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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要回京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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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里面来信了。”
林如海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浸了凉水的玉石,轻轻砸在热热闹闹的饭厅里,瞬间将满室的欢声笑语压了下去。
方才还萦绕在鼻尖的饭菜香气,似乎都淡了几分,连桌上温着的火腿肘子汤腾起的热气,都变得慢悠悠的,飘在半空里,凝出一股沉甸甸的沉闷。
王熙凤原本笑着的脸一下子僵住,掰着指头细数市集趣事的动作猛地停住,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敛去,眼睛直直盯着林如海面前那封印着荣国府火漆印的信,心里咯噔一下。
她当家久了,最懂这荣国府的加急火漆信意味着什么,从来不是寻常的家书问安,必是京中府里出了急事,催着归期,半点都耽搁不得。
贾敏握着银筷的手微微一颤,筷尖轻轻碰了碰瓷碗,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她却再没心思夹菜。她目光紧紧锁在那封信上,眼眶先不自觉地红了一圈。
贾敏自小长在荣国府,是老太太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嫁入林家这么多年,难得有机会这般朝夕陪伴在母亲身边,不过短短数月,日子过得安稳又暖心,她还想着等天气再暖和些,带着母亲和黛玉去游瘦西湖,去姑苏城里看海棠,去吃巷子里最地道的江南糕点,可如今这一封京中来信,硬生生要打断这份团圆,让她如何舍得。
安宁手里还捏着半块蟹粉酥,酥皮沾在指尖,粉白细碎,她却没再往嘴里送,只是慢悠悠地嚼着嘴里的甜香,抬眼看向林如海。那双平日里带着几分闲适慵懒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只是一眼,便将林如海眼底藏得极深的凝重与为难看得一清二楚。
“既是京里来的信,藏着掖着做什么。”安宁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没有半分慌乱,只是淡淡开口,“拆开念给大伙听听,是府里的事,还是朝中的事,说开了,心里都敞亮,免得一个个悬着心,连饭都吃不痛快。”
她说话向来爽利,不喜这些弯弯绕绕,在星际时,军令如山,凡事都是直来直去,到了这古代世家,虽说要学着顾及人情世故,可遇上正事,依旧是这般干脆利落。
黛玉原本靠在安宁身边,小身子软软的,手里还攥着一块桂花糕,正歪着头,听安宁方才讲园子里白鹦鹉的趣事,听得津津有味。此刻满屋子突然安静下来,爹爹脸色沉重,母亲眼眶泛红,凤嫂子也没了笑意,周遭的气氛压得她小小的心里慌慌的。
她悄悄往安宁怀里缩了缩,小手紧紧抓住安宁的衣袖,仰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眼睛湿漉漉的,小声喊了一句:“外祖母……”
孩子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几分懵懂的害怕,瞬间揪得人心头发软。安宁垂眸,伸手轻轻摸了摸黛玉的头顶,指尖拂过她细软的发丝,语气放得无比柔和,全然没了方才的淡然,多了几分独对外孙女的慈软:“乖,不怕,有外祖母在,天塌不下来。”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一颗定心丸,让黛玉慌乱的心瞬间安稳了不少,她乖乖点头,小手依旧攥着安宁的衣袖,不肯松开,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外祖母身边,不再说话。
林如海见安宁开口,也不再隐瞒,伸手拿起那封信,指尖轻轻拆开火漆印,信纸展开,是贾政的亲笔字迹,笔力端方沉稳,字里行间却藏着掩不住的急切。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缓缓念给众人听,声音低沉,在安静的饭厅里格外清晰。
信上先说,荣国府自老祖宗离京赴江南后,府中便没了主心骨,底下的婆子丫鬟做事没了规矩,偷奸耍滑、懈怠懒散的比比皆是,王夫人和邢夫人性子绵软,又各有各的思量,根本镇不住场子,府中大小事务乱作一团,连日常的吃穿用度、人情往来都打理得一团糟,园中姊妹们没了老祖宗在身边照拂,日日思念,连读书学规矩都没了心思;再道朝中诸事,林如海虽暂代江南职务,可安宁身为荣国府老祖宗,久离京城,于理不合,朝中不少官员私下议论,加之贾府在京中还有不少宗族亲友、世交故旧要应酬,没了老祖宗坐镇,诸多应酬都失了礼数,惹人闲话;最后便是催促,恳请老祖宗即刻携王熙凤等人启程归京,主持府中大局,莫要再在江南滞留。
一封信念完,饭厅里彻底没了声响,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能听见桌上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连每个人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贾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轻轻滑落,她连忙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看向安宁:“母亲,京里这般催得急,当真这几日便要动身吗?我……我实在舍不得您,才陪在您身边这么些日子,我还没尽够孝心呢……”
她是真的不舍,自出嫁后,她便远嫁江南,与母亲聚少离多,每次相见都是匆匆数日,难得这次母亲长住,她想着好好侍奉左右,弥补这么多年的缺憾,可没想到,相聚的时光总是这般短暂,一封书信,便要再次分离。
“外祖母,不要走!”
