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嘉平四年, ...
-
嘉平四年,上元节。
这是我顶顶喜爱的一个节日,刚用完晚膳,我换了套自认为十分好看,十分符合节气的水红色衣裳,披上一件裘衣,便拉着小绿,恨不得两脚一脚蹬一只风火轮,飞到朱雀街上去。
噢,忘了说了,小绿是我的四个丫鬟之一,余下三个,我分别将她们唤作小橙小青和小紫,我已打算得明明白白,等我荷包再鼓一点,我就去黑市买三个丫鬟回来,凑齐红橙黄绿青蓝紫,最好能召唤个神龙出来。
哈哈哈哈,好啦,我开玩笑的。
我惯来爱自由,而这四个丫鬟,哪里是单单来供我使唤的,分明是母亲派来给我当奶妈子的。四个丫头里有两个叨来叨去已经够我受了,我怎么会傻到再花钱给自己添堵呢!
之所以带着小绿,是因着她是四个丫头里和我最最臭味相投的了,小橙因着年纪大些,最是稳重,小青话少心细,平日里伺候生活起居最是得心应手,小紫…小紫好像没什么特点。
噢,要说起来,这四个丫头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随我!长得如花似玉貌美如花!
我和小绿到朱雀街的时候,天还未黑得全了,整条朱雀街已经亮起了灯火,各家商铺和摊贩都挂出了各色各样的花灯和面具,卖糕点的卖糖人的卖茶水的卖首饰的,做生意的小摊贩挤满了朱雀街的两旁,耍杂耍的卖艺人也出了摊子,有老板在商铺门口摆桌挂起了灯谜,还未开始桌前便围满了人。
我是发自内心地喜欢这样的场景的,目光所及,好像不管是往日里低到尘埃里的人,或是往日里活在云端上的人,在这泼天的热闹下,大家好似都离得很近,都笑得那么开心,好像把往日里各家的苦各家的愁都暂时抛开了一样。
我还未同小绿从朱雀街的街头逛到朱雀街的街尾,小绿怀里已经堆满了我们俩,当然,主要是我收割来的战利品。
我手里的是一只刚淘来的花灯,麒麟形状,两颗黑珠子缀成的眼珠黑溜溜的,麒麟身因里头燃着的灯芯泛着红光,红红火火。
我还买了一只荷花灯。将小绿怀里的东西放在附近的寄存阁后,我便拉着小绿去与朱雀街只有一街之隔的护城河放花灯。
经过白石桥时,桥上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站在桥上俯望,河上星星点点,真真成了名副其实的“璀璨星河”,花灯循着护城河水,载着京城无数人士的美好祈愿徐徐向南流去。
我挤开人群下桥,打算下去河畔放我心心念念了好久的花灯。忽听得周围嘈杂的声音中一抹属于小绿的音色的嗓音正在高声喊我:“小姐!小姐!”
我回过头,小绿的身影早离得我十万八千里远了,她正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跳起来冲我挥手,“小姐!小姐!你等等我呀!”
我看着她小小的个子差点淹没在人群里,又用力蹦起来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等我笑够了,才高声同她隔空喊话:“没事,你慢慢来!我先去放花灯!待会再来找你汇合!”
护城河畔人虽不少,但到底不用再人擦着人了。我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河边,红色的绣着双鱼吐珠的绣花鞋踏在河岸的青石板上,我蹲下,像捧瓷器般捧着花灯放到河面上。闭着眼睛在心里想,“河神河神,姑娘我所求不多,唯愿父亲母亲兄弟姐妹身体康健,平平安安。”
我想起母亲,神色顿了顿,“至于那劳什子如意郎君什么的,害,去他娘的!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吧!老娘才不怕呢!”
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河中倒影里我水红色的裙摆正随着风轻轻扬起,正如同我轻快的嘴角。
可我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我听见扑通一声,有人落水了…
恩…你没有想错…那个人就是我…所谓乐极生悲怕说的就是如此了。
所以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乌龟王八臭犊子顺手推了我一把啊!!!我不骗你们,我是真的真的不会凫水啊!!!
我甫一落水,意识还算清醒,只听得岸上有人大喊着:“有人落水啦!快来人哪!”
