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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贾琏觉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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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船劈波斩浪,顺着大运河水道稳稳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
江面上风平浪静,偶有白鹭贴着水面翩跹掠过,船身破开碧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慢悠悠朝着两岸荡开。只剩下平稳的行船声,混着满船的欢声笑语,在清亮的江面上悠悠飘着。
这趟扬州之行总算尘埃落定,满载而归的安宁带着身边一群孩子,脸上都挂着藏不住的轻快欢喜,连眉眼间都漾着舒展的暖意。孩子们要么趴在船舷边瞅水里的游鱼,要么凑在一块儿低声说笑,叽叽喳喳的童音清脆又悦耳,给这趟归程添了不少热闹劲儿。
王熙凤和李纨则坐在舱外的廊下,各自手里拈着绣花绷子,指尖捏着细针飞针走线,一边打理手里的绣活,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聊。
“大嫂子,你瞅瞅这江南的风光,就是比京里秀气!这江水、这柳树、这田间的景致,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咱们这一趟出来,虽说开头有些琐事烦心,来回奔波折腾,可如今也算诸事圆满,回去也能跟大家伙儿好好交差了。”
王熙凤手里的银针翻飞,穿针引线的工夫,一方绣着牡丹的手帕就有了模样。她说话时抬眼扫了扫江面,嘴角噙着笑,声音脆生生的,“再说了,这一路老祖宗身子骨硬朗,吃嘛嘛香,咱们姐妹、孩子们也都平平安安没病没灾,这就是最大的福气了,再多的操劳也值当!”
李纨轻轻点头,手中的绣针穿过锦缎,落下细密整齐的针脚,柔声应道:“可不是嘛!暮春时节坐船,不刮风不晒日头,景致又好,可比闷在府里强百倍。孩子们也开心,一个个都跟撒了欢似的,难得有这般自在的时候。等回了京进了府门,怕是又要被那些规矩拘着,该读书的读书,该理事的理事,这般清闲日子,可得好好攥着。”
“这话在理!”王熙凤笑着接话,手里的动作半点没停,指尖捻起彩线又换了个花色,“我瞧着林妹妹这几日心情也好了不少,先前在扬州时,总见她眉头皱得紧紧的,心事重重的样子,我看着都替她揪心。如今解开了心结,放下了烦心事,整个人都轻快了,瞧着比往日更温婉动人。咱们府里姐妹虽多,可也就她性子最通透,实在难得。”
“是啊,林妹妹心性通透,人又聪慧,此番能解开郁结,重新舒心过日子,也是桩好事。”李纨温声附和,手里的绣活缓缓推进,“这一路也多亏了你,里里外外、大事小事全靠你一人打理。账目清算、人情往来、饮食起居、下人调度,桩桩件件都安排得妥妥帖帖、井井有条。这当家奶奶的差事,换了旁人怕是早乱了套,也就你能做得这般无可挑剔,咱们整个贾府,都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般能干的。”
王熙凤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却假意嗔怪道:“大嫂子可别这般夸我,我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罢了。咱们身为府里的媳妇,嫁进贾家,可不就是要打理好这些琐事,让老祖宗、太太们安心,让爷们儿、孩子们无后顾之忧嘛!倒是你,平日里独自操持着那么多小辈的学业,还要打理自己院里的琐事,安分守己从不争长短,也辛苦得很。此番出来,也能好好歇歇,放下心里的重担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笑语盈盈,声音温柔婉转,伴着江风、檐铃、孩童嬉闹声,在楼船上缓缓漫开。廊下的丫鬟们也都轻手轻脚地伺候着,端茶送水、往来穿梭,不敢惊扰了主子们的兴致,个个行事规矩,谨言慎行。
满船上下,皆是一派和乐融融、舒心畅快的光景。人人眉眼舒展,笑意真切,沉浸在归程的闲适与欢喜之中,仿佛世间所有的烦忧、困顿、迷茫,都与这船上的人毫无干系,只剩眼前的清风、美景、笑语与安然。
可偏偏,就在这满船的喜乐之中,有一处角落,却被彻底隔绝在欢声笑语之外,半点暖意都无,满是沉闷、阴郁与郁结,和周遭的热闹氛围格格不入,显得格外突兀冷清。
那便是楼船后侧,一间僻静的内舱。
而那里,住着的正是贾琏。
这就奇了怪了!
