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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三章 治疗(下) ...

  •   “是的,我还是会那么做。你的母亲,BBC案中牵涉的所有人,他们确实犯了法,而且涉及上亿元的金额。这不只是冷冰冰的数字,这是其他家庭的生命。还有其他无辜的孩子,因为你的公主生活而吃不上饭,上不起学。”
      庄柔始终不愿回忆起对他的恨,于是也就不愿回忆14岁的生日会。然而,插在心头的剑已经被拔出,她不得不看着血流淌。回忆起,那时,他时刻都嘲讽的眼神,对她生日会上的所有达官贵人都蔑视的话语。
      那时,他一定也是这样在心里蔑视她的,在拿她当攻击她父母的武器之前。
      “我知道了,懂了……”她努力眨着眼,这样泪就不会掉下来,“所以,你接近我的时候,你把我领上楼的时候,都是这样想的吧。”
      她用力的挤出一个微笑。“你应该……那时就跟我说的。我很懂事的,你不是知道的吗?你就跟我这样解释,说不定我会去帮你把光盘偷出来的,我会的。”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他看清了她的神情,很安静,没有泪。看来她一直眨眼,终究是把眼泪都吞回去了。这孩子难道只会笑不会哭吗?谁剥夺了她哭的权利?
      身体微微倾转,前探,他的手停在了她光滑细腻的颈子上。他想吻她,现在她喉咙里苦涩的滋味,泪的滋味,是他犯下的罪过,而非她该承受的刑罚。
      说不定一个吻能让她哭出来,这是个严重的问题。
      “不,别这样……我想,我该走了。”
      他没有强求。她站起身来,去找寻灯的开关,手指即将按上去的一刻,他开口:“等等。我能不能问最后一个问题?”
      她停住了。
      “刚才我说的这些话,你都已经想过了,对吗?所以你才原谅了我。你只是想听我亲口说一遍。”
      “……对,我甚至想过,如果我是你,也会那么做。那时,我就是这么对自己说的……我原谅你了,人当然应该根据理智来做事,不能由着同情心,你做的很对。”
      她按下了开关,但没有拉开门逃掉。室内重归光明,白风衣映在浅蓝的墙壁上,如同白蝴蝶脱离了浓郁奢华的玫瑰丛,开始在蓝天上翩飞。她的一生有很长时间在医院中度过,他心中一阵翻动,忽然在想,他的医院能否成为她的庇护,她的蓝天。
      “想想我的话,好吗?试着去回忆你14岁以前的生活,你习以为常的‘温水’,你被教育要接受的‘无奈’,我们必须找出根源来。”
      她轻轻的嗯了一声,依旧背对他。
      “明天9点来上班,我的办公室,你知道在哪里。别早到。”
      上次说“别迟到”,这次却说“别早到”,他已经开始摸清一些她的行为模式了。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都不能放过,看似无规则的沙砾正在排列成有形的图画。
      他让她消失在自己的生活中,然后,如同她自我说服遗忘最痛苦的记忆那样,他也这样说服自己。而且,因为他是意志力更强的人,他的成功比她更长久,直到她再次出现。她留给他的唯一惩罚是孤单,给自己的惩罚却是深入血肉的刀剑,剜去爱恨。
      现在,他正在将这把剑拔出来,反手插入自己的心,希望停住手上的震颤,将给她打的针,刺入那根正确的血管。