正月十五的护城河水尚是冷冰冰的,冻到人骨子里去了。我感觉我的意识正在慢慢涣散,因为缺氧,因为寒冷。半清醒半昏迷间,终于有人把我一把捞起,环着我向岸上游去。
那个人的怀抱很温暖,真的很温暖,比之正月里冷得刺骨的护城河水,简直就像照进河水里的阳光一样温暖,让我潜意识里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我想看看那人长什么模样,可是我有些睁不开眼。
到了岸上,我感觉我被放平躺在地上,那人用力地拍了一下我的肚子,有水从我口里咕噜咕噜地吐出,我知晓他为啥要拍我,但我挨的那一下,真是疼得我潜意识里想立刻弹起来,指着他鼻子骂他:你他奶奶的是不是想谋财害命啊!
不过我也只是想想,一来我还睁不开眼,二来人家怎么说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小绿从人群中奔出来跪在我身边哭着喊:“呜呜呜呜!小姐你醒醒啊小姐!我的小姐你别死啊你死了我怎么办啊呜呜呜呜!”
我在心里直抽嘴角,想翻个白眼给这丫头。“你才出现哪你!别哭了!没死都要被你哭死了。”我想。
“你家小姐没事,让她缓缓,估计待会就能醒了。”那人开口说话,声音温润好听,声线低沉动人,我想他若是声如其人,那他长得,定是顶顶好看的。
等到我终于能控制我的眼皮睁开双眼了,小绿惊喜地喊着“小姐你终于醒啦!”的时候,我还尚有些呆愣地盯着那公子的脸。
他长得真是好看啊,比我迄今见过的京城里所有公子贵女们都要好看,哪怕他现在同我一样是只落汤鸡,但那湿漉漉的,粘在一起的,还在往下滴着水的头发丝儿,丝毫没有损坏一丁半点他周身皎皎若新月的气度。
那公子望过来,瞧见我怔怔的神色,轻笑一声,“姑娘莫不是被水给淹傻了?”
我回过神来,这话怎么琢磨着不对啊?怎么同那句“你莫不是脑子进水了”有那么一点异曲同工之妙的?!
你品,你细品!我有些愤然地想。
我站起身来,那公子也随着起身,手指轻勾拾起一旁干着的地上放着的风裘,披在我湿漉漉的身上,我闻到有一股淡淡的,十分好闻的冷冽松香。
“姑娘无事便快些回府吧,要是着了风寒就不好了。”
他说罢抬步便走,我急急忙忙跟上去,“哎!哎!这位兄台你等等啊!你救了我,我还没请你吃饭以报救命之恩呢!哎对了!我还没请教你的名字呢!还有还有,你这衣服看着很贵啊,我该拿去哪里还…”
话还没说完,他忽的停下脚步回过身来,我还没反应过来,登时一头撞到他胸膛上。
硬邦邦的,像一堵肉墙。
鼻间那股清冽松香浓郁起来,真是好闻极了。我承认我脸有些红,但我知道那一定是因为被撞得疼了!
“衣服不打紧,姑娘若是喜欢便留着,若是不喜欢那便扔了也无妨。”
他清朗的声音响起,又莫名其妙地问我,“你不知道我是谁?”说罢又顿了一顿,自己回答了自己,“也是,我平日里深入简出的,不认识也是应当的。”
他这就转头走了,留下一句话,“上官姑娘,我叫谢元邺,字自安,改日有空再上贵府登门拜访。”
他他他他!他知道我是谁!唉,可能是本姑娘名号太响亮了吧,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他说他叫什么来着?噢,谢元邺,字自安…
等等!谢元邺?东宫太子谢元邺?!
这可真真是平地惊起一声雷啊!我虽因着学不会逢场作戏,曲意迎合那一惯做派,又因着京城里风言风语的影响,同我不相熟的人大都觉得我性子顽劣,于是乎我便也很少出现在那些个皇亲贵胄齐聚的场合,譬如哪家哪家王妃的宴会,譬如大家争得快头破血流的诗会等等,故而也未曾有幸识得太子殿下尊容,但好歹我也在京城活了十八年,再不济,这天下的主人姓谢我还是知道的,再不济,太子殿下的名号谢元邺我也还是听过的。
我不争气地想,我居然被堂堂太子殿下救过了,还被堂堂太子殿下给拍过肚子了,放眼整个京城,可没几个人能有我这般的机遇吧?等我死后,我这一生可就要再被添上这传奇的一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