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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眷恋与温柔 ...

  •   齐殊像只得到了天使赦免的恶魔,挣脱了桎梏与枷锁,不顾一切地奔向那个爱着他,不舍他,又无奈于他的人。

      当他自以为一切都已成空,且不知心脏里那座华丽的城堡已有了它唯一的主人。与流连于身外的纸醉金迷不太一样,那一层厚厚的心腔壁拦隔下的,是一个“可有可无”,而深居心底的那个城堡的主人,则已化成他的血液,流淌在他的血液中,再也无法割舍。

      -

      “喂?”

      “我把地址给你了。”

      “嗯好,看到了,我现在去找你啊。”

      “嗯。”

      祝平叙挂断电话,把手机盖利索地一翻,塞进口袋里。抬头看窗外晨曦渐浓。

      他也说不上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医院里检查的快,正逢这一个周大家都身体康健,就便宜了他。

      昨天收到单子的那一刻,也毫不意外地。

      “已确诊-晚期。”

      医生换了个年轻些的,凝着眉看着他,显然是个没经历过太多挫折的孩子,还假装语气成熟:“祝……平叙是吧,你这个必须得住院了啊。虽然说情况严重,但还是尽量保持良好的心态,是吧。”

      劝着别人,自己还叹了口气。

      祝平叙则盯着“晚期”那两个字,呆了好久。终于点点头:“我知道了。”

      “那行,我给你办个住院。”医生低着头拿笔在病历本上写着,逃避似的不去看他——仿佛对面坐的是个死人,“你去办下手续,就出门右拐直走,那儿有个窗口哈。”

      祝平叙:“……不用了。”

      这下风水轮流转,倒是那医生停顿了笔,懵了一下,“什么?”

      “不用了,”祝平叙重复,“麻烦您了。”

      “你这……”

      “晚期也没什么可治的了,到最后也不还是个死,”祝平叙强行给自己打了一针镇静剂,道:“别的您也不用担心了,生死由命吧。”

      医生横眉倒竖,使劲一拍桌子:“那怎么成!你这、这毛病不轻,住院还能有点希望。你得信科学,不能乱弄的!”

      祝平叙病体孱弱浑身发冷,平白听这一顿训,心里反倒暖乎乎的——有多久没有人这么关注自己了?就连文书白和陆材二人,这两年也联系的少了。

      于是他轻轻笑了起来,温声安慰对方:“不是不信科学,最后几天了,还不能活得随性点?”

      他又想起刚开始知道自己患了癌症,那时候的绝望几乎像海浪一样将他吞没。

      而现在都能安慰别人了。

      那医生瞪了他一眼,最终无奈垂下头,失败者似的,“我也不好再劝了,你还是注意身体。”

      “嗯,谢谢医生啊。”祝平叙点点头,起身离开。

      灰一块白一块的铁椅子被拉开,在石头地板上剌出一道细细的疤痕。年轻医生看着那道若隐若现的疤痕,默哀似的愣了会儿,打了个哈欠又抬头叫道:“45号!”

      -

      机场。

      祝平叙抖搂了下围巾,把自己裹紧了——不知道这春暖花开的在过哪个冬天呢。

      “喂,来了没?”他问。

      齐殊那头儿喧闹不已,全是杂音,隐约传来:“嗯……滋滋滋……你在哪……”

      “B2口,你找找,问问人。”

      “滋……行,你再等会儿……”

      上海火车口的人流很大,一个不留神就会被挤到一边去。祝平叙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提着公文包,实在分不出第三只手握紧栏杆,于是接家人的那些男女老少拥着他,拼命向里头踮脚看,而祝平叙则可怜地被丢到了一边,为人海所淹没。火车鸣笛的噪声从左耳传来,自右耳逝去。

      他像是被人拼尽全力击中了身体的要害部位,灵魂从身体中脱离,缥缈虚无地浮在半空,俯视人间来往的荒唐。

      齐殊见到自己那个两年没见,日思夜想的人了。

      那男人还是很突出,往人群里一站,就鹤立鸡群地显现出来。仍然清瘦,却添了不少神采。穿着熟悉的毛呢大衣,围着多年戴的围脖,提着公文包。男人朝他轻轻笑。那白皙的脸颊透着红晕,桃花眼眼中眸色清透温暖如玉。周身都透着一股书卷气。

