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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城破 ...

  •   南周国伊城,战火燃了两个多月,终于在冬至这天城破。
      伊城将军及守城将领士卒尽皆阵亡,被俘者寥寥。在南周长达一年多的的卫国战争里,伊城恐怕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一个守城士卒不足五千人的小城净愣生生的拖住楚晨国右路军的五万人马两个月。
      如今一朝城破,城墙内外周旗满地,尸横遍野,叫喊声不绝于耳。
      楚晨国征南右路将军容诚,骑着高头大马,身着狼头甲,手持一杆耀眼的三尖两刃枪,慢悠悠的走在进城队伍最前端。道路两侧尽是横飞的尸身和倒塌的墙瓦门窗。这一仗虽胜,但于容诚来说却是失败的,他本应安计划在一个半月前与大军在安水汇合合围南周国都瑜平城,可是他进城的时候瑜平城都破了,别说去立功了,不获罪都是万幸。
      所以进了城也是一副愤恨难平的表情,恨不能杀尽城中百姓以解心头之恨。可是他不能,军中铁律不可屠城。
      绕是如此,烧杀抢掠亦不可免,城中嚎啕不断,惊叫不止。楚晨兵卒犹如洪水猛兽般面目狰狞,毫无忌惮的践踏着为人的底线,战争就是这样胜者为王败者连死都不能自己做主的。
      容诚漠然的看着自己的士兵行禽兽之事,竟是一派理顺应当犹所不及的态度。是了,要不是这一城的贱民竭力支持伊城守军怎能抵挡他两个月的进攻。要不是大将军严令,不可屠城,不可戮杀百姓,今日城破必要血流成河才是。
      容诚犹不甘心的往城中荡去,行至一座临时搭建的大戏台时,骤然勒住了马。跟在身后的振武校尉忙的翻身下马,躬身来到容诚马旁道:“将军?”他不知道容诚停马是何意,可顺着容诚的目光看去,他似乎懂了,遂向容诚询道:“将军可是要看戏?”
      “早就听闻南曲身姿曼妙,余音绕梁。可惜这些人哭天喊地还能唱什么唱。” 他有些不悦的说着。
      振武校尉忙道:“将军想听戏还不简单,卑职这就叫人来唱,将军连日辛苦,静候就是。”说完便带一队人马向城中各处奔去。
      不多时,振武校尉便带着手下士卒驱赶着数百城中百姓而来。
      这些百姓本都在家躲祸或在街头奔命,忽然被强行征锁,具是呜呜咽咽,惊恐万状。
      容诚已经下了马坐在榻上,茶几上茶水果品一应俱全。他仿佛没听见这群人的悲鸣,耐心的等着戏子登台。
      振武校尉高声喝道:“别哭了,这不是断头台,今日将军高兴,要听你们唱南曲。”边说边朝容诚打了个拱。
      伊城百姓听闻事有转机并不是要他们性命,便都止住呜咽面面相觑,低语起来。
      “谁会唱就站出来,唱的好本将有赏。”振武校尉说完便瞧着人群,看了片刻见没人出列,不由拧上了眉头。
      别说有赏,就是封官鬻爵也是没人敢站出来的。如今光景刀把子攥在别人手里,混在人群里兴许还能保命,可要是上了台谁知道台下的大爷们哪句听得不对了,就丟了性命。再说南曲好听不假,可难唱也是真啊!并不是人人都会的。众人里会唱者本就寥寥无几,可在一群虎狼面前谁敢上前啊!所以面对振武校尉抛出的“好意”并没人搭话。
      振武校尉等不到人搭话,脸色也难看起来。他已经在将军面前夸了海口,这帮贱民却不识好歹,这如何让他圆上脸面:“你们别不识好歹,会唱的马上给我站出来,否则你们都别想活。”他厉声威胁。
      众人听闻又是一阵惊恐。
      枪打出头鸟,他这样一说,会唱的有心想出来的,也不敢出来了,毕竟群死比独死强。混在人群活的几率总是大的。不会的都面面相觑,哀声不断。
      振武校尉越等越急抽刀砍了靠前的一名女子后,抽着嘴角吼道:“不识好歹的贱民,再没人出来你们就都是这个下场。”他用刀尖指着还在蠕动的女子。
      伊城百姓早已见多了生死,可那都是两军将士之间像这般滥杀无辜无疑会激起民愤。一股躁动在人群流窜开来。
      可是亡国之人有什么资格反抗呢?更何况手无寸铁。
      振武校尉见人群躁动更是怒气上行,举刀喝道:“大胆贱民,想死不成。”
      随着他的喝声楚晨士兵便都拔刀合围而上。  “我会唱南曲。”一个清澈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所有人都停顿了下来,寻着声音看去。
      振武校尉闻之大喜:“谁?谁说的话?站出来,本将饶她不死。”
      人群慢慢向两边散开一条通道。只见一个年纪不大、五官精致、身细形娇的女孩儿缓步从人群中走出。直径行至容诚面前,深行了一个顿首礼清音微颤道:“民女会唱南曲,愿为将军献唱。”
      容诚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女孩儿,见她面容青涩、身量不足、身子还在轻轻颤抖。不由有些失望,可转念一想,这女孩儿年龄虽小胆气却大,一群人中竟只有个小丫头敢于出头,从年龄上来说以是难得。反正他又不是真的要听戏,许有可塑也未可知。
      振武校尉见容诚许久不说话,以为定是不满意女孩儿年幼,又不十分出挑。又因那女孩刚才直接越过他,去了容诚身边本就有些不满。遂边喝边伸手:“什么东西,也敢作怪?还不退下?”怎料刚要碰到女孩儿的胳膊,便被容诚的两刃枪挡住,顿时脸上一僵忙的收回手。
      容诚将枪缓缓挪过女孩儿的胳膊,轻轻挑起衣带,又向上抵在了女孩儿的下巴上,一点一点向上抬:“多大了?”