黛玉这下彻底明白过来,外祖母要回京城了,要离开江南,离开自己和爹娘了。小丫头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小身子一下子扑进安宁怀里,双手紧紧抱着安宁的腰,把小脸埋在安宁的衣襟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与不舍:“外祖母,黛玉不要你走,黛玉舍不得你……你走了,就没人陪黛玉看鹦鹉,没人陪黛玉吃饭,没人给黛玉讲故事了……黛玉不要和外祖母分开,呜呜……”
孩子的哭声最是纯粹,也最是戳心,满屋子的人都被这哭声揪得心头发酸。王熙凤也红了眼眶,她跟着安宁这些时日,早已把老祖宗当成最亲近的人,老祖宗疼她、信她,让她打理府中事务,教她处事道理,她也舍不得离开老祖宗,可她也知道,荣国府离不开老祖宗,京中一大家子人,都等着老祖宗回去主持大局,由不得她们任性。
她压着心头的酸涩,轻轻拍了拍黛玉的后背,又看向安宁,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老祖宗,京里府里确实离不得您,只是这一路路途遥远,水路颠簸,您身子骨虽说硬朗,可也经不起折腾,咱们能不能慢慢筹备,多留几日,也好让林姑父和林姑姑多陪您几日……”
安宁抱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丫头,感受着衣襟上的湿意,嘴上嫌弃,心里却柔软得很!
在江南的这几个月,没有荣国府的繁杂事务,没有朝中的勾心斗角,陪着黛玉嬉闹,看着贾敏孝顺,林如海虽不善言辞,却也处处敬重周全,日子过得闲适又温暖,这是她穿越过来后,从未有过的安稳。
可她不能不走。
她现在是荣国府的老祖宗,是整个贾府的定海神针,京中那一大家子人,都等着她回去掌舵,她身上担着整个荣国府的责任,由不得她贪恋这份江南的温情。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她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便要担起这份责任,不能只顾自己安逸。
更何况,她还想要过上安稳的养老日子呢!所以……荣国府,不能不管!
安宁轻轻拍着黛玉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动作温柔至极,声音也难得放得无比轻柔,耐心哄着:“我的好黛玉,不哭了,哭肿了眼睛,就不好看了。外祖母也舍不得你,舍不得你母亲,舍不得江南的日子,可京里还有一大家子人,等着外祖母回去,外祖母若是不回去,府里就要乱了,外祖母身不由己啊……”
“那黛玉跟外祖母一起走!”黛玉猛地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眼睛红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异常坚定地看着安宁,小手紧紧抓着安宁的衣服,生怕一松手,外祖母就不见了,“黛玉要跟外祖母去京城,黛玉不要留在江南,黛玉要一直陪着外祖母,永远不分开!”