      “嘿!齐殊!”
      祝平叙朝他挥手,笑的灿烂如七月流火。全忘了当年的不愉快。

      齐殊身体僵了一下,险些没控制住突然发达的泪腺。转而又讥笑自己心细如针,祝平叙要真是为了点什么事儿就想着念着那么久,指不定早被那些欺负人的邻里闹腾疯了。

      可是你问祝平叙他邻里如何?他准告诉你人家特别善良。

      齐殊跑过去,没管大箱子和提着的塑料袋——一些吃的,狠狠给祝平叙来了个熊抱。

      他想,念叨了两年的人总算给他个机会让他出现,谁还管尴尬与否。旁人也准得以为是好兄弟忘年交。

      祝平叙则被齐殊搂在怀里,压抑了两年的情感厚积薄发,他为自己拭去眼泪。

      -喂,我快死了。

      -等我死了,会不会对现在的你很残忍?

      -你应该能再喜欢上另一个谁的吧?

      -所以就让我最后自私这一回好不好?

      ……正如祝平叙脑中念叨的,他的的确确是如此想的。

      他没把齐殊的喜欢看作是那个“爱”,也不敢了——两个人之间的信任早在齐殊25岁时被他发现出轨,还要隐瞒的时候崩塌地分毫不剩,而就祝平叙而言,根本无法接受像齐殊一样的欺骗,可他又傻逼地爱着。

      又深切,可悲可笑的爱着。

      不然你说,齐殊这个笨蛋,明明跟他在一起好好的,又为什么要去惹别人?不然你说,祝平叙这个傻子,明明知道齐殊负了他,为什么每次失眠的夜里,想的还全是齐殊的好?

      等到一个人背负着影子,走到荒芜的悬崖边上,环顾四周,突生一片情根深重的曼珠沙华花海,它们张牙舞爪,热烈而疯狂。似是在为他的来世铺条光明正大的路,又或是在同他作别。

      -

      讲句心里话,齐殊来后的几日里,是祝平叙这两年……这辈子,过得最幸福的几天。

      几天呢?他不知道,也不愿意去数。只是明白,美好如白驹过隙。

      齐殊,很爱祝平叙。

      比如他每天早上都会蹑手蹑脚地下床洗漱,完全不敢惊扰了祝平叙——哪怕对方睡得熟。

      再比如他开始学习做饭——这么两年的磨砺,齐殊做的饭,好歹也能咽下而不吐出来了。

      至于瑟瑟发抖的厨房,也不用担心被炸掉了。

      -

      这期间,祝平叙偷把工作辞了。

      两人一同去了很多地方。就好比他们常去公园的一个木头长椅坐坐。背后是高大树木刺入苍穹,眼前是波光粼粼的水面,阳光自云层洒下,耳语呢喃似的温软,落在人们的背影上。待到两人跑完步,累得瘫在椅子上,一人攥着一瓶矿泉水气喘吁吁,对视一眼又哈哈大笑,嘲笑对方体质弱。

      再比如,两人一起去爬了很多座山,其中一座山上还有人工造的瀑布。不是很大,但将一座大山劈开,哗啦啦地流下,润到池子里。中间还被挖空,叫人可以从中通过。祝平叙牵着齐殊温凉的手,没顾忌对方满脸“我□□恐高”的表情,拽着他踏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小石板,还能伸出手去触碰那些迸溅出的、在光耀下闪闪发光的水珠。眼前是青翠树木,身后是深爱的人。伴着湿凉的风,恰似回到少年,又有一点当年在J市的味道。

      祝平叙见齐殊一脸菜色,哈哈大笑,弯了腰,险些湿了眼。

      只是这样一来,祝平叙前些日子的忧郁被短暂地遗忘,而齐殊心中的不安和负担却愈来愈重——他倒是宁愿祝平叙打他、骂他、或者扑在他怀里锤他,哪个都比现在这样对当年不闻不问无所谓的要好。

      他怎么可能知道,祝平叙耍了小聪明,他就是不愿想起从前,就是故意要齐殊往后步履沉重。

      有一次,两人闹够了,趁着夕阳正盛,去了趟小山坡。傍晚的小山坡,都是最漂亮的。向远方瞧,橘红色的小草携带晚霞归来,到了眼前,就氤氲融化成了黑棕色,到了身后,渐渐蔓延成正常的青绿色。

      大约很多人都在这里玩闹过。捻一缕草色,弯弯卷卷,乖顺地低下头。

      齐殊将头凑过来,朝祝平叙手里那蔫了吧唧的小草呼一口气,它便不卑不亢地飘走了。

      两人原地坐下,就那样静静地看夕阳,悄悄、不动声色的沉至地平线。真的有那么一刻,他觉得,挺好的,这样就挺好的。

      于是他揽住祝平叙,在后者耳边低语:“祝平叙……我喜欢你。”