      周六的早晨,以铮走出电梯时,庄柔已经在办公室门外等着了,靠在墙壁上,手里攥着随身带的皮革笔记本,专注的背单词。
      这时是8点30分。
      “我没有说过不要早到?”
      “对不起。”她合上笔记本,简单扫了一眼四下寂静的走廊,确认这次早到没有给他带来损失。其实也只早到了半小时而已,难道这不是为了确保不迟到而应该打出的正常提前量?
      以铮走进办公室,坐定,却发现她没跟进来。
      “你在外面做什么?”
      “给您时间准备开始工作。”
      他觉得有些好笑,也隐隐觉得她是怕跟他独处。也好,他要确保她的心情足够舒适,越随意的举动越能反应一个人的真实内心。待到一切准备好,他把她叫了进来。
      “刚从徐汇分院送过来一批新档案,你去档案室把它们按字母顺序排起来,码好。两个小时应该能完成吧。十七楼,出电梯右转就是。”知道她势必一路沉默,不会问路,他干脆告诉清楚地点,以免她又自己去摸。
      庄柔有点开心,分配给她的只是简单的体力活,这样可以腾出脑子来思考事情,意味着工作的两天——不能在图书馆学习的两天——不会完全荒废掉。
      前脚她领命去了,后脚Jackson就进了以铮的办公室。
      把咖啡推到他面前,美国人道了句早上好,同时望望庄柔的背影。
      “她的病不能累,你别太过分。”
      以铮瞟瞟他。
      “她也是我的患者,累死她有什么好处?”顿了顿,他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打量Jackson,“Jack,你跟她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短,跟我说说你们相处的状况。”
      美国人耸耸肩,呷了口咖啡。“我想她开始对我有敌意了。这也不奇怪,很多人都会渐渐对医生有敌意。”
      “她英语很好?口语怎么样?”
      Jackson一口喝干咖啡。“说实在的,梁,两年前我就可以跟来访Havard的中国专家用中文交流临床麻醉的问题,任何人都能和我用中文进行没障碍的沟通。但她一直很执拗的说英语。是的,她英语很棒,口语非常纯正,一点口音都没有。”
      以铮嗯了一声,联想起星巴克里的西班牙语对话,以及她早晨在背的法语单词,继续对她的性格抽丝剥茧,如同一张画像,渐渐生动起来。
      “另外,我说,你注意没注意到,她带着一枚很怪的戒指?”
      以铮抬头。
      Jackson在书桌上用手指写下了三个字母。
      s—X—e
      以铮盯着这三个字母看了很久,似乎有些眼熟,连着一段故事。
      Jackson敲了敲桌子,从容不迫道:“这孩子是个straight edge,s和e是缩写,大写的X是他们的标志。Straight edge可是地道的made in America,我真是没想到,在大洋彼岸的中国,发现了一个年轻的straight edge信徒。”

      以铮倚在门口看着庄柔一面在文件“山”和档案架之间来回穿梭,一面念念有词。
      其实,从一件简单的工作中,就可以看出一个人性格的侧面。整理档案,看似无甚玄妙的事,不同人来做,做法是不同的。
      她完全没察觉他在看她,或者是察觉了也不点明。
      深秋已经很冷了,档案室内没开空调。但她终究是体虚的人,有汗珠渗出额头,每次弯腰去捡文件盒,再直起腰来似乎都会头晕的摇晃一阵。
      她抬腕看了看手表,于是他也看了下时间。
      9点20分,她已经完成大半工作了。10点30分肯定能完成任务的。但她却明显急了,不再若有所思的自语,而是加快了穿梭的脚步。
      “别着急,慢慢来,你动作已经很快了。”他不得不出声劝阻,真要把她累坏了Jackson一定得跑来兴师问罪。他决心不影响好朋友的100%好评率。
      庄柔这才意识到他一直在门口看她。
      “我没事。”她有点惧怕的看着他试图上前帮自己,向后退了一步,“请让我自己来,这样效率比较高。”
      “弯腰再起来的时候别那么猛,你那血管受不了的,缓一缓。”
      他识相的松了手,站回原来的位置。她明显因为他在场而不自在,然而不再说什么,默默做事。一切完成时,是10点整。她很舒心的笑了,一瞬光彩动人。
      在了解了straight edge之后,再结合她“早到半小时”的习惯,以铮在慢慢咂摸出一种带有中国学生特色的节制生活。她没有安全感,这是早就确定了的。给她规定2小时完成的工作,她会逼着自己在90分钟内完成。人的性格不是一本从前到后翻着读的书,而是一张网,一张拼图,他要随时随处的眼观八方。
      “为什么2个小时的工作一定要在1个半小时内完成?”
      “习惯而已。”
      “你还有哪些类似的习惯?”
      “类似的习惯……”她寻思着,“有很多。写作业时,如果我给自己定的时间是1个小时完成,那么就一定要45分钟完成,不然我会觉得自己很慢。”
      “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将时间定为45分钟?”
      她想了想,再抬起头来很小心的观察他的反应,似乎怕他觉得她是怪物。“那样的话,我会要求自己30分钟完成。”她笑笑,“话说回来,即使真的45分钟就完成了,我也不会开心的,因为觉得应该一开始就把时间定的更短。”
      他一时语塞。做心理医生的特点就是你会碰到各种各样的奇怪的人,她说不上奇怪,但有点小纠结。这样的性格通常斤斤计较到叫人讨厌。
      “所以不管完成还是没完成,你都不会开心。”他下了结论,“你太苛求自己了,是正宗的费力不讨好。如果你也用同样的标准要求别人,他们一定会觉得你这个人太不可理喻。”
      她对他的论断不以为然,但没有开口反驳。
      “还要做什么?”
      他叹了口气,明明累成这样了还一刻都不想停歇。“休息一下吧。”

