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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遗弃 结局在一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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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各答和父亲趴在草丛堆里,夜深风轻,虫鸣,小动物穿梭其间发出窸窸窣窣地响动,不远处传来人声,几个赛国军人在抱怨,探照灯从她手边划过,映亮了半边面庞。
这个半夜以前,加各答一家人在舅舅的介绍下坐上了一个叫米尔的男人的车。他是舅舅在网络上认识的引路人,可以帮他们顺利达到理赛边境的海关口,这个海关据说是最容易进入的地方,给官员每人800理实磅,一家人全年的收入,完成一次移民。
米尔在前半夜载走了母亲和妹妹。父亲在两点半把加各答叫醒,通知她可以开始赶路了。
天明之前赶到海关,母亲身上带的钱就是移民和生活的希望。这一夜会是命运大转盘的关键一轮。
在匍匐草丛和穿过泥石流的废墟之后,加各答对边境有了更清楚的认知。父亲的脸色在月光下变得苍白,一向乐观的他今夜没有开一句玩笑。这条险恶的偷渡之路不乏伙伴,又或者说他们都是垫脚石,指示大家赛国的探灯照亮了哪里,哪一块石头是踏不稳的,哪一片黑泥底下是无声的沼泽。
他们最后穿越一个还未竣工的边境墙,其实是巨石乱阵。
父亲在身后使劲地托着加各答,加各答想把脚搭上那块灰白色的石头。但是她感觉不到她的脚了,于是她只有一头栽倒在石头缝中,胸腔勉强卡住倒挂着等着父亲爬上来解救。
父亲爬上来了,艰难地把她拔出来,加各答从大腿上混着模糊血肉的褴褛布料中醒神,这是母亲带自己去商场买的最后一条裙子。母亲笑着说,要穿得漂漂亮亮的迎接新生活。
四周又有几个男人爬上来了,他们喘息着继续往上,风里低咽几缕女性悲啼,又有人必要地牺牲了。
父亲也是喘息的活物之一,他是一名体格并不健壮的小商人,幽默风趣聪明机智在此时派不上任何用场。加各答坐起来手脚并用向上攀登,父亲时不时停下来拉她一把。
很奇怪,加各答自己也意识到了,往常她正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时间,此刻却精神百倍,眼观八方耳听六路;往常她体育课都要想方设法偷懒,此刻却丝毫不觉疲惫。她只想在天亮以前到达海关。
如果到了,那我就什么也不计较。她想。
或许父亲也早就从母亲坐在副驾驶和米尔的谈笑风生中看出了端倪,所以他才会在两点半惊醒。但是这时候所有的声音都是被禁止的,这个秘密也不会在往后泄露,他们只求能在天明之前到达那该死的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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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各答像一具走尸,走到大巴中央,停在一个空位,把书包放在座位上。
此刻晨光熹微,蜷在椅子上安眠一夜的人们开始醒来,有包装纸在安静的空气里被拆开,划破平衡。
后排有一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男孩站起来,从两个座椅缝隙间看着自己,加各答听见自己说,“坐这儿的两个人呢?”
男孩愣愣地盯着自己,小声说,“你是加各答吗?”
加各答喉咙里有一把钝钝的柴刀,像爷爷在劈砍枝丫时那样反复磨扯。“这里的人呢?”
男孩觑着她的脸色,回答问题,“她们到休息厅买吃的去了。”
加各答坐下来,抱着书包,灰尘随着她的动作弥散在周围。
“那个矮一点的女生是你的妹妹吗?我看见她在看你的成绩单,你的成绩真好。”男孩试图跟她搭话。
加各答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没有开口。血和泥都混杂在一起,指甲好黑,膝盖也好脏。
大巴又恢复了宁静,好像一只怪兽从短暂的呓语里又昏睡过去。日光爬上窗框还是无法唤醒它。
突然!加各答猛地站起来,她突然朦胧地意识到了什么,那是一种生存的直觉,比昨晚她一脚踏空悬在木栏间时还要强烈!她一把丢掉书包冲下大巴,朝着休息厅的方向狂奔。
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四周一片模糊,她只感觉到了剧烈的抖动,抖动!恐惧!
恐惧到了极致她竟然发不出声音,半晌她才听见一点响动,那是一个人在剧烈地呼哧喘气,是她自己。
眼前有一个模糊的背影。她看到金色的阳光中母亲抱着妹妹,父亲拉着行李箱,他们穿过休息厅里的闸机,走向渡口。
这么模糊,她抹了抹脸,手上都是水珠。
加各答从渐渐加重地嘈杂中抬起头,濒死之人浮到水面那样大吸一口气,朝大巴走去。
男孩正站在她的座位旁边,帮她把书包拍拍放在座椅上,“嘿,你忘了这个。”他摸了一下栗色的头发,又指了指书包。
加各答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我没忘。”她上前提过书包,转身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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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魂,她就像海关的一个游魂。
刚开始加各答试图冷静下来理智思考,成绩单夹在护照里,显然她不能再光明正大地通过闸机了。但是回去,回哪里呢?没有父母,住房也被退租的班卡捷特吗?斯来的乡下?爷爷奶奶已经去世,刻薄的婶婶不会收留她。求助政府?她会被送进福利院吗?如果出来像进去那么轻松她们学校就不会定期组织大家做福利院的义工。
越思考越感觉到那把钝钝的柴刀,不仅磨砺着她干涩的喉咙传出腥味的甜,还磨砺着她大脑,一阵阵抽疼。
正值烈日骄阳的夏天,加各答进不去休息室只能坐在玻璃门旁边,靠着它的冰凉缓解全身各处伤口的搔痒。
怎么办?抢?偷?她的目光慢慢逡巡排队进厅的人群。有小孩在为了父母手中的冰淇淋哭泣,有看着七八个行李箱的胖女人,还有身着整齐的西装,衬衫扣到下巴的神经病。加各答嘲讽地微微动了一下嘴角,没有用,即使拿到护照,未成年人没有陪伴证明无法孤身通过海关。
还有贿赂的钱,就算去了赛国又怎么样?难道要找回家庭吗?父亲在声称去休息室买点早餐时就倒戈了,这个家庭找回来有什么意义吗?她试图去回想过去的十年,从相处的细节中挖掘原因,但是脑袋痛得要炸裂,它拒绝任何放映。
日头变高,玻璃门很快要被晒到了,它提前发出警告,加各答的背上终于传来热的直觉,身体被叫醒,酸疼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