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一梦三笙

29、（29）

　　凉亭外，风声渐起，阮绵绵有些听不分明。
　　赵月荷冰冷的话又一次响起，似乎是为了强调：“陆致忘记了，档案上也洗去了，但是这不能改变你杀人了的事实。”

　　阮绵绵的身体晃了晃，有些站不稳。
　　赵月荷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心虚，笑起来，说：“怪不得你会回来榆城，这么不计一切地留在陆致的身边，是为了赎罪吗？”
　　她的声音明明很柔，但是听在阮绵绵的耳朵里，却带着寒意。阮绵绵的脚底都开始生寒。她想要伸手去挠什么，总觉得连骨头都传来一阵阵微弱的刺痛。
　　“其实说到底，当年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年纪还小，不能怪你。你应该也挺不好受的。”

　　风声裹着赵月荷的声音传进耳朵里。
　　她一时恍惚起来，分不清楚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恍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她站在火光中，忘记了害怕，看着周围的火像是怪兽一般吞噬掉一切，并且逐渐逼近自己的身边。空气里都是木头或是其他东西被燃烧的劈里啪啦的声音，还伴随着各种焦糊的味道。
　　事情发生得太快，她已经完全傻眼，只是麻木地站在原地。她依稀听到耳边传来一阵微弱的呼救声。
　　“救救我，救救我……”

　　事情发生之后，爸爸妈妈就带她离开了榆城，他们带她去看了心理医生，并告诉她，时间久了就好了。
　　只要时间够久，她总会忘记那些事情。
　　但是并没有。
　　时间越久，那晚的事情却反而变得愈加深刻和清晰起来。
　　甚至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晚铺天盖地的火光，连带着皮肤上都能感觉得到那灼热的被烫伤的感觉来。
　　那时候，阮绵绵觉得自己也会跟着死掉。

　　她要是真的死掉了，或许反而更好一些。
　　她不用带着愧疚活这么久。
　　带着愧疚不安活着的每一天，都如同身在炼狱。

　　看到她的神情，赵月荷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她又一次坐回到石桌的跟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神态悠闲，似乎还带着安抚的语气：“你看，光是你一个人记着，就已经够痛苦的了。你又何必拉陆致一起下水呢？苏小姐会是他非常好的伴侣，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理由，你都不应该再破坏他的感情。”
　　“他不喜欢苏唯蔓。”阮绵绵的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说出来的话都是喑哑的。
　　“但是他也不喜欢你，你比谁都清楚……”
　　赵月荷故意停顿，然后用最温柔最残忍的声音，提醒着阮绵绵一件她一直试图忘记的事情：“毕竟……她是因何而死的，你最清楚了，不是吗？”

　　走出茶庄的时候，阮绵绵的脚步都有些虚浮。
　　她晃了两下，旁边送她出来的年轻男人说：“你没事吧，阮小姐。”
　　“我没事。”
　　“我送您回去。您还要回医院吗？”
　　“不必了。”

　　那些她酝酿了好久的话，现在已经没有再说出来的勇气了。
　　她想要让陆致记起来自己，她想要让陆致知道自己对他的喜欢是来自很多年前。但是那也意味着，他会知道他为什么忘记了那些事情，也会记得她做过了什么事情。
　　她可能会失去留在他身边的资格。
　　他看她的眼神里，或许将只剩下厌恶，或者痛恨。
　　那样的可能性，光是想想，就足够让阮绵绵觉得窒息。

　　陆致并没有受太严重的伤，弹出来的气囊承担了大部分的重装。而他只是因为车子相撞间，出现了一些轻微的眩晕症，医生为了表示慎重才建议他留院观察两天。
　　任淮过来送一些公司的文件来给他签字。
　　陆致签完之后，任淮又说：“今天早上，物业给我打电话了……”
　　“什么物业？”陆致刚问出口，就想到了任淮说的是上次阮绵绵家里遭了贼，他让任淮去给物业施压，把人调查出来的事情了。陆致说，“有消息了？”
　　“没有。”任淮说，“物业把所有的监控都仔细盘查了，发现那人很熟悉小区里的监控，走的都是监控的死角，没捕捉到正脸。”
　　陆致思索片刻：“你去把小区正门口出入的监控拷过来。”
　　任淮不解：“应该不会胆子大到从大门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吧？”
　　陆致正要说话，就听到江弋的声音自病房门口传来，果然不出几秒，江弋就站在病房的门口了，笑容满面，讨好地说：“阿致，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陆致冷着脸。
　　江弋本来就心虚，一看他这副样子，搓着手讨好：“我估摸着你不爱吃医院里的东西，特意带了午饭来给你吃。”