      两人一同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千惠不在,他没人可以指使去买饮料,于是自己掏钱从自动售货机里为她买了瓶矿泉水。她说自己除了咖啡,只喝矿泉水。喝口水的功夫,她又开始背单词了。
      “你能不能稍微休息一下?”
      “轻微的体力运动之后进行脑力运动最好不过了,我不想让多分泌出的肾上腺素浪费掉。”她把单词本摊开放在膝上,认真默记。
      他不再说话,注视起她的戒指来。

      坐了大约一刻钟,以铮道:“好了,休息够了。”
      何况,她哪里是休息?
      “听Dr.Jackson说,你英语不错?”
      “我想,还可以,过的去。”她平静的对自己的水平下了结论,谦虚的样子让他很想笑。表面谦恭,内心极想出风头。一个人在表白自己很普通时,其实是希望得到的是对方的赞扬,你其实不普通,很优秀。
      他将水杯投入垃圾桶。“我们开始走到你性格让人讨厌的地方了。能不能不要故作清高?”
      “故作清高?”她显然不能接受这个评论,转而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等等,现在你跟我讨论性格,会不会要收钱?”
      他挥挥手,示意她别避开话题。“其实你心里是很想出风头的,不然为什么要一直跟Jack炫耀你的英语?再说远点,在星巴克时,明知道英语是国际语言,你还要和那个人说西班牙语。你在不动声色的罗列你的能力。”
      她跳了起来,果然是被刺到了软处。
      “我没有。”
      “好了,说回我要给你的任务。四六级过了吧?”
      “嗯。不过,六级没有到600分……”她马上住口,怕他又借题发挥说她喜欢炫耀,“给我的任务是什么?”
      “我有两篇文章需要你翻译。”

      大概50页的文本,一篇英译中,是学术文章;另一篇是中译英,看起来是普通信件。以铮让她用千惠的电脑做,下了简单命令后,他转身走回了自己书桌后,一抬眼睛,她还站在原地。
      “有什么问题?”
      “你没告诉我要用多少时间完成。”
      “不需要,你量力而为。”
      “可是……”她紧咬嘴唇,找不出话来反驳,然而就是觉得如果没有一个时限,她就浑身不舒服。
      其后的几个小时,庄柔仿佛被钉在了椅子上,没有喝过一口水,没有去过一次厕所。她工作起来有种完全忘我的境界。下午3点左右,她完成了这第二项工作。
      “不确定的部分我用蓝色标记出来了,其实……”她犹豫了一下,“如果你不急着用,我可以把排版再弄一下,让它更整齐一些。”
      他迅速浏览了一遍英译中的文章,夸赞道:“不错。”
      “可你没仔细看。”
      “这是我论文的节选,我把它翻成英文,再让你翻回中文的,当然一看就知道水平深浅。”他承认了这个小玩笑,知道如果是千惠的话,一定会大动肝火。
      庄柔丝毫没脾气,哦了一声,点点头。“那把你的原稿给我看看好吗?这样我就知道哪里翻的不对了。”
      要么就是她的严谨态度很可敬,要么就是她的情商实在太低,被人耍了还一点都不介意。
      剩下的两个小时,她完成了一些简单的检索、编号工作,获准离开时,是晚上5点钟了。这一天过去,她有点失落,因为被以铮毫不留情面的评价为“不可理喻”“让人讨厌”以及“故作清高”。自己是不是真的总想出风头?一直以来都被形容为“聪明”“安静”“谦虚”,平生第一次她开始考虑,自己时常的抑郁是否正来自于这种不平衡。
      人要么外表和内心一样骄傲,要么外表和内心一样谦虚,都不痛苦。但如果内心骄傲,外表谦虚,就是最痛苦的事。
      以铮在治疗和工作中同时对她灌输着她从没想过的问题,引着她重新认识自己,但这究竟对现实有什么帮助呢?
      叹气,现实就是,别再解释她人格的另一面“炽冰”的成因了,它已经形成,而且带来了不能逆转的麻烦。
      现在她要去一个地方,印证自己关于“泄密者”的猜想。
      刚坐上出租车,手机震动,她掏出来看。是苏黎的短信,兴奋不已。“小柔~~~老董刚通知,中美晚会我拿下了~~快回来,我们去庆祝~~^_^~~”
      来的真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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