这话一出,贾敏和林如海对视一眼,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林如海看着女儿哭得通红的小脸,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涩得发不出半句利落话。他本是探花出身,为官多年,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案头的公文卷宗,再繁杂的事都能梳理得井井有条,可面对女儿这般纯粹又执拗的期盼,竟一时语塞。
他放下手中信纸,起身走到黛玉身边,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珠,指腹摩挲着女儿娇嫩的肌肤,满是心疼。
“玉儿,乖,莫哭坏了身子。”
林如海的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几分,带着为人父的柔软与无奈,“你外祖母此番回京,是要主持荣国府大局,一路水路迢迢,风浪不定,你年纪尚小,体质又弱,怎经得起这般颠簸?且为父在扬州任上还有诸多公务未了,你母亲也需留在此处打理家事,你若跟着去了京城,远离爹娘,往后衣食起居,虽有外祖母照拂,可终究不如在自家身边贴心。”
贾敏早已哭得梨花带雨,起身走到丈夫身侧,伸手揽过黛玉另一只肩膀,将女儿轻轻拥在怀里,声音哽咽不止:“你爹爹说的是实话,我的儿,你自小就身子骨弱,遇不得风寒,受不得劳累,从江南到京城,舟车劳顿,少说也要月余路程,江上阴晴不定,风大水急,万一染了风寒,旧疾复发,可怎么好?娘舍不得你受这份苦,更舍不得与你分离啊……”
她何尝不想让女儿常伴老太太身边?
荣国府是簪缨世家,京城繁华,人脉广博,黛玉若是去了京城,跟着外祖母生活,往后眼界、教养都能更上一层,远比留在江南这一隅之地要好。
可她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捧在掌心里疼,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哪里忍心让她小小年纪便远离双亲,远赴千里之外?纵是有母亲照拂,可隔了一层骨肉,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思及此,贾敏的眼泪落得更凶,沾湿了黛玉的发丝。
黛玉却难得执拗起来,半点都不肯退让,她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依旧紧紧抱着安宁的腰,小脸埋在外祖母温暖的衣襟里,哭声虽弱了些,语气却格外坚定:“黛玉不怕苦,也不怕颠簸,黛玉只要跟着外祖母。留在江南,没有外祖母陪着,黛玉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也没人陪黛玉讲锻炼,没人陪黛玉赏梅……爹娘还有彼此,还有这一大家子人,可外祖母去了京城,就只剩自己了,黛玉要陪着外祖母,伺候外祖母,不让外祖母孤单。”
孩童的话语最是赤诚,没有半分虚情假意,字字句句都是掏心掏肺的不舍与依赖。
安宁抱着怀里软乎乎的小身子,听着她奶声奶气却无比认真的话,那颗被战争历练的无比坚硬的心,像是被温水一遍遍包裹,又像是被细细的丝线缠绕,酸软得厉害。
她低头看着黛玉满是泪痕的小脸,睫毛湿漉漉地粘在眼睑上,一双含情目哭得红肿,却依旧亮晶晶地望着自己,满是依赖与期盼,任是铁石心肠,也被这目光化了。
王熙凤站在一旁,看着这般场景,也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泪。她素来是个爽利性子,平日里遇事雷厉风行,从不轻易落泪,可此刻看着祖孙、父女、母女间的离愁别绪,也忍不住心头酸涩。
她深知老祖宗的难处,更懂黛玉的心思,这孩子自小敏感多思,把老祖宗当成了最坚实的依靠,如今要分开,怕是比割了她的肉还要难受。
