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之远》漪微（意微婉）

13、第七章 刑讯逼供(上)

　　周日晨起，天颇有些绵绵的，清晨便有时而的雨珠播撒下都市的宁静，慢慢开出一片不同工作日的悠闲与倦懒。然而医生没有双休日。
　　开车到妙仁医院，以铮莫名的心里不踏实。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千惠正心神不宁的在走廊里来来回回的踱步。
　　见他出来，她贴墙站好，哭丧着脸，好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这又是怎么了？”他语气轻轻的。
　　千惠跟着他走进办公室，平素都花痴的盯住那张帅气的脸不放，今天却一眼也不敢看。“以铮，你一定，一定要原谅我。”
　　“说说看，我考虑一下。”他不明就里，倒有些想笑。
　　千惠不等他说，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如同面试时一样。
　　“昨晚……你有没有查过语音信箱？”
　　“没有，怎么了？”
　　千惠惭愧低头。“我……我昨晚回家，怎么也放心不下，没告诉你，后悔死了。你听听她的留言嘛，肯定是有事情。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怎么样？”他开始考虑不原谅千惠了。
　　“刚才有个警察打来电话，她在警察局。”
　　那一瞬间，千惠要是敢抬头的话，一定可以看到，以铮那双迷死人不偿命的眼睛里喷出的火足够发妙仁医院用整整一个月的电。
　　摁下播放键，她的声音模糊而希微，仿佛被抽尽了血力，伴着磁带的沙沙声，依旧磨的人心头发疼。“以铮，救救我……”
　　这是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不是公事公办的“梁医生”，让他的心霎时酥软了。
　　打电话到警察局，迅速了解情况之后，时间不到9点。他用了几秒钟的时间来思考要怎么做，又打了几通电话，他有信心让一切在两个小时内回到他梁以铮的手中。
　　“你还站着干什么？”其实他不是故意对千惠吼的，但实在是控制不住。“去把Jackson找来，让他带着他那套家伙，叫司机备车，十分钟内我要看到她离开那个地方！”
　　派出所是什么地方，现在的警察哪有一个是好人，刑讯逼供一套一套的。他心疼的想起她那个小脸一沉，小嘴一闭的倔样子。即使说“对不起”，都让人气得发疯。
　　“开快一点啊！”
　　司机很委屈的咂咂嘴，这个年轻的副院长从来不发脾气的。这时，降雨，路滑，堵车。不得不放缓前行的速度，天不随人愿，谁有办法？
　　“Jack，下车。”
　　离得不远了，偏偏堵车，走路肯定快的多。这时，千惠来电话了。“以铮，你们到了吗？我刚刚查过区派出所的情况，似乎有一个你的熟人……”

　　以铮扣上电话。
　　他还记得这个叫任申的高中同学，办事很懂得迂回，倒也是个称得上厚道正派的人。他今天刚好当值，说不定庄柔就在他手里。
　　两个高大挺拔的男人闯进派出所，还有一个是金发碧眼的老外，一下掀起了一阵狂风巨浪。值班警察们几乎个个冲了上来。尤其是以铮那个杀人的表情，说是来踢馆的都有人信。
　　出示证件，说明来意，跟领导交涉，达成共识，马上行动，一切完成的斩钉截铁。找回当年的感觉，不费吹灰之力。
　　任申警官领着两个医生一路走着，回答以铮的问话有点底气不足，仿佛以铮是警察，他是那犯了事儿的。从高中开始就是这样，梁以铮要是把气势拿出来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唉，早说明白了不就得了吗？看你刚才冲进来那样儿，要不是你长的实在不像土匪我都以为你是来打劫的了！”
　　“她怎么样？没伤着吧？”
　　任申瞄了他一眼。
　　“除了她报案，她在现场被发现以外，你们有没有进一步的证据或确定的动机？”
　　“没有。但她看到警察就想跑……”
　　“问讯过了吗？”
　　“嗯，可是……”
　　“她的证词有没有让你们怀疑的疑点？”
　　“没有，可是……”
　　“那为什么不放人？”
　　连他那美国朋友都觉着他过分了，手握成拳头堵在嘴前咳嗽了几声。任申再怎么好的脾气也忍不住这样的咄咄逼人，更何况这是派出所，不是他梁以铮的医院，由得他喧宾夺主么？
　　果然，任申干笑几声，停住了脚步，转身与以铮面面相对。“以铮，你别太过分。警察有警察的办事方式，你这个披着医生皮的律师别一上来就指手画脚。”
　　“我哪里说错了？”以铮冷冷回敬。
　　任申暴跳如雷。“我们有权关押她12个小时，这是法律里写着的！你有胆子跟立法的大爷们过不去啊，跟老同学吵算什么本事！”
　　以铮刚要发作，Jackson狠狠捅了他一下。他静下来心来，知道自己确实太急躁了，勉强不再争辩。任申看他低头，也就顺水推舟，叹了口气继续带着他们走下去。
　　“那小姑娘不等我们问话就把现场情况复述了，一共不到十句话，说完了事。然后，所里警察再问什么她也不开口，就那么轻蔑的瞪着你，让人直冒干火，”年轻警察依旧是责备的口吻，“……好不容易张嘴了，一开口就是‘你不要逼我承认什么，我不会让你们这些人得逞的！’你听听，办了这么多年案，也没见过这样的！”
　　以铮一阵心痛，她14岁时也被警察问讯过吧，她是不是看着警察将母亲带走的？她一定恨警察入骨。小柔，他们逼你承认过什么呢？
　　任申心虚的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是说，你看这丫头这么趾高气扬，要是我们干了什么，也是被气出来的，不能怪我们。
　　那扇铁丝网门已经在眼前了，以铮压下已近临界点的怒火，看着任申开门。