　　陆致跟任淮使了个眼色，任淮点点头，就把文件收拾好走了出去。
　　江弋苦口婆心道：“真是，受了伤还不忘记工作，阿致你要不要这么拼的？”
　　“我受伤的事情，和你没关系，你不用这样。”
　　“话是这么说，但是我这心里总归是过意不去啊。”江弋说，“我也压根没想到她会带着严凛来。看你俩这样，我也挺不是滋味的。”
　　“你先前不是还说要追她？”
　　江弋一听，赶紧举高了双手自证清白：“我那不是为了试探你么？我就拿她当妹子。再说，我觉得我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但是阮绵绵这样的，我是真头一次见。搞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
　　陆致没接他的话。
　　江弋看了下陆致的神色，见他似乎并不抗拒提到阮绵绵，就继续说：“她昨晚上是不是来过了？”
　　“什么？”
　　江弋一下又紧张起来，咽了下口水 ：“她央求了我半天，说想要来看你。我就心软了。我就想着，你俩聊聊，把话说开了也好，毕竟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呢，是吧？”
　　“她来了？”
　　江弋睁大了眼睛：“她没来吗？”
　　陆致的声音比之前更冷了：“来不来，关我什么事？”
　　江弋赔着小心：“没来就没来吧。”

　　江弋带来的餐盒还好端端地放在一边没动过，看样子陆致也不是很有胃口吃东西，江弋干咳了两声：“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还没走出两步，江弋就听到身后陆致用很低的声音说了句：“我是不是不该再见她了？”
　　江弋迷惑，回过头：“什么？”
　　陆致没说话。
　　江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阮绵绵，他又折返，重新在病床旁边坐下来：“你俩的事情，我也不好说太多。不过这种事，再怎么拖泥带水下去，对你俩都不好。尤其是对阮绵绵不好。”
　　“妨碍了她的新恋情？”
　　江弋一听，这话里酸味怎么这么重啊，他说：“倒也不单单是因为这个。你俩吧，从开始就不平等你知道吧，我是见过你怎么对绵绵的，挥之即来，呼之即去，平心而论，这么些年，你也没把人当正经女朋友吧。这个时候如果你因为不甘心看她和别人走一块，就藕断丝连的，那对阮绵绵也太不公平了。”

　　情场浪子江弋分析起感情的事情来头头是道。
　　陆致知道他说的都是对的，他没法辩驳，所以当下他生出了几分烦躁，重新闭上眼睛：“你太吵了。”
　　江弋功成身退：“行，小的告退，你好好休息吧。”

　　陆致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出现了一些凌乱的画面。从他撞车的那一刻，这些画面就忽然出现在了脑海里，不断交替闪现。
　　那些画面是陌生的，但是却莫名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画面很乱，一会是一处大房子，一会是漫天火光，画面的最后，是五年多前，下着大雪的夜晚，阮绵绵穿着白色羽绒衣，红色围巾，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笑意盈盈：“你好，我叫阮绵绵。”

　　这么看来，阮绵绵会出现，果真不是偶然的了。

　　听到有脚步声靠近，陆致又一次睁开眼睛。
　　是苏唯蔓。
　　她的手里提着餐盒，看到陆致醒来，她笑着说：“我把你吵醒了吗，真不好意思。”
　　“没有，我也没睡。”
　　“我还说给你送午饭，估计医院里的伙食你也吃不惯。”苏唯蔓的目光落在一边江弋刚送来的餐盒上，“不过好像有人给你送过了。”
　　“江弋送来的。”
　　苏唯蔓又重新露出笑容：“差点我就要吃醋了。”
　　看着陆致不是很有兴致说话，苏唯蔓只好说：“那你饿了的话，吃点东西吧。我还得赶回片场拍戏。”

　　陆致忽然想到，她这次拍的戏的原作者还是阮绵绵。
　　陆致问：“拍戏的进程还顺利？”
　　难得陆致对自己的工作感兴趣，苏唯蔓也很开心，坐在病床边上，说：“都挺好的，就是难拍，感情戏太丰富了。我以前从来没有拍过这样复杂的角色。我还生怕自己处理不好辜负了原作者和书迷呢，这本小说的粉丝基础还是很强大的。”

　　真是稀奇，阮绵绵居然也能写出来感情复杂的故事。
　　苏唯蔓走后，陆致拿出手机搜索了书的名字。他听苏唯蔓提过一次，叫《春汐往事》。

　　陆致给任淮发消息：“下午过来的时候，买本书过来——《春汐往事》。”
　　任淮回复了个惊讶的表情。
　　陆致回：“躺着太无聊，打发下时间。”

　　和阮绵绵在一起这么久，他倒是看到过阮绵绵熬夜写稿子，但是从来没有看过她的小说。
　　这会在病床上躺着也是躺着，看看小说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