安宁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黛玉的后背,待她哭声渐歇,才抬眼看向林如海与贾敏,目光温和却带着笃定,缓缓开口:“如海,敏儿,你们的心思,我都懂。玉儿体弱,我何尝舍得带她一路奔波,可这孩子一片孝心,这般黏我,若是硬生生将她留在江南,怕是她日夜思念,反倒憋出病来,倒不如遂了她的心愿,带在身边。”
林如海与贾敏皆是一怔,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与担忧。贾敏连忙开口:“母亲,万万不可啊,玉儿她……”
“你听我把话说完。”安宁轻轻打断她,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却又满是慈爱,“我知晓你们的顾虑,一路水路确实辛苦,可我此番回京,早已打算走稳妥的水路,特意吩咐下去,备最大最稳的楼船,船上布置得跟府里的院落一样,暖阁、软榻、熏香、茶灶,样样齐全,再带上得力的医官和擅长照料的嬷嬷丫鬟,一路细心照看,定不会让玉儿受半分委屈。”
她顿了顿,指尖依旧轻轻抚摸着黛玉的头顶,继续说道:“再者说,敏儿,你我母女一场,我也实话跟你说。我年岁渐长,身边就盼着有个贴心的孩子承欢膝下,府里的姊妹虽多,可终究隔了一层,唯有玉儿,跟我最是贴心,我也最是疼她。带她去京城,我亲自教养,往后她在京中,有荣国府做靠山,有我护着,无论是读书识字,还是日后的前程,都比留在江南要好。你们夫妇放心,我定将玉儿当成亲生孙女一般疼爱,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冷落,半分苦楚。”
安宁念着利用系统功能提前准备好的稿子,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些真诚!
没错,她早就想拐走黛玉了,虽然安宁来到江南之后,觉得贾敏更适合当孩子们的老师,但无奈林如海江南事务庞杂,家中更是离不得贾敏,所以眼看着贾敏是带不走了。
但遭了这么一通罪,不带点什么回去,怎么可能是安宁的性格?所以想了想,安宁还是决定要带走林黛玉。
也正因为如此,安宁的这番话,字字恳切,句句真心,既道出了对黛玉的疼爱,也打消了林如海与贾敏的顾虑。
林如海为官多年,深知世家子弟的前程与眼界息息相关,黛玉留在江南,终究格局有限,若是随安宁入京,入了荣国府,跟着外祖母身边,日后无论是择婿,还是自身教养,都是极好的归宿。贾敏看着母亲眼中的慈爱与笃定,又看着女儿满怀期盼的模样,心中虽有万般不舍,却也知道,这是对黛玉最好的安排。
林如海深深叹了口气,朝着安宁拱手作揖,语气满是敬重与感激:“老祖宗如此疼爱玉儿,是这孩子的福气,也是我们林家的福气。既如此,我们便依了老祖宗,只是一路劳顿,还望老祖宗多多照拂,若是玉儿有顽皮不懂事之处,老太太尽管管教,不必顾及。”
贾敏也擦了擦眼角的泪,哽咽着点头:“多谢母亲,只是玉儿身子弱,饮食上要清淡,忌生冷,夜里容易踢被子,还劳烦嬷嬷们多费心,母亲也要多保重身子,莫要为了琐事劳神。”
见爹娘终于松口,黛玉瞬间破涕为笑,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却扬起一抹甜甜的笑,紧紧抱着安宁,软糯地喊着:“多谢爹爹,多谢娘亲,外祖母,黛玉可以一直陪着你啦!”那模样,欢喜得像是得了世间最珍贵的宝贝,满室的离愁,竟被这孩童的欢喜冲淡了几分。
安宁看着黛玉开心的模样,嘴角也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柔声说道:“好,咱们玉儿跟着外祖母,以后再也不分开。”
饭厅里沉闷的气氛总算散去些许,安宁抬眼看向王熙凤,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利落,吩咐道:“凤丫头,此事既定下了,你便着手筹备启程的事宜,不可马虎。”
