果我说出“忘记我吧”,会不会太自私?
我爱你和芒果。所以,“我留下我的爱,感谢世界”。
再见,人间。
许鸿衣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北风,并不凛冽,但她已无法撑下去。生命有多宝贵她完全知晓。放弃死亡却不是件容易的事。对父母的无限愧疚潮水般拍打着她的胸口,但她还是决定去死。
这栋小屋被取名为百花深处,她和宋愿在这里住了八年。这个屋子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有宋愿的味道。她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处于一种下一秒流泪的状态。猫砂盆还没有被处理掉,灰色布沙发上肉眼可见还存在白色的猫毛。小屋是鸿衣父母的,后来给了鸿衣,较偏僻,离火车站却很近。鸿衣和宋愿工作的城市离这里仅半小时的高铁车程。工作的日子充实而温暖,尤其是每天晚上与宋愿相拥而眠,每天清晨睁开的第一眼中都有对方。日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呢?大概是宋愿生病的那段时间,生活的重担压得鸿衣喘不过气来。
她倒在血泊中,脑海中全是宋愿的脸。他送她的每一束花,花语她都记着。他给她买的每一条裙,娃娃裙,百褶裙,格子裙,桔梗裙……他买的每一份甜点,点的每一杯咖啡,所有的名字划过视野。
那就这样随风而去吧。她的身下是两人一起买的地毯,灰白色,长长的绒毛,极柔软。她忽然有些舍不得两人制作的墙柜,一整面墙的大小,整整齐齐摆满了许鸿衣爱看的书。楼下小院中的茶花玫红色的身姿在雨中冽艳。阳台上的绿萝,仙人掌在阴暗的天色中绿的煞眼……她清楚地感受到了生命的流逝。
藤制双人床上的白色床单微微发黄,离阳台最近的吊椅似乎颤抖着,片刻后开始呻吟。化妆台上松果姿势未变,周围的干花颜色朦胧。落地灯暖黄的灯光柔化了光线。尽管在这光线中的血是紫褐色的,目光投向充满生机的书桌,一切都似乎还未可知。书桌极大,各式的笔筒有致地落下,黑色的折叠金属灯以一种优雅的形态诉说辉煌。翻得破旧的《诗经词典》第一页夹着的植物标本似有清香流出。石膏制成的小狗小猫灵活生动。团扇与香囊刚被主人从柜中拿出。明信片明显也在不久前刚被主人翻过。发簪分类合理。成双的青铜色面具古典神秘,红色小拨浪鼓似静似动。假糖葫芦与风车格格不入。
主人们应该都已死去。冬夜的小山丘脚下静悄悄,百花深处灯火彻夜通明。
见不到北极星,寥寥星光或聊可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