      声音愈来愈小,一句“我喜欢你”多难说出口。随树叶摇曳的影子慢慢殆尽。总觉得那样,便生分了,又会叫人感觉莫名羞耻。

      但此时此刻,这四个字,简单的很。里面混着的有祝平叙奢求的一份安定和平淡的幸福,亦不缺齐殊心中渴望的一份原谅和弥补。

      祝平叙心里一颤,面上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他垂下头,叫齐殊只能看见他上扬的嘴角。

      ‘不过。’

      祝平叙想。当齐殊说喜欢他的那一刻,他突然就想明白了。

      ‘那些年我们默不作声咽下去的,或苦涩,或孤寂,又或是世间纷扰缺了一个你。最终都会化为一片银河,流入一个人的心田。’

      ‘于是那个人就懂得了你。’

      ‘他将带着你求救的信号,和千军万马呼唤你、弥补你、拯救你。’

      至于祝平叙那胃的毛病,虽然时常折腾他,却比起从前还要好了一点,有点回光返照的意思。

      当然,祝平叙是瘦下来了,虽没到瘦骨嶙峋的地步,却也能让人一眼察觉环绕其四周的虚弱的气息。

      齐殊就很心疼。

      “我也没给你养瘦了吧,这两天也不累啊?”齐殊咬了下勺子,又给祝平叙夹一筷子肉。

      “没,”祝平叙不以为意地一笑,拣了个通红的樱桃扔进嘴里:“估计是以前在公司太累,猛一休息不习惯吧。”

      齐殊闻言一愣,“休息还能不习惯?你以前那公司得多压榨人?”

      祝平叙吐了核,抽张纸擦擦手:“没,挺好的。”

      “对了,你这段时间怎么了,也不去上班了?”

      “你不是来了吗,我就想着顺便请个假。”祝平叙撒了谎。

      齐殊没再说话。

      祝平叙突然想起什么,“你跟二谪,怎么搞的?”

      齐殊挑眉,似是不太愿意接这个话题。良久才开口:“他嗅觉敏锐呗。再者,我也的确不喜欢他。这倒是我的问题……不过,俩人连亲都没有,他看着也不像个彻头彻尾的弯的。”

      “……哦。”

      祝平叙好久没联系王谪了。那种多年好友突然断了关系的感觉,当真不好受。

      两年前他到了上海,手机里的联系人基本都清空重置了一遍。不愿面对齐殊,亦无颜面对王谪。

      他觉得自己只是个遇事逃避的懦夫。

      后来几个月,齐殊意识到山省确实没有祝平叙存在的痕迹时,才开始动用自家大数据公司的能力,好容易查出了祝平叙的联系方式,这才勉强连带卖惨加哀求地和祝平叙保持了联系。

      -

      齐殊抽张纸,擦了擦嘴。“吃好了?”

      “昂。”对方回答。

      “行,我去洗碗。”

      祝平叙“唔”了一声,瘫在柔软的沙发上,正要闭眼休息。

      突的!

      他猛地咳嗽起来,耳朵里痛的仿佛要炸裂,胃部更是撕扯如两个小人在拉锯战。他艰难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右手往茶几探去,只剩一杯凉透了的水。

      祝平叙灌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嗓子仿佛被塞进一块冰刺,又痛又冷。

      “咳咳咳! ”他被水呛到了,用舌头顶了顶上颚,勉强把那水咽下去。又咳个不停,他一只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捂住嘴,脸咳得通红,才好了些。

      肺里、气管里都像是在被一双手缠绕,轻轻的痒痒的。

      他最讨厌这种感觉,这样的无能为力,宁愿叫人捅他一刀。

      最恶心的,是快烂掉的胃。算一算,肠胃炎、胃穿孔、胃溃疡都叫他尝试了个遍,如今再加上胃癌,可当真是“生活经验丰富。”

      祝平叙抑制住胃部翻腾恶心的感觉,连滚带爬地奔向洗手间,对着洗脸盆“呕”地一声,吐出一大口血。却吓了自己一跳,赶忙掩耳盗铃似的打开水龙头,将血迹冲刷下去。

      正刷碗的齐殊听见那几声惊天动地的咳嗽就吓了一跳,刚把碗扔下,就见祝平叙扭头进了洗手间。

      他将沾满洁净液的手在围裙上匆匆一抹,紧跟祝平叙脚步进了洗手间。

      见到的就是后者把满池子血冲下去的样子。

      “我操!”齐殊瞳孔几乎要缩成一条线。他两步上前把祝平叙背起来,穿着拖鞋就慌张下楼,把祝平叙塞进车里。一路上飙车,要将小捷达生生开出跑车的范儿来。

      祝平叙蜷缩在车后座,右手抚着胃——喂,咱俩好歹是同根生,你能不能给点面子别再疼了?

