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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二十四节气(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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缎君衡睡得正迷糊,窗外传来了一阵簌簌的雨声,不大,就是听着舒服,比平日里呼啸来去的风声好听多了,然后他整个人就醒了。
绝境长城这种地方,大约气候也跟人一样万念俱灰,一年到头风吹日晒黄土朝天,下雨可是件稀罕事。
缎君衡卷着被子懒洋洋的不想动弹,听雨声一阵急过一阵,心情莫名就荡漾起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魅生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到已然清醒了的灵狩大人,惊悚得活像青天白日见了鬼。
若换做平日里见到小丫头如此可爱的表现,缎君衡定然是萌得手抖肝颤然后下死命地去卖萌调戏,只能说今天天气太好了,好得他身心愉悦都没个玩耍的念头,静默了半晌才淡淡吐了一句:魅生,今天是什么日子?
小丫头颇不适应地扭了脸,大约是不忍心看这难得正经一回的灵狩大人,连自带的吐槽技能都不自觉收敛,认真掰了下指头才回道:大人莫非睡糊涂了,连今个儿是清明都忘了么?
缎君衡恍然大悟,原来是清明。
原来又是一年清明。
缎君衡是个妖孽。
认识他的人都这么说。
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不承认。
幸好他只在逍遥居里妖孽,危害范围不大,就是身边的人苦不堪言。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头子跟一个二八少年比幼齿卖萌,这能看么能看么能看么?
事实是,不但能看,还很好看。
谁叫缎君衡是个妖孽,俨然是一派天经地义到理所当然。
说话的人口气是十足的恨铁不成钢,末了还带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至于那里面究竟是羡慕还是嫉妒,还是其他复杂难辨内涵丰富的玩意儿,旁人揣测不出,反正缎君衡也不在乎。
缎灵狩的野心只有这么大,想要的东西也只有这么多。
他的能力堪堪能守住儿子当好户主,其他的要时间要精力,怎么算都是一笔烂账,于是他也就不算了。
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看中阴界起起落落,未尝不是一种乐趣。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缎君衡觉得自己是个笨人。
为了一个中阴界笨了这么多年,也许可能大概还会继续笨下去。难得聪明了一回,不,是两回,也就是收养了两个好儿子,其他的,一言难尽。
所以他乖乖收起高高翘着的尾巴,安安分分地待在逍遥居做人,看着绝境长城外的黄沙漫天微笑。
中阴界对他来说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一份恩情顶了天撑死也就是一条命。
他扮演能臣扮演权臣扮演佞臣,一个个角色穿插转换得驾轻就熟,至于那位子上坐的是西红柿还是马铃薯,与他有关系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以为他始终是一个过客,只是因为一个承诺才傻傻地守着这片土地这么多年。
却不想等他停下脚步,才发觉自己在潜移默化间,已然被洗脑成了一个中阴人,或者说是中阴魂了,心心念念的都是这一方水土,连看着红潮的眼神,都带了几分亲切和怀念。
人生至此,当也可算得是生无可恋死不足惜。
幸好他还收养了两个好儿子。
缎君衡从未觉得自己是个好父亲,却何其有幸,两个都是好孩子。
不管是自觉自愿地给他打下手做差事,还是自动自发地提供他无聊时的各类消遣,任劳任怨得他都想把自己的人品裱起来,感叹一句:上天确实待他不薄。
一个两个都生得仪表堂堂,身手非凡,管他是腹黑毒舌还是冰山耍酷,看着就觉得欢喜,做梦梦到都会偷笑。
得子若此,夫复何言。
所以缎君衡为了他们就是舍了这一身皮囊又如何?
为了他这两块心头肉,他心甘情愿。
后来又添了一个魅生。
有儿有女,他也算是福禄双全的人生赢家了,幸福美满得他恨不得天天捧着儿子抱着丫头招摇过市。
难怪总有人想给他盖布袋,也是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雨声渐渐大了,看着像是没完没了。雨水朦胧,模糊了一天一地,这种时候四下皆然,皇城或是长城都成了一个单纯的称谓,殊无分别。
清明时节雨纷纷……若不下雨,那还叫清明么?
缎君衡想了想,觉得这句话还是说得不错的,若是清明时节都不能洗去人间的愁云惨雾,这天地间可还能寻得一分清明?不若早早自挂东南枝去吧。
十九敲了门,同质辛一道走了进来。
大约是魅生说的,今日的灵狩大人看着诡异得很,为了避免殃及无辜,不如两位少爷去陪陪他?
