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chapter 2 林乔也是军 ...
-
林乔也是军区家属院里长大的女儿,是秦粲子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印象中父母感情不好,原谅她只能这么说,大人之间的情感纠葛,身为孩子的她永远不能够懂得。她自出生起就都跟母亲住在一起,直到六岁那年母亲去世,才被父亲接来和爷爷奶奶同住,以至于她关于西安的所有记忆,几乎都跟那个到处是红旗和“八一”的大院有关。
那时候的秦粲子只觉得和军人挂钩的一切都冷冰冰的,跟她那个父亲一样不近人情,因此她对大院里的一切都不喜欢,也喜欢不起来,她惧怕那些跟父亲一样穿着军装的男人女人,厌恶站岗官兵对父亲敬礼和一板一眼说话的样子。
母亲的离世带来的打击过于沉重,她有好长一段时间无法适应母亲不在的日子,再加上刚到陌生的环境,搬过来后秦粲子就整日躲在房间里哪也不去,也不跟任何人讲话,家里急疯了,试遍了各种方法,却没人能撬开她的嘴。
她用沉默抗拒着一切,她不想呆在这里,她要回家。小小的她用幼稚的手段折磨着自己和家人,直到遇见了林乔。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驶入了南关南巷,经过减速带时轻轻一震,秦粲子骤然回神。
说叫【南巷】,其实这并不像条巷子,太宽了,宽得更像是条街。可能是多年没回来的缘故,她现在看着,更觉它宽了许多。
道旁排排行道树参天,尽管入冬后几乎落光了树叶,但依旧看得出遮天蔽日的长势。
秦粲子静默不语。
“近乡情怯”这四个字此时在心里逐渐膨胀,胀得似乎要把她整颗心撑破。她似乎看得到那许多年前在这条路上奔跑的少男少女,那是他们,是她和她的朋友们,追逐撵打,笑声那么大。
车子继续往里开,她看见了巷子尽头的院门,看到了那个挂着八一红星的围墙。
天色已经不早了,路灯下的大院安安静静,偶尔有人提着包进去。
她突然有些怕,生出了想退缩的怯意。
车被拦在大院外面,门卫大爷从小房子的窗子里探出头看了眼,伸出手摆了摆示意稍等,随后递出个小本,看样子是要登记。
方明咂咂嘴:“瞧瞧人家这正规家属院,我给后面他们几个说说,就甭进来了。”
秦粲子突然想起,原先似乎也是这样。
住着重要军官的大院凡外来人员都需要盘问,然后登记入内,不过多年前是有岗亭的,当兵的挎着枪,轮班站岗,车辆进出都要查后备箱,现在却只需要一个老头,一道电动门,想来这个大院也已经老了。
“给我吧。”
秦粲子从前排司机手里接过登记册,又从随身的包里掏出笔,挨着上一个来访者签下自己的名字、时间、身份证号等一系列详尽信息。
册子重新被司机递回到门卫小房子,没一会却见大爷从窗子探出头,喊了一嗓:“小粲儿!”
秦粲子微愣,伸手按下车窗,而后对上了一张记忆里熟悉的脸,她客气地点了下头,“赵爷爷。”
赵爷爷的儿子是秦粲子父亲的同事,老头从事业单位退休之后就来军属大院里做后勤了,原先他们一群孩子在大院里翻江倒海大闹天宫没少被赵大爷追着打。
老头这会看见她高兴地直乐,“我就说这上边写【秦粲子】肯定是我们小粲儿回来了,哎呀这可有好几年不见了……”
“今天刚回来,”秦粲子极淡地笑了笑,心头发麻,想赶快结束这段寒暄,她笑着说:“改天再来看您。”
老头的热情没处搁,似乎有点尴尬,却也配合着摆了摆手,“那你快回去吧,家里人肯定都等着呢。”
时间过得真快,快十年了,赵爷爷老了很多,可她还是能一眼认出。
人比物更可怕。物,春去冬来从未变过,任你把岁月熬干,它始终都一个样;人不是,人把时间都写在了脸上,尤其是熟识的人,根根白发,道道皱纹,只看一眼便知自己流浪了多久。
她不愿多见。
秦粲子轻轻告别,关上了车窗。
前排的方明和老武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挑眉撇嘴。
车子进了大门,绕着中心圆形的大花园顺时针走了半圈,借着路灯的光,秦粲子隐隐约约看见似乎花坛边缘被拓宽了不少,也装上了围栏。
然后是一条卡在两排民居中间的窄路,隔几米是一条减速带,车速慢了不少。
秦粲子看着窗外,把目光一家连着一家地停留。
秦家的房子盘踞在这条窄路最里面,黑黢黢的,侧壁爬满了绿色的植物的,严严实实修女一样地缠绕包裹,二楼露出了两扇小小的插销式红木窗子,那是姑娘的房间。
这个时间爷爷奶奶应该还没睡。
她远远望见一楼亮着灯光,突然就想起小时候的无数次晚归。
爷爷作息规律向来睡得早,奶奶早在她回来之前就准备好了宵夜,也热好了牛奶,然后就亮一盏温温的灯,独自坐在客厅,边织毛衣边等她。
秦粲子这次回来没有跟家里任何人打招呼。
她其实是愧疚的,愧疚于这几年缺席家里老人的生活,愧疚于曾经自私得无法无天,愧疚于不管不顾、转头就走。
人真是个神奇的动物,越长大,廉耻心越重。
“秦老师是这儿吧?”