      又想叫齐殊开慢点,都快三十五的人了,飙车还像个毛头小子。

      没人听他的。

      之前医生说他这个糟烂情况还能坚持一个月。到现在,只剩一个周了。

      -

      齐殊不知道祝平叙的身体是怎么回事,只隐隐觉察不对劲。一时间,甚至把所有情况都过了一遍,回味过来呸自己三声,却浑身发冷。

      才将将到医院门口,车就猛地一刹,连挡不挡别人的路都不管了。祝平叙浑浑噩噩,只听见后门被打开了,然后再醒来就是灰白色的墙壁——又是病房。

      其实祝平叙很讨厌昏过去,因为人一晕,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很像命悬一线,让人特别没有安全感。

      他试图移动,微微扭头,却从胃部传来一股巨大的不适,这才知道是插了根管子。又朝身上一瞧——好耶,全都是管子。

      他所在的病床周围拉上了帘子——这边的医疗显然比J市好多了,能将左右床的人隔开。祝平叙周身空荡荡,外头也没有声音,更不知道齐殊跑去哪了。

      才想起这回事,就听外头传来脚步声,还伴着男人的聊天声音。

      一个是齐殊,另一个当是医生。

      “医生,他到底是怎么个情况?”齐殊着急忙慌,就差上手去抢那份报告了。

      医生一脸冷漠,脸色却不太好,把资料抱紧了,硬是不给齐殊看:“不好意思,我这边得跟病人亲自说,医院规定不让亲属以外的人查看的。”

      “医生……”齐殊想说我就是亲属,却不知该怎么解释,百口莫辩。

      医生没理他,只扶了下眼镜叫他让开,随后自己拉开祝平叙眼前的帘子迈进去。站在后者床头面前,弯下腰查看了下病人资料,才脸色凝重地开口。

      齐殊被生生隔绝在帘子外,可一纸轻帘,哪能阻挡的住他的担忧?他只不断祈祷上天,这不会是什么大毛病。

      可他到底高估了上天的仁慈。

      “不是我多说两句啊,外头这个是你朋友?”医生蹙着眉,“你这个症状,也没跟家里人说?”

      —什么症状?

      “胃癌晚期……最多给你个天数,”医生点了点怀里的板子,发出清脆的响声,又伸出三根手指往祝平叙面前一晃,“三天……干点自己喜欢的事吧。”

      他看起来早就对这档子事司空见惯,和先前那个着急无措的年轻医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外面的齐殊则被被下了通牒,浑身僵硬。

      他猛地一抽帘子,大步流星走到祝平叙面前,脸色发青,使劲握住祝平叙的手,几乎要将其手骨捏碎。

      祝平叙朝他一笑。那样飘渺,那样虚无。回握了下齐殊的手,是恋人最温柔的安慰。

      “你!”齐殊突的甩开祝平叙的手,怒从心来——不知到底在气什么。

      于是他在祝平叙那样温润的眼光下,如暴怒的狮子一般怒气冲冲地冲出病房,狠狠摔上门,双眼通红青筋暴起,大吼道:“让我冷静冷静!”

      ……

      祝平叙垂下头,强忍疼痛扯出一个晦涩难猜的笑容。

      医生叹了口气,摇摇头。

      就见下一刻祝平叙又忽地抬了头——齐殊怎么又回来了?

      “你……”你这还没过几秒就想通了?

      话刚开个头就被毫不留情地打断。

      齐殊拥紧他面前的祝平叙,头一回,泪珠大颗大颗地掉,语不成调,将将要把祝平叙融进血肉。他颤着声音道:“不闹了,不闹了……让我多看你几眼,再多看几眼。”

      “能看一天就一天,能看一秒就一秒好不好。”

      艹。

      祝平叙毫不意外地红了眼,伸出手轻轻拍着齐殊的背,自己也埋进他的肩中。

      生死那么远啊?

      怎么会这样突兀地到来呢?