——说得他好似洪水猛兽,难道他还缺了监护人不成?小丫头越来越不可爱了。
话是这么说,人却已不见了踪影——大概是忙去了,缎君衡想。
于是十九同质辛来了,一前一后,一个挎着食盒,一个带了一缧小说,进了房跟缎君衡大眼瞪小眼。
噗嗤一声,养父大人终于忍不住在床上笑成一团。
两个儿子不对盘他是知道的。
分开放,都可以当早熟儿童处理,唯独搁一块就跟油浸了水,爆烈得稀里哗啦。
不过他乐得纵容,美其名曰童趣,每天看他们打打闹闹的,多好,减压减负,才能在转身面对世事风浪时死守这一方净土。
其实,整个逍遥居最吵的就是户主,其他人同他一比,一个个都安静得跟个影子似的。
只是今天他没那个心思,连带着十九跟质辛如此相安无事地看书吃东西,也透着几分诡异色彩。
也许,是因为今天是清明吧。
清明多愁绪,多感慨,也多纠结。
缎君衡紧了紧身上的薄被,觉得有些冷。
左右儿子都在身边,缎君衡也不用死鸭子嘴硬地撑着户主的派头,招呼十九质辛都坐到身边来,父子三人窝一块还暖和点。
质辛捧着小本子瞥了他一眼,很是谦和地道:让十九陪你吧,父亲大人。
十九则是拈了块小点心塞嘴里,同样风度地回敬:这种事,自然该是质辛去做。
然后就是来回踢着皮球,缎君衡莫名成了被双方弃嫌的第三者,只得垮着脸连连哀叹:逆子啊逆子……养儿不孝,缎某无能!
然后被一书一盘子砸个正着。
身为中阴界五大控灵世家之首,却被流放到绝境长城,不免有人好奇他会不会心怀怨恨。
缎君衡哑然失笑。
怎么会怨恨呢,没有爱做基础,恨这种东西就像空中阁楼,中看不中用,只有活得了无生趣生不如死的家伙才会费心拿来当救命稻草,何其浪费生命!他每天拿来哄儿子的时间尚且不够,去怨恨?他可没这么多闲心……况且那么多人,一个个的,他怎么能恨得过来。
他只要守着这一家子就好了。
有他,有十九、质辛,有魅生,便是逍遥居,便得逍遥。
屋子里静得很,窗外雨声簌簌,偶尔质辛翻过书页留下一阵窸窣,除此之外不闻人声,仿佛天地都沉寂下来。
不知何时,十九已经收了食盒,只是抚着那只骨手默然不语。缎君衡也不想说话,就这么瞧瞧十九,又看看质辛,兀自笑着。
有些话心知肚明,说出口只会坏了气氛,倒不如吞下,相对无言,各行其是,终归是在一个屋檐下。
江湖凶险莫测,这样的祥和时光太难得,错过一回要再等下次便不知是何时,多看一眼都是赚的。
缎君衡多少可以体味缉仲口中的珍惜,暗藏了多少深情,又是如何的眷恋不去。那一种名为隽永的味道,颇有几分你若安好,便是晴日的意境。
听了大半天雨,缎君衡终于想动了,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唤质辛,质辛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唤十九,十九抱着手腕子神情茫然。
唤魅生,……魅生在哪里?
眼前的青天白日,蓦地就如同玻璃镜面那般块块龟裂,碎落成一片斑驳。
帷幕落下,上不着天下不及地,混沌无声。
无边无际的,只余空茫。
缎君衡先是一愣怔,然后便笑了。淡淡的,满足的浅笑。只是当熟悉的身影都消失之后,变成了割心的苦痛。
是他忘了,忘了自己早已经是个死人。
消散天地、尸骨不存,当真是适合他的死法。
来得潇洒,去也从容,他不曾有分毫的后悔。
只是难舍。
舍不得十九,舍不得质辛,舍不得魅生,舍不得这逍遥居。
他本以为,这难得的一回清明,他会去看看宙王,看看城主,看看中阴界的一草一木。
却原来他心心念念的,还是这逍遥居。
也好,就算是没了人,逍遥居总还是逍遥居。
长扣门扉待君归。
虽然不知是此时,还是彼时,还是遥远的不知何时。
清明时节雨纷纷。
很好,真的很好。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