      女孩儿被枪尖儿冰的一颤,不由抬起了头,泪水也翻滚而下,说不清是惊是吓。是啊她终究是害怕的,站出来的时候不管是什么给了她勇气,现在仿佛又都收走了一般。可是她没有退路了,哭喊哀嚎都没有用的,这些鬼怪要的不是眼泪,不是哀求,是能满足内心欲望的对他人的折磨。他们要看你在国破家亡时的笑颜,要听你面对鬼怪依旧不变的欢声笑语。当权利无保留的倾斜到一方手里的时候,那快乐也往往变的不易得了。她能做的是满足他现下的一切要求,从中获得生存的希望。她强压内心的恐惧、努力理清思绪、尽量清晰的回答道:“民女年十二。”
      因为被枪尖抵着下巴,女孩儿不得已直视着眼前这个人。
      容诚并不是向大多数从戎之人一样,面宽体阔、虎背熊腰,而是有些夫子模样。轻眉细目、面瘦体长、留了两撇八字胡、声音有些嘶哑、目光带着十足的玩味。与之对视不由得让人泛起鸡皮疙瘩。
      容诚玩味了一会儿才放下两刃枪,垂下眼睑擦拭着泛着银光的枪头道:“南曲不易学,你且唱最拿手的吧,不拘什么都行。”容诚顿了一下又道:“人靠衣装,你要献唱,得扮上才能引人入胜。”
      女孩儿顿首道:“谢将军怜悯,民女片刻即回。”继而起身退了两步,行至后台。
      容诚越来越觉此女难得,被枪尖指着还能说得出话来,况还能说的有理有节,十二三岁的年纪来说殊为不易。
      南曲源自江南南阕山,又称阕山曲,有百戏之祖之称,素得历代周国皇帝喜爱,有国曲之称。南曲行腔优美、缠绵婉转、柔漫悠远。青衣正旦为曲中之最,妆扮轻盈曼妙,动作行云流水,级具观赏性。
      战时岁月身外之物自是无暇顾及,虽是临时搭建的戏台,好在一应俱全,可能是刚搭好便起战事了,逃命要紧不及携带。
      女孩儿装扮而出,轻移漫步,摇曳生姿,虽然不甚齐备,但水袖翻转、裙摆摇摇美不胜收。
      女孩欠身施了一礼道:“多蒙将军抬爱,民女献上一曲《韶华逝》。”
      《韶华逝》讲的是一富商小姐何音音,不顾父母反对嫁与穷书生吴虢为妻,饥寒之下伴夫苦读,十年辛苦夫得高中。不料丈夫高中后竟对发妻渐生嫌弃之意,欲杀之另娶她人。何音音意外得知丈夫有杀妻之意,早做安排假意哭诉,愿代替夫君病老疾苦,待丈夫犹豫后悔之机,将其毒杀。丈夫死后何音音感慨光阴不再、韶华易逝、遇人不淑、不得反复。
      这本是南曲里最悲的一折,也少有人唱,但最后一场最末段《感韶华》确是曲中精妙不可多得的。
      “指间弄衣袂流转数年,青黛伴红妆光阴似水。花不负那年期,人不似镜中影……”女孩儿悠扬婉转的声音好似插了翅膀一般飞入所有人的耳朵。
      现场当即安静下来,都将目光投到台上裙袖婀娜的女孩儿。他们根本没有想到一个瘦弱的女孩儿扮上以后竟真的能音若天籁、行如仙子、凄婉动人。
      容诚嘴角向上扬了扬,眯着眼睛,手指微微打着节拍,满意的点着头。心中愁云散了大半,好像发现了另一番天地般。突然容诚扬着的嘴角一僵,霍然起身将手中的两刃枪一横:“找死!”随着“咣当”一声一把匕首落了地。  众人还在发愣,行刺的魁梧男子早又朝容诚扑去,还未及近身就被两刃枪挑翻在地,嘴里冒着血沫,两眼瞪的老大,嘟囔着什么咽了气。
      振武校尉第一个跳出来叫道:“大胆贱民,胆敢行刺?”说着将手里的刀抬到胸前,作势护在容诚身前。
      楚晨士兵也都拔刀指向人群。
      人群惊恐的向中间蹿了蹿。
      女孩儿也被突如其来的状况一惊,唱不出声了。
      所有人都在等容诚开口,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百姓如何能做刺杀之事,这分明是个敌兵。”容诚嘶哑的开了口,在刺杀男子的尸身上蹭了蹭枪尖儿的血迹,撩了撩斗篷仍旧坐下。