      医生闭了闭眼,不愿意看这样的画面——太多太多生离死别,早已麻木。可每当遇见一例新病情时,心中的炸药还是会增加一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嘭”地一声响彻云霄,惊天动地。

      ……

      齐殊被这样的飞来横祸一砸,却精准快速地接受了事实,转而好好陪伴起祝平叙来。

      他没说自己有多绝望,更没说自己甚至想去死……也是如今,才明白他的小叙现在有多么狠心,要给予他美好与希冀,再把他拖入深渊,告诉他那才是现实,而过往不过是梦一场。

      人都是逼出来的。齐殊且不去想祝平叙真的走了之后会怎么样——纵然他将自己看的一清二楚,也从不试图以幻想蒙蔽自己,可也到底是个人,是个血肉俱全的人。只是当下能做的,是把握好每一毫秒,都不要吝啬自己去看祝平叙,去照顾祝平叙。于是他每日都熬到两点半才睡,不到五点便准时起来——还只是趴在祝平叙床头闭一会儿眼。

      祝平叙怪他不好好休息,他便挪开视线,哑声道:“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的。

      住院当天,祝平叙婉拒了“剃头发”的要求,笑眯眯地同护士小姐解释:“我还剩三天不到,剃了多难看呀。”

      护士小姐怒目,气得跳脚,湿了眼睛。却允了他无理取闹的行为,还“撺掇”着小姐妹一起尽心照顾他,一天三顿地给他买饭送花。

      要是他直,早就沦陷了。

      到底可惜。

      其实这最后两天,是祝平叙此生度过最清醒的两天。

      他突然就看明白了很多东西,还连带着嘲讽了一遍自己从前的懦弱和那些不堪。包括小的时候犯了什么错,自己总是要记在心中很久很久,生怕别人都记着他的脸红和苦涩。可到后来才知道,除了他自己以外,根本没人在乎。

      再比如那些青春的故事。回想当年齐殊和他的感情,其实多少是一腔热血。待其冷却,两人便会如两年前一样各走各路。而一方反了悔,才懂得弥补。大概世界上的情,都是这样反复追逐的过程,而哪一次的后悔与弥补能成就一生,全凭运气。

      难怪他运气不好了。

      -

      齐殊这两天日日顶着大如碗底的黑眼圈,还要自欺欺人。

      有的晚上,凌晨一两点,他常坐在祝平叙床头边,静静凝视后者的睡脸。他一遍遍地凌迟自己,在心中质问自己“你何曾喜欢上他”。

      而令他更难过的是,心中的自己格外清醒,每次都不会放过他那早已千疮百孔的躯体。

      因为再如何深究,都只有一个答案——大约在哪一刻,看到那个人的那一瞬间,突然就意识到,这是我的余生了。

      奈何,他瞎。

      他不仅眼瞎,心还瞎,脑子也瞎!

      其实喜欢与爱正是一个没由头的事情,是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好感,最终爆发成为了两个字“喜欢”,或再浓点,就是“爱”了。

      爱,可能有的时候抵不过喜欢。齐殊常想。喜欢的人,可以对他毫无保留地好很久,可爱一个人,却要经历那么多打磨,最终捧到手心的可能还是一颗碎了的珠子。

      更何况他也并不年轻了,真要他再那样喜欢一个人,也不可能。

      -

      第四天凌晨,祝平叙悄然睁眼,扭过头看一边刚刚睡去的齐殊,眼底浮起温柔,又一点落寞。

      他预感到了什么,就像临死的大象,都能在阖眼前找到属于自己的坟冢。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床头放着的手机,摁下电源键,正好是凌晨两点半。

      他要做点什么。

      于是祝平叙第一次克服了夜晚恐惧症,不怕黑似的。踮着脚尖轻巧地下了病床。他一手拿着手机,打开散发着昏黄灯光的手电筒,一边披上大衣,踏着鞋,悄悄走出病房。

      手电筒的光晕被他的手捂住了一半,另一半氤氲在有些泥泞的地上——昨晚上下过雨,人们进进出出就难免沾了泥。

      祝平叙一出病房,便快步流星地迈出医院大门,一点也不敢耽搁时间。门卫睡的正香,一点也没关注他,中间被脚步声影响,晕晕乎乎抬头,只瞥见一抹黑色身影掠过,便甩甩头,继续趴下。

      医院外头月朗星稀,暖风和煦,黑不溜秋的远方闪着各色的光芒,喧闹得很。

      祝平叙脚程很快,家又离得不远,十来分钟就到了。

      小院里安静地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只留下树叶簌簌地声音,明明那么甜蜜,却像是哀鸣交响曲。