　　庄柔有点恍惚。真是的，不该喝那半杯酒，也不该站在外滩吹冷风……
　　缩在墙角，四周都是虎视眈眈的人。烟味和腐臭的小便味让她想吐，然而只能尽量离那些人远些，紧贴着墙。吐着烟圈的小混混似乎没在派出所里见过这么干净漂亮的女孩，龌龊的眼神让她害怕。
　　好痛啊……好像不止头在痛，晕倒之前发生过什么？她把那个审问的警察惹火了……
　　安璐……她死了……
　　风衣纽扣被解开，一个冰凉的东西伸到她的羊绒衫里。
　　“别碰我！”她尖叫起来。
　　以铮按住她的肩，让她可以舒服的倚在自己怀里，不再乱动。Jackson飞快的解开了她的风衣，用带的简易仪器迅速为她做了初步检查。
　　“马上就医。”医生下了清晰的指令。
　　不给任申质疑的机会，以铮想将她抱起来，她却痛的呻吟。他暗暗觉得有问题，撩起她的衣袖，白皙细瘦的手肘上有青紫肿胀，还有瘀斑。轻轻按上去，他基本可以断定是脱臼。
　　她两边脸颊都微有红肿，衣服凌乱极了，没有血迹，没有破损，但看折痕显然被人拉扯过。
　　该死的警察！
　　“……嫌疑人在12小时内保外就医必须有警务人员陪同，你们知不知道？”
　　他将她抱了起来，逼视任申。“任警官，妙仁医院会在两个小时内开出伤害诊断证明，同时抄送一份到检察院，作为你们刑讯逼供的证据。——有胆子你就跟着来！”
　　出了派出所，救护车已经停在门口了。她紧紧贴在他怀里，依旧神志不清。他嗅到淡淡的酒气，喝酒了？这孩子不要命了！
　　“你怎么这么气人……”
　　她手指下意识的攥着他衬衫的前胸，他无奈的感觉到自己价值不菲的衬衫出现了一团褶皱。她痛的皱眉，被他环着的腰艰难的躲闪着。
　　“你轻点，”Jackson劝道，“我看她腰上也有伤，……希望没伤着骨头。”
　　紧接着，他平生头一次听到，以铮骂了句粗口。要是给他一把冲锋枪，他现在就开始扫射了。“那些禽兽，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回到医院，远远就看到千惠在门口焦急的侯着。
　　Jackson拿起对讲机开始宣人，同时示意千惠先把以铮拉走。她赶紧点头，冒着被千刀万剐的危险勇敢的挡在他面前。
　　以铮选择相信自己的团队，何况，他有他作为副院长的任务。走进办公室，他脱下外套狠狠摔在皮椅上，松了领口。“警方如果有人来，叫他们直接来我办公室。谁敢去住院部……妙仁的保安科可是全上海数得着的！”
　　如果他有一座城堡，那么他不会吝惜用它来保护他的公主。
　　千惠退出办公室，重重摔在自己的椅子里。世界末日要来了。
　　大概以铮确实吓住了派出所的人，也或许他们心知肚明没有证据，来骚扰的底气也不足，何况还有把柄在以铮手上，总之，他们过了很安稳的几个小时。
　　妙仁的团队解决问题很快。Jackson一脸倦容的上来汇报，她已经没事了，只是需要休息。
　　“醒了？”
　　“Yep，”美国人四仰八叉的倒在沙发上，打着哈欠，“心肌炎稳定住了，血液报告要等一会儿才能出来，左肘的脱臼不严重，肋骨上的伤可以暂时持乐观态度，还要等骨科医生进一步看……但我觉得她是被疼醒的。”
　　Jackson看着好朋友冲出办公室，偷笑了好一阵子，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坐起身，朝外面喊道：“给我倒杯水！”
　　然而他急需要调戏一下的那个性感助理动都没动，她嘟嘴看着关闭的电梯门，希望世界忽然停电，让那家伙憋死在里面，可恶！泄气的瘫在椅子里，她不能控制的内疚，唉……小萝莉你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啊……