贾琏身为贾府的嫡长孙,荣国府堂堂的琏二爷,平日里在外人面前,向来是风流倜傥、眉眼活络、举止洒脱的模样,待人接物八面玲珑。即便算不上意气风发、前程似锦,也始终是一副锦衣玉食、自在随性的世家公子做派。走到哪里,旁人都要敬他三分、让他三分,奉承的话儿更是没断过。
可如今,他往日里的模样半分也寻不见。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褶子,半天都展不开。脸色暗沉发黄,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满脸的郁结之色。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透着几分精明的眼睛,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浑浊又空洞,耷拉着眼皮,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憔悴又落寞,跟平日里的琏二爷判若两人。
软榻边的梨花木小几上,摆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水,水汽散尽,茶叶沉沉浮浮。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都是江南名厨亲手做的桂花糕、马蹄糕、莲蓉酥,口味香甜,造型别致。这是丫鬟们特意从外舱厨房送来的,怕主子饿着,时刻在身旁备着。
可贾琏连看都没看一眼,那些点心依旧完好地摆在碟中,分毫未动,连摆放的样子都没变过,可见他自始至终,都没半点心思顾及这些。
贾琏就这般直挺挺地歪在榻上,双眼睁得大大的,目光空洞洞地落在头顶的舱顶之上。
那舱顶是上好的楠木雕刻而成,雕着繁复精美的缠枝莲、蝙蝠纹样,刀工细腻,栩栩如生,寓意着吉祥如意,一看便是能工巧匠耗费许久打造的手笔。
可这般精致绝伦的雕纹,落在贾琏眼里,却成了模糊一片的虚影。他根本无心细看,眼神没有任何焦点,就那般直愣愣地盯着,仿佛要将那木质舱顶看出个洞来,却又始终神游天外。
舱外的欢声笑语,源源不断地传入耳中,清晰得分毫不差。
有王熙凤和李纨温婉的笑语,有安宁叮嘱孩子的柔声细语,有孩童们清脆的嬉闹、追逐声,还有丫鬟婆子们低声应答、往来走动的细碎声响。甚至还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清脆声响、船桨划水的轻响。每一种声音,都透着舒心与欢喜,凑在一起,是满船的热闹与温暖,是阖家和睦的美好光景。
可这些热闹,这些温暖,却半点都传不进这间僻静的内舱,更渗不进贾琏的心里。反倒像是一堵无形的、厚厚的墙,硬生生将他与这一切美好隔绝开来。外头越是热闹,舱内就越是冷清;旁人越是欢喜,他就越是烦闷;旁人越是自在,他就越是压抑。
甚至,那些欢声笑语落在耳中,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银针,轻轻刺着他的心口,密密麻麻的。不算剧痛,却让人心头发闷、发酸,让他心头的茫然与郁结一点点加重,翻涌不休,最后化作一团厚重的阴霾,压在他的心头,沉甸甸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贾琏就这般一动不动地待着,手脚都懒得挪动,脑海里乱糟糟的一片,思绪纷乱如麻,剪不断理还乱。却又偏偏清晰地回想起这一趟扬州之行的点点滴滴,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场景,都在脑海里反复浮现。越回想,心头的挫败感、无力感与迷茫感就越重,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当初这扬州之旅,是他死乞白赖硬要跟来的,为的就是挽回凤儿。说实话,他的心思根本就没在游玩上,那时候心心念念的,不过是让凤儿别放弃他。
可老祖宗却一向是个公平的人。
这一路行来,但凡遇到些新鲜好物,无论是江南独有的精致点心、时令鲜果、香醇名茶,还是精巧别致的手作玩意儿、新奇摆件、绫罗绸缎,老祖宗总会吩咐下人一一备齐,分门别类分给船上的每一个人。主子、晚辈,甚至是得力的丫鬟婆子,人人都有份,谁都不落下。
若是行船途中撞见江景如画、景致绝佳的地方,或是路过繁华的市井乡镇、秀美山川、名胜古迹,老祖宗更是会让人把船开得慢些,或是特意停船靠岸,领着众人登高一望、赏景抒怀。要么就是带着大家逛一逛市井,品尝当地小吃,选购新奇物件,叫上一船人一同赏景玩乐,共享其乐。
每到一处,皆是欢声笑语、其乐融融。老祖宗看着晚辈们开心自在,自己也满心欢喜,一路之上心情舒畅得很。
贾琏作为同行的晚辈,自然也跟着沾了不少光,享尽了优待。扬州的清丽婉约、江南水乡的温婉灵动、扬州市井的繁华富庶、江南风物的别致新奇,他全都一一见识,一一领略。
他看过瘦西湖的烟柳画桥,波光潋滟,十里长堤,步步皆景;逛过扬州街头的繁华市集,商铺林立,人头攒动,各色商品琳琅满目,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非凡的人间烟火;尝过江南独有的精致茶点,鲜香软糯,口味绝佳,是京中从未有过的滋味;见过江南女子的温婉柔美,领略过当地的风土人情、民俗文化,见识过不同于京城的富庶与雅致。
按理说,这一趟出行,他是吃也吃了,玩也玩了,看也看了,眼界开阔了,见识增长了,一路顺风顺水、无忧无虑,享尽了荣华闲适,当真是收获满满,该满心欢喜、心满意足才是。
贾琏先前,也一直是这般认为的。
每每与旁人说起此行,贾琏也总是笑着点头,只说不虚此行,长了不少见识,开阔了眼界。
可直到如今,诸事了结,舟行归京,闲下来静下心,没了热闹的应酬,没了沿途的景致分散注意力,贾琏才猛然发觉,自己所谓的收获,所谓的长见识,不过是浮于表面的走马观花,根本没有半分实在的、能安身立命的东西。
心底总有一个清晰又冰冷的声音,反反复复地问自己:这一趟扬州之行,你到底学到了什么?你到底收获了什么?你到底比往日,多了什么本事?