王熙凤连忙收敛心绪,躬身应道:“老祖宗放心,凤儿这就去安排,定办得妥妥当当。”
“第一,即刻派人去码头,寻江南一带最大最稳的官造楼船,船身要加固,舱内要仔细布置,尤其是我和玉儿的舱房,要铺厚软的地毯,摆上吸湿的炭盆,再把我平日里惯用的软榻、书桌、茶具都搬上去,玉儿的玩具、书本、惯用的被褥枕头,一样都不能落下,要让她在船上也能住得舒心,跟在府里别无二致。”安宁条理清晰地吩咐着,看似每一处细节都考虑得周全,其实却是实在不想体验晕船的滋味了,所以特意查了一份资料,才知道楼船这么个事儿。
“第二,挑选随行的人,丫鬟要选沉稳细心的,雪雁跟着玉儿久了,知晓她的习性,一并带上,再挑两个手脚麻利、懂些医术的婆子,负责路上的饮食汤药;护卫要选府里身手最好的,一路护持,确保水路安全,万无一失。”
“第三,备足路上的应用之物,干粮、点心、茶水、药材,都要备得充足,尤其是玉儿常用的止咳润肺的汤药、温补的食材,让医官提前配好,装在瓷瓶里,妥善保管。再备些防雨的油布、取暖的手炉、消暑的冰盆,江上天气多变,晴雨冷暖都要顾及。”
“第四,告知府里上下,三日后启程,这几日里,让敏儿和如海好好陪陪玉儿,也让府里的人收拾妥当,莫要慌乱。另外,备些江南的特产、绸缎、糕点,等回京后分给京里的亲友,也算是咱们的一份心意。”
毕竟也是当过司令的人,安宁若真想走起人情世故,也是半分不差的。只不过在星际世界时,她被副官和手下宠的太厉害了,这次一点脑子都不想动。
即便是现在,别看安宁吩咐的这般有条理,但其实也是提前利用系统规划好了提纲。
所以说,安宁还是那个安宁,一直信奉的是能懒则懒,不能懒的话就用拳头说话。
王熙凤一一记下,不敢有半分疏漏,她素来能干,打理家事井井有条,这般繁杂的事宜,经她之手,定然能安排得妥妥帖帖。
见安宁吩咐完毕,王熙凤连忙应道:“老祖宗吩咐的,凤儿都记下了,这就去码头寻船,再安排人收拾行李、挑选随行人员,保证三日后准时启程,绝不耽误。”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去,风风火火地去筹备各项事宜,脚步轻快,却也藏着几分不舍,这江南的安稳日子,终究是要结束了。
饭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却再也没人有心思用膳。安宁牵着黛玉的小手,看着林如海与贾敏满是不舍的模样,难得安慰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此番分离,也是为了日后更好的团聚。如海在扬州任上,安心处理公务,若是日后差事了结,便带着敏儿一同入京,咱们一家人在京城团聚,岂不美哉?”
林如海点头应道:“老祖宗说得是,待江南公务处理完毕,我定会即刻携敏儿入京,与老祖宗、玉儿团聚。”
贾敏拉着黛玉的手,细细叮嘱,从饮食起居到日常规矩,絮絮叨叨,说不完的牵挂,道不尽的不舍。黛玉乖乖听着,小脑袋不停地点着,紧紧靠着母亲,又时不时看向安宁,生怕这短暂的相聚时光,转瞬即逝。
接下来的三日,林府上下都沉浸在一片离愁之中,却又有条不紊地筹备着启程事宜。
王熙凤亲自去了码头,寻遍了江南各大船行,终于选定了一艘三层高的官造楼船,船身宽大厚重,船板坚固,船帆厚实,即便遇上江上的小风小浪,也能稳如平地。她亲自盯着船工布置舱房,按照安宁的吩咐,将顶层最大的一间舱房留给安宁和黛玉,屋内摆上精致的梨花木桌椅,铺着绒软的锦缎被褥,墙上挂着江南水墨山水图,角落放着熏炉,焚着清雅的百合香,窗边摆上小几,放上黛玉喜爱的书籍和纸笔,又在舱内隔出一小间暖阁,专门用来熬药、做点心,处处都透着贴心与细致。