      祝平叙静静站在破旧的楼房前,抬头仰视这个陪伴自己度过两年“逃亡日子”的小破楼。

      一步一顿地上楼,那木楼梯仍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伴着脚步的伴奏,带祝平叙回到了家门口——你看那一砖一瓦,那一桌一椅,一床一沙发,都多么熟悉。只是可惜直到死亡,也不能回到J市再看一眼了。

      前两天齐殊嫌弃家里灯光暗,换了个明亮的灯泡,于是室内现在已经不能用昏黄来形容了,只好看祝平叙憔悴的脸,来突出气氛之凄凉。

      他拉开椅子,伏案,抽出一根钢笔和一沓信纸,捏着钢笔轻轻甩两下,苍劲有力的瘦金体就一笔一画地浮现在发黄的信纸上。

      亲爱的齐先生:

      我爱你。

      我想,哪怕再早几年对你说,或你能对我说这三个字,我们都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为什么爱你呢?我也说不清。哪怕看到你招惹其他人,哪怕尝试过喜欢另一个人,却发现,我做不来。

      否则,看谁都有你的影子。

      因为我是个很自私的人,自私到不愿意看见你同别人幸福。可是又幼稚地奢望着,你那个幸福里,能有我的参与。我不知道该怎样去形容你,但又比任何一个人都明白。我理解你,可陪不下去了。不管是字面上的陪不下去,还是再也奉陪不了了。

      想想,还怪遗憾的。

      说实话。我很慌张,以至于写这些的时候笔都在颤抖——我知道我快死了,而曾经离我那么遥远的事,我居然现在,此刻要去面对它。

      你能懂吗?

      我很害怕。

      我妈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意思我不太懂,但奶奶跟我说是叫我执笔叙尽平生——毕竟祖上是做文学的。但他们的美好祝愿可能落了空,我却应了一个“何以叙平生”。

      就像你之前打趣我说的,我是个胆小鬼,怕好多好多事。怕虫子,怕黑,怕疼,怕一个人。

      这两年在上海待的不太习惯,常常会在吃了晚饭后上街溜达一圈。而往往,到了深夜却还是车水马龙。跟J市全然不同。我本是个怕孤独的人,应该在这样的环境下活得如鱼得水。

      可并没有如鱼得水,反倒觉得心里堵塞,安稳不下来。又总是浮于表面,沉不下去。

      我想,大概是因为怀念J市的空气、青山、泉水……那些明明离我那样近,我却没有勇气回去。

      你说,我是不是很懦弱?

      其实,我没告诉过你。大二的时候,那饭是我送的,所以才会在你告诉我你觉得王谪长得挺好看的时候气得厉害。我气得不是你觉得他帅,而是你将自己全部投入到学生会中,甚至于忘了自己——提句矫情的话,我那时候更多是心疼的,否则谁要给你跑大老远送饭?

      不过,后来成了习惯,也就没什么可累的了。

      我也没告诉你,你每年生日的时候我都会为你写首歌,有的时候是词,有的时候是曲,还有两次是连词带曲一起谱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从来不觉得烦腻。

      而现在把那些回忆揪出来,我突然就涌上一股后悔的情绪。后悔从前没有弹给你听。更可惜往后也没有机会了。当时一次也没把它们当作正式礼物送给你,怕你嫌弃,就都藏在了箱底。

      到现在都留着。

      可我真的,好想坐在你面前打开琴盖,在你惊讶而温暖的目光下把六年来,为你谱的所有曲子都为你弹一遍,为你唱一遍——虽然是个做程序的,好歹大学也是文艺部部长不是?

      六年……准确地说,是十一年。

      对了,我要悄悄地告诉你,除了二十五岁那年,从二十六到现在,我每一年也都给你备了生日礼物。只是也没来得及给你——我想,这又是一个为你养成的习惯。

      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小心眼?

      我还没告诉你,我有一个厚厚的日记本,现在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好在以后也用不到了。咱们同居那几年,我总是大半夜从床上爬起来,就着蜡烛翻开本子记着你,从床上下来的时候还得小心不能碰到睡眠浅的你。

      我开始那会儿记得可认真啦,总幻想着等我名扬天下后再死去,我手里这本日记就成了世人唯一能了解我的东西——他们得多小心翼翼啊,我每次幻想到那儿就想笑。然后,他们那样仔细地翻开我的回忆,却看到密密麻麻的都是你的名字,他们又得有多惊讶啊。

      这两年也在记着,不过从开始的认真,到现在的字迹潦草。好歹没落下这个习惯。

      又是一个,为你养成的习惯。

      齐先生。

      如果我不死,这些秘密,这些习惯要多久才能被你发现呀?