      “是是是,这就是个敌兵,百姓做不出这样的事,所以……”振武校尉循着孔成仁看去。
      容诚不见喜怒冷森森的道:“所以……他们不是百姓。”
      “是是是……不是百姓……”振武校尉猛地反应过来,不是百姓那就是敌兵了,难道将军是要尽数斩杀,可是大将军严令不得屠戮百姓啊!虽然有刺客混在人群中,可不能因此就犯下军令啊!杀一个不算什么,可杀一群就难交待了。遂又朝孔成仁睁大了眼睛确认了一下。见容诚没有反映,颇有些为难的清了清嗓子高声道:“众将士听令:敌兵乔装成百姓,欲对我等赶尽杀绝,快快将这些贼兵诛杀。”说罢便带头朝人群砍杀而去。
      人群顿时惊叫逃窜。
      楚晨士兵下第一刀时还有些犹豫,可下第二刀时就犹如洪水猛兽收也收不住了。哪管刀下是妇孺孩童、还是白首长髯。
      台下犹如人间炼狱,喊杀声如惊雷炸响在耳边,血沫飞溅、刀光耀眼。女孩儿如九天仙女站在台上,遥望凡尘般看着眼前的一切。
      喧嚣渐止之时从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寻声看去也是一队楚晨士兵。为首的是个年纪较青的将军,此人名叫傅远山,是右路军的副将。
      傅远山下马来到容诚身前抱了抱拳,皱着眉头指着满地横飞的尸体责问道:“容将军,这是为何啊!”
      容诚不以为意的道:“敌兵做乱而已,我已尽数斩杀。傅将军不必担心。”
      傅远山嗤之以鼻:“容将军,他们是兵是民末将自有分辨。”
      “不知傅将军这是什么意思啊?刚才他们中有人行刺于我,已被我斩杀,众多士兵有目共睹,并非我妄言。这群人百姓是假,乔装改扮是真。”
      “哈哈……”傅远山空笑两声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幼童道:“容将军,你不会告诉我那几岁的幼童也是敌兵吧!”
      容诚脸色渐渐黑了下来。这个傅远山总是跟他作对,几个敌国贱民而已,竟为了这几个贱民当众下他的面子。看来这家伙自恃功高很是得意啊!应当适机敲打敲打。
      傅远山见容诚不说话以为他是心虚:“容将军不会忘了吧?大将军严令不得戮杀百姓,如今容将军公然违抗军令又当如何?”
      孔成仁霍然起身,从腰间扯下一枚令牌,持在手中举到傅远山面前:“傅将军,可还认得这是什么?”
      傅远山肃然跪倒,其余楚晨士兵也如机械般齐整整跪倒在地。这是大将军令,见令如见大将军,谁敢不拜。
      容诚手持着大将军令牌,一字一句的道:“我奉的就是大将军的令,征讨伊城,诛杀敌军,如今我说他们就是敌兵,因为大将军令在此。”
      傅远山愤恨不已却不再说话,起身策马而去。
      容诚若有所思的收回令牌,托在掌中仔细端详了片刻才收回腰间。
      振武校尉试探道:“将军?”
      容诚提枪上马:“整军回营,明日我要启程给大将军复命。”
      “是,末将马上整军。”
      “带上她”容诚枪尖一指台上女孩儿。
      不知何时她的灵魂抽离了身体,最后一眼她瞥见了那块号令千军的令牌“大将军令”。似鸿毛、似浮萍,她好像会飞的鸟傲游天际,却停不下来。她不知道死是不是就是如此,亦是她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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