府里的丫鬟婆子们也忙着收拾行李,黛玉的小箱子里,装满了她喜爱的桂花糕、蜜饯果子,还有外祖母送她的玉佩、绢花,以及她平日里画的画、写的字,每一样都舍不得落下。贾敏更是亲手为女儿缝制了好几件厚实的棉衣、软缎的襦裙,备了无数的贴身衣物、鞋袜,又把自己积攒的金银首饰、珍贵药材,一一打包,让黛玉带在身边,生怕她在京城缺衣少食,受了委屈。
林如海则忙着处理江南的公务,将手头紧急的事务一一了结,交代给下属妥善打理,又亲自去码头查看船只,叮嘱护卫头领一路小心护持,再三嘱咐随行的医官、嬷嬷,务必细心照料黛玉和安宁的起居,路上但凡有半点差池,唯他们是问。他虽不善言辞,可这份深沉的父爱与牵挂,全都藏在这些细致的安排里。
安宁这几日,便一直陪着黛玉,陪着贾敏,在林府的花园里散步,看庭前的花开花落,听林间的鸟鸣虫叫,给黛玉讲京里荣国府的趣事,讲府里的姊妹们,让黛玉对京城的生活少几分陌生,多几分期待。
她看着贾敏整日里泪眼婆娑,看着林如海眼底的不舍,心中也满是感慨,在江南的这数月时光,是安宁穿越而来后,最安稳、最暖心的日子,有儿女承欢,有亲人相伴,没有朝堂的纷争,没有养老的压力,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可自己终究是荣国府的老祖宗,身上还担着养老的重任,所以她不得不离开这一方温柔乡,回到京城,扛起属于自己的责任。
想到这儿,安宁就心烦。
偌大一个贾家,连个靠谱的人都没有。不然的话,她也不会这么急急忙忙的赶回去。
不过,好在这一趟出行也不是完全糟糕,安宁看着依偎在自己身边的黛玉,心里多了份满意。
黛玉这几日,寸步不离地跟着安宁,睡觉要挨着外祖母,吃饭要坐在外祖母身边,就连安宁去花园散步,她也紧紧牵着外祖母的衣袖,一步都不肯离开,像是怕一松手,外祖母就会提前离去。她不再哭闹,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偶尔会仰着小脸问安宁:“外祖母,京城的花园,有没有江南的大?有没有好看的梅花和鹦鹉?”
安宁总会笑着摸摸她的头,柔声回答:“有,京城的荣国府花园比这里还要大,有各式各样的花草,还有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等咱们到了,外祖母就给你买最漂亮的鹦鹉,陪你一起赏梅作画。”
黛玉听了,便会甜甜一笑,小脸上满是期待,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对爹娘、对江南的不舍。
第三日傍晚,启程的事宜终于全部筹备妥当。码头边,那艘高大的楼船静静停泊在水面上,船帆高悬,灯笼高挂,随行的丫鬟、婆子、护卫们早已在船上等候,行李物品也一一搬上船,摆放整齐。林府的马车缓缓驶到码头边,车帘掀开,安宁牵着黛玉的手走下来,贾敏和林如海跟在身后,满是不舍。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染红了半边天,江风吹过,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湿气,吹起众人的衣袂,也吹起了满心的离愁。岸边的柳树枝条随风摇曳,像是在挥手送别,江面上偶尔有渔船驶过,渔歌袅袅,更添几分伤感。
贾敏拉着黛玉的手,眼泪再次忍不住滑落,她紧紧抱着女儿,哽咽着说:“玉儿,到了京城,要听外祖母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许挑食,不许任性,要好好伺候外祖母,时常写信回家,告诉爹娘你过得好不好,爹娘会一直想着你……”
黛玉靠在母亲怀里,小手紧紧抱着母亲的腰,眼泪无声地滑落,小声应着:“娘亲,玉儿知道,玉儿会听话,会时常写信给你和爹爹,你们也要保重身子……”
万般不舍,都藏在了未尽的话中。船走出了老远,黛玉这小丫头还是提不起来一点精神。
安宁心里叹了口气,所以说,小孩子什么的,实在是最麻烦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