      这辈子?下辈子?还是等你也到了孟婆那儿才能回想起来?

      所以,我就要说,偏要叫你为我难过。哪怕一秒钟,你只要记住,曾经有个姓祝的人,为你养成了好多好多习惯。他还幼稚地要将那些习惯捂住就是了。

      齐先生。

      我没时间了,还望你不要嫌弃我啰嗦。记得为我买个稍好点的地方安息……只是可怜没来的及拍遗照,若是有时间就替我挑张好看点的照片——我也不懂,如果人家不愿意,挑张最帅的工作照也行。

      最后。

      愿君此生安康,长命百岁。

      愿君觅得知音,如意长久。
      ——祝平叙

      祝平叙叹息一句,落了句号。他撕开粘连在一起的信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一看墙上的钟表,听时间滴滴答答间过去。思索片刻,从箱底翻出多年的日记本和那些早就修过无数遍的曲谱与歌词。抱在怀里,匆匆走出小房子。出门还不忘回眸再留恋一眼,脑海中便不受控制地播放起两年间一眨眼的记忆——第一次租房子、第一次打扫、第一次修电线、第一次疏通下水道……面试工作的熟练、处理业务的坦然、被通知加薪升职的快乐,还有辞职时同事含着担忧的眼神……

      不知觉间,祝平叙下意识地抹了把脸,才后知后觉自己竟流了泪。

      其实,死亡也没有多可怕么。

      他关上门,低着头愣了好久,才关上门,拖拉着脚步,魂不守舍似的下了楼。

      好容易回到医院,力气殆尽。祝平叙拢了拢大衣领子,裹紧自己回到病房。他临床的两个人前两天刚离开,据说走的时候很安宁,只是家人哭的难过。所以,今天轮到自己了。

      祝平叙突然回忆起一个公式:sin2+cos2 始终如一。他初中那年记住了这个函数公式,在遇到齐殊的那一刻就有了解释。他清楚是自己先动了心,所以就注定输掉了这场无意义的战争。

      所有委屈,都是该得的。

      都要自己受着的。

      大概就是因为他从未想过齐殊也能爱他,所以对于一切都假装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可真的被爱过了,有多舍不得他也是清楚的——祝平叙温柔而无奈的看着齐殊的睡颜想。

      想罢又垂下头,自嘲道自己大约就是那种谈了恋爱就失了脑子的人。

      不过……

      祝平叙抬起头,盯着齐殊的脸低笑了一声。

      若是来世有机会,能不能也有个人像自己爱齐殊一样,不顾一切的爱着他。

      这算是奢望了。

      他站在床头柜前,看着趴在病床上呼吸匀称的齐殊,总算勾起一个饱含暖意的笑——这大概是他能留给齐殊的最后一点温柔了。祝平叙以眼神描绘着对方的眉眼,似要将其刻入骨头,留存于眉心间,再不能挥去。半晌,弯下腰,把怀中泛着暖意的一沓本子——那封信、那本日记以及那些歌词与谱子,小心地放到冰凉的床上。又理理褶皱,才毅然离开。

      -

      大约四点来钟,齐殊猛地睁眼,下意识地看向床上躺着的人——却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像他蓦然被挖空的心脏。

      连褶皱都被铺平。

      齐殊放空了好久,忽地哭了出来,那么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只是盯着一个空了的床榻,便毫无预兆地落了泪。方才他做了一个梦,梦见祝平叙笑着跟他挥手,说“再见”。可那模样,却像是在说“再也不见”!

      齐殊“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冲出病房,脑袋竟格外清醒,第一个到了执勤台,狠劲儿地、“咚咚咚”地拍台子,叫值夜班的年轻小姑娘吓了一跳,才懵懵懂懂地醒来,就见那身型修长高大的男人吼了一句“病人不见了!给我查查!”