“是这,辛苦了。”
秦粲子推门下车的一瞬间就被迎面的冷风击了个正着,她缩了下脖子,提着包关上车门。
方明也下车,绕了半圈从后备箱帮忙取了行李,推到她面前,“秦老师那我们就先走了。”
“今天太麻烦了,改天请吃饭。”
“不用不用,都是应该的,以后就是同事了,还怕逮不着机会宰您一顿吗?”
秦粲子略微笑了一下算是回应。
方明上车后,她又在原地站了良久,看着车灯亮了一下,然后拐个弯消失不见。
秦粲子松开箱子的拉杆,顺手打开随身小包,摸了盒烟出来,习惯性在口袋掏打火机,一瞬间又想起打火机早在过安检的时候就扔了。她鼻腔沉沉出了口气,心里不由一阵烦躁。
秦粲子转身换了个方向,往印象中的小卖部走去。
路不远,却要拐好些个弯,难为她还记得,也难为它这么多年还在,还是那么大点儿店面。
秦粲子把箱子放在门口,自己掀开厚厚的门帘走了进去。
门帘隔断寒冬,屋子里很暖和,迎面而来的暖意带着一股廉价塑料和烤红薯的味道,头一秒窒息,下一秒她就已然适应了。
小卖部的老板磕着瓜子在看电视,见她进来不由多瞅了几眼。“要什么?”
秦粲子没说话,自顾自在柜台上的盒子里抽了一个打火机出来,抬手冲老板晃了一下。
“两块。”
秦粲子扫码付钱,一刻没留转身走了出去。
不过她也没走远,就站在路边的冷风里拿手捂着点了根烟。烟雾散开,秦粲子眯了眯眼。
老板还是那个老板,但他没认出她。
小时候他们一群孩子总在这家小卖部淘小零碎,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玩的,有时候从口袋挖出皱皱巴巴几毛钱,有时候赊了一屁股账。
一根烟没抽完,剩了小一半,秦粲子往旁走了几步,把烟摁灭在了道边的垃圾桶上。
她微微缓了口气,扯出张湿巾,把双手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擦完又扔掉湿巾,连同刚买的两块钱的打火机,一并扔进垃圾桶。
夜风透骨,但秦粲子似乎没有知觉,她就一直在道边站着,什么也不做,只看着眼前家家的灯火。
身后小卖部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她回头,看见老板缩着身子出来,手里还端着一小碟东西。
老板见她还没走,也有点惊讶,愣了一下,随口道:“还不回去?冷得冻死人呐!”
秦粲子张了张嘴,她不擅长搭闲话,但此时也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说些什么,于是她说:“是啊,冻死人。”
“……”
等老板几步走到她身边,她才看见碟子里满满都是瓜子壳和烟蒂,下一秒,全部被倒进了垃圾桶里。
“快回去吧。”老板这样说着,掀开门帘,又缩着身子进去了。
秦粲子收回目光,她从包侧拿出了小瓶滚珠香水,仔仔细细擦在了手腕和颈侧,擦完又把香水装了回去。
等慢条斯理做完这一切,等香味微微传入鼻腔,她才拉上箱子继续往家走。
行李箱拖在地上,轮子咕噜噜响个不停,还没等走到院门口,狗就有了反应,先是低低地吠了几声,对来人以示警告。
秦粲子停住脚步,试探着出声叫它:“松子!”
果然,院里的狗认出她了,也不叫了,开始隔着栅栏门哼哼唧唧地蹦跶。
“谁啊?”家里也听见了响动,过了一会,有人轻手轻脚开了门,屋里的亮光一泻而出。
开门的是奶奶,头发几乎全白了,看着苍老了不少。
老人眼睛也不怎么好了,借着屋里的光也看不清来人,又问:“谁啊?”
秦粲子吸了下鼻子,好像这时才觉出冬夜里的寒冷,开口时呼出一团白雾,“是我,奶奶,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