　　依旧在那个单人病房，庄柔在床上出着冷汗，想翻身，但一动就牵筋扯骨的，全身都痛。模模糊糊的，她听到了以铮的声音，在门外，向护士问情况。
　　“睡了吗……”
　　“她根本睡不着，可能是太疼了……以她心脏的状况，不能随便用药……止痛针也不可以，没办法，只能忍着……”
　　不行，她要完全醒过来。她要清醒过来，要想起看到的一切。停下脚步的时候，看到安璐睁大的双眼，死寂之下，仿佛她的心跳也跟着停止。她一定要醒来。
　　用力的翻了个身，撕裂一样的剧痛让她彻底醒了，伴随着一声呻吟。眼前的白雾成了墙壁的形状，阳光下有一条条流水般的条纹。
　　以铮推门而入，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心疼的抚着她的脸颊和肩头，他甚至不敢抱她。
　　“我要……坐起来……”
　　“你一定要做的是睡觉。”他劝道，“止痛针不能打，镇定针应该没问题，效果不会一样好，但总比没有强。”
　　护士已经端着方盘走进来了，庄柔看着她拗断细长的药瓶，将液体吸入针管，强烈的恐惧起来。不是怕打针，她只是再也不想回到那种模糊混沌的睡眠中去。她胆战心惊的将手臂藏在了被子里。
　　“我不要打针……我不要睡觉……”
　　以铮沉下脸，撩开被子，不顾她无力的抵抗，将那纤细手臂硬生生掏了出来。
　　“求你了，我不要睡……求你……”她苦苦哀求着。
　　他似乎一点也不心软，将她的手臂按在床边，衣袖褪至上臂，见她还试图躲开，他大吼：“别动！别以为你爸妈不在就没人敢教训你！”
　　她愣住了，再不乱动，偏开脸去，无声之间有泪滑下脸颊。雪白脖颈上隆起的一道青紫静脉，如蛇一般绕紧了他的喉咙。不想这样吓她，可如果护士注射时偏离了血管，她还要再多挨几针。
　　“握拳。”以铮命令道。
　　她没有反应。
　　“听不到我说话吗？还别扭什么？”这声音大概能把她震碎吧，可他还能怎么办呢？
　　护士不好意思的提醒着他：“副院长……她大概没力气了……”
　　他将她的小手紧紧攥了起来，包在自己手里，知道她现在一定恨死他了。针头穿入她肌肤的时候，她依旧毫无反应。护士注射完就退了出去，他想要为她将衣袖敛好，然而她再不许他碰她。
　　他俯身下去，寻着她的唇，她对他的温柔不加理睬，再度躲开。
　　“睡一会儿，都会好的，乖……”
　　拂去她脸颊上的泪，他宠溺的摩挲着她柔软的发丝。

　　护士悄无声息地走进来，附耳说了一句话。
　　以铮冷笑，果然，恼羞成怒的人也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