这些问题一冒出来,贾琏便猛地怔住了。张了张嘴,想要说出答案,想要找出自己的收获,可话到嘴边,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心底一片空白,只剩无尽的茫然与苦涩。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细细地在心底盘算,将身边同行的每一个人,都与自己一一对比。越对比,就越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心头的挫败感如同汹涌的潮水一般,疯狂地涌上来,将他彻底淹没,连一丝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先说打理家事、经商算账、人情周旋这一桩,贾琏素来是半分也比不上自家媳妇王熙凤的,此番扬州之行,更是让他看清了两人之间天差地别的差距。
此番在扬州,涉及诸多琐事打理、账目清算、人情往来、应酬接待,甚至是与当地商户的周旋对接,桩桩件件皆是王熙凤一手包揽,从不让老祖宗和姑母费心。
无论是说话办事,还是打理各项账目、置办物件、调度下人、安排一船人的起居饮食,自家媳妇儿全都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而他自己呢?
贾琏也曾不止一次地想过,自己身为贾府的爷们儿,身为王熙凤的夫君,此番一同南下,该出面搭把手,分担一二,不让王熙凤一人操劳,也能彰显自己的本事。
可每每插手,却总是摸不着头绪。要么是不懂其中的门道、规矩,闹出笑话;要么是思虑不周,行事鲁莽,漏洞百出。非但帮不上忙,反倒还要王熙凤在身后替他收拾残局,平白添了不少麻烦,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犹记在扬州城中,王熙凤带着他去钱庄清算账目,对接银钱周转。账房先生拿出厚厚的账册,一笔一笔汇报收支,密密麻麻的数字、条目,王熙凤听得认真,时不时开口询问,句句都问到关键处,条理分明。可他坐在一旁,听得头晕脑胀、云里雾里,压根分不清账目条目,记不住银钱数目。账房先生随口问了他一句相关事宜,他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一句话,满脸窘迫,只能讪讪地笑着,全靠王熙凤圆场解围。
那一刻,看着王熙凤从容应对、精明干练的模样,看着旁人眼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对王熙凤的敬佩,以及对自己的敷衍,贾琏心里既觉得欣慰,又不由自主地生出浓浓的挫败感与羞愧感。他堂堂七尺男儿,身为贾府的嫡长孙,在当家理事、算账经商这件事上,竟连自己的媳妇都远远不及。这般无用,这般笨拙,实在让他抬不起头,无地自容。
再说说手工巧思、心思灵性这一方面,他更是比不上府里的宝玉,差了十万八千里。
虽说贾宝玉素来不喜仕途经济,厌恶读书科举,在长辈、旁人眼里,是个不务正业、顽劣不堪的子弟。可偏偏在这些精巧闲趣、手工技艺之事上,有着过人的天赋与灵气。无论是折纸、雕木、扎花、做小摆件,还是摆弄花草、设计小玩意儿、裁剪布料,皆是一学就会、一点就通,心思灵巧至极。随手摆弄,便能做出精致别致、新奇有趣的物件,让人赞叹不已。
自从发现宝玉这项天赋后,此番在船上,行程悠闲,孩子们闲来无趣,总缠着贾宝玉玩耍。
贾宝玉便随手折了花草,编出小巧的花篮、蚂蚱、小兔子;又用纸张折出各式飞鸟、走兽、小船,活灵活现、栩栩如生;还找来小块木料,细细雕琢,做出小巧的木簪、木牌,打磨得光滑细腻,模样可爱。引得几个小崽子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称赞,争抢着想要,连身边的丫鬟们都赞不绝口,说他心思巧、手儿灵,世间少有。
贾琏也曾路过瞧着,心里一时兴起,觉得不过是些小儿玩意儿,没什么难的,便也试着跟着学过。
可他双手笨拙,粗手粗脚,根本没有半分巧思。枝条在他手里僵硬无比,怎么都编不成形,稍一用力便折断;纸张折出来的东西粗陋不堪、不伦不类,连是什么都看不出来;拿起刻刀雕琢木料,更是差点伤到手,雕出来的物件歪歪扭扭,连自己都看不下去。