      你看他着急的样子,居然比狱警发现了越狱的精神病杀人犯还要慌张。

      于是——值班小姑娘被他的气势吓得蒙了神,直以为自己是拘留所保安室的,急得团团转后才意识到得给保安打电话确认监控。

      不知第几个电话过去,那头才响起一声慵懒略带烦躁的“喂”。

      齐殊觉得得投诉这家医院。

      待到调出监控,齐殊双眼通红,借着一闪一闪的灯光,几乎要趴在电脑屏幕上,丝毫不放过马赛克般的画面。然后,他就看到,祝平叙进出医院、病房、最后走向天台。

      ……

      天台?!

      怎么会?!

      小姑娘和保安老大爷当场“嗷”了一声,到外头一瞧,并没有可怖的尸体。

      才放下心。

      而那头齐殊已一步五个台阶地奔向11楼的天台。

      -

      半小时前。

      祝平叙缓缓推开天台的门,迎面而来的是狂风大作,吹得他摇摇欲坠。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他是想从楼上跳下去的。

      不为什么,只是莫名其妙涌上来的冲动。于是他站在距离边缘一米远的地方,一片早已碎掉的记忆在脑海中弥漫开来。

      那是小时候,奶奶牵着他的手,站在农村小平房的楼顶,看那绚丽的日落。他不懂事,要伸手去够太阳,所以往前走了两步。不料奶奶一下子拽住他的衣领,给他扯了回来。面对他那清澈无辜的眼神,奶奶第一次板下脸,一字一句地对他说:“靠近楼顶的边缘是很危险的,小叙以后要离这种地方远远的。”

      当时祝平叙不明白,长大才知晓以前妈妈得了抑郁症,好几次想要跳楼,最终都忍耐下来。爸爸问她怎么回事,她便随意一拉嘴角,眼中好歹能装下点温暖,道:“小叙肯定不想他妈这样离开呗。”

      祝平叙呆愣着,任由冷冽的风呼着他的脸。他眺向远方的灯红酒绿,又低头看看缩小数倍的地面,还是没能下定决心,像妈妈的那无数次一样,从边缘退了回来。

      随即为自己找了个不太光彩的借口——肯定是怕医院因此受到影响才不跳的。

      说实话,祝平叙这人有时候虽然过的纠结,但大多数都很坦荡——就像现在,还能把自己给想乐了。

      可一犹豫,就准得出问题。

      好比他现在想要回去,不作死地、安详地躺回原来的病床上闭上眼,可身体却临时揭竿起义,撂挑子不干了。

      胃中翻涌,像是被好多双大手来回拉扯,又似是有人拿着木棍在里面左敲敲、右打打。

      祝平叙左右一想,还是决定叫自己死的体面点。

      现在一步也走不动,腿中仿佛灌了铅,而痛感却愈发清晰。他强行抑制住要呕吐的感觉,头嗡鸣作响,连站住都艰难。

      他想,时间到了。

      终于——那个穿着黑毛呢大衣的男人,晃晃悠悠地站在天台上的男人,如风卷落叶中的落叶一般,归了根,伴着残风坠落在彻骨的地面上,砸出“嘭”的一声响。

      -

      那头,齐殊边哭边跑,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一群人——有护士医生,有替他担心的病人,还有看戏的观众。

      他颤着双手,猛一推开面前沉重的门!

      映入眼帘的是陨落的天使一般的,已经快发僵的男人。他蜷着身子,闭紧了眼,唯有嘴角是勾着的。

      “……”

      很久很久,都没人能反应过来。

      直到齐殊打破了那个静谧,跌跌撞撞地奔向那个男人。又“扑通”一声在其面前跪下,搂住那人。

      -为什么我没有早醒哪怕半刻!为什么不能再多见他一秒!

      他嚎啕大哭,比刚出生的孩子哭的还要厉害,最后堪堪趴在了祝平叙的颈间。他终于意识到,祝平叙走了。

      他真的走了。

      如果他还在,肯定不会看着自己这么难过还无动于衷的吧。

      后来齐殊整个人都失魂落魄,处理尸体等一系列的事都由医院全权负责了。也许是被那一幕震撼到,这次的火化都格外仔细。

      再后来,人们只知道那个叫做齐殊的男人读了信和日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后来便冷着一张发青的脸,温柔地替祝平叙办了葬礼——据说是他弟弟的那个人。从此五年忌荤,偶尔能露出笑容也是迫不得已的商业化笑容。

      那些员工才知道,是老板的爱人走了。

      几年后,一个不知名的歌手发布的专辑,里面包含的几首歌既有哀悼亦有生日庆祝的欢乐歌,其专辑名为《三年未晚·习惯》。

      齐氏公司的人,包括文书白和陆材、王谪,才回首意识到了什么。

      终而无续。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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