最后只能悻悻地丢在一旁,满脸尴尬,再也不敢尝试。与贾宝玉的灵巧、细腻相比,他显得笨拙又粗鄙,半分可取之处都没有,连半大的孩子都比不上。
若论读书习字、学问上进,他更是连府里的几个年幼小辈都不如,每每想起,都羞愧难当。
想他自幼,也被贾府寄予厚望,早早送入学堂读书,请先生教导,盼着他能读书上进、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可他素来贪玩好动,心性浮躁,根本无心向学,读书识字不过是浅尝辄止。稍一吃力、稍感枯燥,便心生懈怠,逃课玩耍,把读书一事抛之脑后。长大后更是渐渐荒废学业,整日里流连于应酬玩乐、酒肆茶楼,结交三教九流,早把书本文章、圣贤道理忘得一干二净。
别说吟诗作对、论经讲史、提笔写文章,就连提笔写一封通顺的家书、简单的帖子,都要费尽心思,错字连篇,半分文墨才情都没有,半分读书人的气质都无。
可府里的贾兰,小小年纪却一心向学、勤勉刻苦。即便在舟船之上,行程颠簸,环境悠闲,也从未间断读书习字。
每日清晨,他必定准时静坐于舱内书桌前,捧着书本苦读,高声诵读,习字练字。小小年纪,便已识得不少字,能背多篇圣贤文章,谈吐间已有几分书卷气,行事沉稳,日后定然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前程可期。
就连平日里并不出众、备受忽视的贾环,闲来也会拿着书本翻看,跟着贾兰一同习字练字。虽算不上天资聪颖、成绩出众,却也有着几分上进之心,从不荒废时日。其他几位小爷,也皆在先生的叮嘱下,读书习字,一步步积累学问,不曾懈怠。
反观自己,年近而立,虚度光阴,胸无点墨,学问一事一窍不通。与这些年幼的小辈相比,反倒显得羞愧难当、无地自容。身为贾府的嫡长孙,承载着家族的些许期望,却没有半分学识傍身,连年幼的小辈都比不上,实在是丢人,实在是无用。
这么一桩桩、一件件地在心底细数下来,贾琏只觉得满心苦涩,浑身发凉。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自我否定与迷茫,将他彻底包裹,让他动弹不得。
贾琏忽然发现,自己活了这么多年,顶着贾府嫡长孙、琏二爷的光鲜名头,吃着家里的,用着家里的,衣食无忧,锦衣玉食,整日里看似逍遥自在、风光无限,实则一无是处,半分拿得出手的本事都没有,半分安身立命的能耐都没有。
论当家理事,自己不如王熙凤精明能干、独当一面;论巧思闲趣,又不如贾宝玉心灵手巧、灵气十足;论读书上进,更不如贾兰等小辈勤勉向学、踏实刻苦。他就这般浑浑噩噩地活着,整日无所事事,虚度光阴,无非是靠着贾府的荫蔽,靠着祖上的基业,混日子罢了。
离开了贾府,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此番扬州之行,自己看似跟着众人见了世面,长了见识,赏了美景,吃了美食,享了闲适,可终究只是走马观花,浮光掠影,没有学到半分实在的本事,没有掌握半点立身的能耐。
等到日后,若是真离开了贾府的庇护,他怕是连自己都养活不了,更别说撑起家业、有所作为、光耀门楣。
“哎……”
又是一声叹息,贾琏眼里的红血丝更多了些。
往日里,他从未这般细细思量过,总觉得身为贾府公子,生来便衣食无忧,一辈子都有依靠,无需费心劳力,无需勤学上进,只需及时行乐、逍遥度日便好。身边的奉承、敷衍,也让他看不清自己的真实模样,沉浸在虚假的风光里,自欺欺人。
可如今,这份被自己刻意忽略、刻意逃避的茫然与无用感,在这归程的安静船舱里,在周遭满船的欢声笑语映衬下,彻底爆发出来,狠狠击中了他,让他无处可逃,无法回避,只能直面自己的平庸、无用与迷茫。
贾琏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又能凭借什么在这世间立足;不知道自己除了依附贾府,还能有什么价值。他就像一叶无根的浮萍,看似自在,实则漂泊无依,没有半分底气,没有半分方向,满心都是无措、彷徨与压抑。
越想,心头的郁结就越重;越想,就越觉得自己无用;越想,就越觉得烦闷不堪。
该怎么办呢?
贾琏辗转反侧,在软榻上换了好几个姿势,却怎么都觉得不舒服。心底的烦闷如同乱麻,越缠越紧,根本解不开,挥之不去,整个人被折磨得心力交瘁。
就在他满心烦躁、难以排解、几近窒息之时,舱帘被轻轻掀开,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一股淡淡的、雅致的香粉味弥漫开来,驱散了舱内些许沉闷的气息。
原来,是王熙凤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走了进来。
她刚与李纨聊完针线,又叮嘱了身边的丫鬟们,好生照看着廊下的孩子们,别让他们磕碰、靠近船舷。转头便想起内舱里的贾琏,这几日他总是闷闷不乐,独自闷在舱里不出来走动,也不与人说话,茶饭不思,脸色极差,她心里实在放心不下,便特意沏了一杯温热的雨前龙井,送来给他暖暖身子,顺道劝慰几句,解开他的心结。
王熙凤走进舱内,反手轻轻放下舱帘,隔绝了外头的热闹与喧嚣。转头看向榻上的贾琏,见他依旧是那副愁眉不展、蔫蔫不振、颓废不堪的模样,不由得轻轻蹙了蹙眉,快步走上前,将热茶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伸手轻轻推了推贾琏的胳膊,声音放柔,带着几分关切、嗔怪与心疼。
“你这是怎么了?自打从扬州城出来,就整日闷在这舱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外头景致那么好,老祖宗和大家都在廊下说笑,孩子们也闹得欢喜,春光正好,你倒好,独自躲在这里,闷得愁眉苦脸、唉声叹气,这是何苦呢?就算有心事,也不能这般糟蹋自己的身子啊!”
贾琏被她推了一下,却依旧一动不动,懒得动弹,懒得说话,只是懒懒地翻了个身,背对着王熙凤,声音沙哑又沉闷,带着浓浓的疲惫、烦躁与无力,有气无力地说道:“我不出去,没什么兴致。你不用管我,自己去外头歇着便是,别在我这里浪费功夫。”
王熙凤见他这般消沉,心里更是纳闷、担忧又无奈。索性也不着急走,直接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细细打量着他憔悴的模样,耐着性子柔声劝慰道:“我不管你谁管你?咱们是夫妻,我不管你,谁还能真心待你?你这般整日闷闷不乐、茶饭不思,我看着能放心吗?你跟我说说,到底是哪里不顺心?是此行的琐事累着了,还是底下人伺候得不周到惹你生气了?或是有什么心事憋在心里不好说,无人倾诉?”
“你只管跟我坦白说,别藏着掖着。若是下人伺候不周惹你不快,我立马去责罚他们,替你出气,保证让他们不敢再有半分懈怠;若是行程劳累,咱们这船行得平稳,一路顺风,你便好生歇息,养足精神,不必强撑;若是有什么心事、什么难处,你说出来,咱们夫妻俩一同商量,一同想办法,总有解决的法子。别总一个人闷在心里,自己跟自己较劲,闷出病来可就不好了。回到京城,让老祖宗、太太瞧见,又要跟着担心。”
王熙凤向来能言善辩,心思通透,说起劝慰的话也是句句贴心、字字恳切。
她絮絮地说着,细数这一路的顺遂,说老祖宗安康,诸事圆满,没有半点差错;说眼看就要平安回京,回到府里就能好好歇息,再也不用奔波;说府里应该是一切安好,无人惹事,回去之后依旧是安稳日子,无需烦心;说他身为爷们儿,心胸该开阔些,不该这般郁郁寡欢、钻牛角尖,该出去散散心,与众人说说话,哪怕是吹吹江风,也比闷在舱里强。
王熙凤想着,贾琏或许是出门在外,偶尔打理了些许琐事累着了,又或是一时心绪不畅耍耍小性子。好好劝慰几句,让他把心里的烦闷说出来,想开了便好了。
于是,她难得耐着性子,一句句地开导,一句句地劝解,语气温柔,言辞恳切,掏心掏肺,用尽了办法。
可虽是夫妻,却也终究猜不透贾琏心底这般复杂、沉重、难以启齿的迷茫。
王熙凤不知道,贾琏的烦闷,从来都不是因为劳累,不是因为琐事,不是因为生气,更不是因为旁人招惹,而是源于对自身的彻底否定,对未来的无尽无措,是深入心底的自我怀疑、挫败与无力感,是无法言说的羞愧与迷茫。
她的这些劝慰,句句都是好意,句句都是真心,可落在贾琏耳中,却根本解不开他的心结,反倒让他觉得更加烦躁、更加羞愧。
贾琏听了这些话,越发不想理人了。
他总不能告诉自己的媳妇,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比不上她,比不上府里的任何一个人,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立身,如何活下去,他就是一个只会依附家族的废物。这般话,他身为贾府的二爷,身为一个七尺男儿,根本说不出口,说出来只会徒增难堪,只会让自己更加羞愧。
所以,无论王熙凤如何劝慰,如何开导,如何耐心询问,他始终一言不发,紧闭着双唇,脸色依旧暗沉,眉头依旧紧锁,满心的郁结没有丝毫消散,反倒愈发沉重。
王熙凤耐着性子劝慰了小半个时辰,嘴都说得干了,口干舌燥。可眼前的贾琏,依旧是油盐不进,半点不为所动,依旧是那副消沉烦闷、一言不发的模样,连一个眼神、一个字都不肯给她。
她素来是个要强、泼辣的性子,平日里打理府中上下、一船琐事,劳心费神,精力有限,早已疲惫不堪。此刻耐着性子劝慰,却得不到半点回应,心里也渐渐生出几分无奈、急躁与委屈。
最终,王熙凤也发了脾气。
她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贾琏,狠声却又带着一丝柔情叮嘱道:“你既执意这般,不肯说半句,我也不再多说,免得惹你心烦。只是别总闷着,茶我放在这里,凉了就让丫鬟重新沏,好歹喝一口,保重自己的身子。我在外头伺候老祖宗,有什么事你随时开口叫我,我随叫随到。”
说完,王熙凤又无奈心疼地看了他一眼,终究是转身,轻轻掀开舱帘,脚步沉重地走了出去。舱门缓缓合上,再次将舱内与外界隔绝,舱内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剩下贾琏一人,沉浸在无边的迷茫、郁结与孤寂之中。
舱外的欢声笑语,依旧源源不断地传来,清晰刺耳,越发衬得舱内冷清孤寂,压抑不堪。
贾琏躺在榻上,依旧辗转难安,心头的乱麻越缠越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眼泪都差点被逼出来。他想找人倾诉,想找人开导,想找个人说说自己心里的苦,可思来想去,满船的人,竟没有一个能真正读懂他的心思,能为他指点迷津,能让他毫无顾忌地倾诉。
王熙凤虽好,虽是自己的妻子,却解不开他的心结,也无法理解他这份难以启齿的迷茫;府里的爷们儿,要么年幼无知,要么与他一般浑浑噩噩,只知玩乐;丫鬟婆子,更不必提及。
思来想去,贾琏的脑海里,猛然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老祖宗。
是了!
老祖宗虽说性子烈了些,爱敲打晚辈,可对子孙却是一视同仁。即便知晓他的烦闷、他的无用、他的迷茫,也不会嘲笑,不会轻视,不会鄙夷,只会真心相待,耐心劝解,给予他一丝宽慰与指导。
所以,自己去找老祖宗指点迷津,绝对没错!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下去,在心底疯狂蔓延。
贾琏再也躺不住了,再也无法沉浸在这无边的孤寂与迷茫之中。
他猛地从软榻上坐起身,动作急促,差点撞到一旁的小几。抬手揉了揉自己僵硬、憔悴的脸颊,又伸手胡乱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衣衫,抬手捋了捋凌乱的发丝,强打起精神,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不至于太过狼狈。
整理完毕,贾琏这才深吸一口气。
他定了定神,攥紧了拳头,给自己鼓足了勇气,不再犹豫,不再退缩,一把掀开舱帘,迈步走了出去,迎着满船的阳光与欢声笑语,朝着安宁所在的方向,一步步坚定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