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岁岁年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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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敲响，烟花燃尽，正好是新的一年。
所长在壁炉边出现，微微朝着顾舟和小叶医生躬身：“顾中校，小叶医生，新年好。”
“我这里有一段定时录像，请问是否查看？”
顾舟缓缓回头，面无表情地看向所长：“什么定时录像？发布者是谁？”
所长说道：“录像是43天前柏中校所留，定时于除夕夜晚上12点整在您面前播放，请问是否播放？”
顾舟屈膝而坐，右手死死地压住自己的左手小手指，一股关节受到重压的疼痛从指节的传感器一直沿着长长的神经通路抵达大脑皮层，他想：哥，你果真就没想过回来陪我过年。
小叶医生觑了一眼顾舟的神色，有些纠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是留在这里比较好还是悄悄溜走比较好，不过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顾舟清冷的声音传来：“直接播放吧。”
所长消失，转而变成一个熟悉的房间，正是顾舟的卧室。
柏钺缠着绷带坐在床沿，看着镜头，双手撑在床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船儿，先说一句新年快乐，免得时间过了就不灵了，哥希望你新的一年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
“哥没背过几句诗，毕竟刚成年就参军去了，没有受到你那样的教育，但是哥却知道有一句说得很好，叫做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所以你也不要难过，毕竟哥知道你肯定在心里默默地给哥记了好几笔。
“其实我们都应该知道，如果外面的温度按照现在的规律不断下降，那很可能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人类就无法在外生存，那么相应的，一同濒死的还有丧尸，或者说他们体内的病毒。
“趁着这一个月的时间，哥得和苗苗他们一起收复失地、振兴华国对不对？毕竟丧尸一日不灭，又何以家为？等哥解决了外面的事情就回来陪你做科研好不好？不过哥的脑子不太灵光，可能做不了什么有技术含量的事情。
“但是我可以帮你守护这一片戈壁，可以陪你走过研究所每一条空荡荡的走廊，在实验室的门口等你，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可以每天晚上在屋子里留一盏灯，等你回来给你剥糖吃，然后再监督你刷牙。
“好了，乱七八糟说了这么多，就是想看看你，哪怕是曾经的我通过所长的眼睛看看你，听听你说话，那我在某个未知的地方的同一时刻，也会觉得如晤君面。
“小船儿，哥永远爱你。”
光影消失，壁炉一侧又变得空荡荡。
小叶医生扑进被子里，一股脑擦掉脸上的眼泪，然后从被子的缝隙里偷偷去看窗边的顾舟。
顾舟一动不动，连神色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静静地柏钺消失的地方。
良久，他轻声说道：“别以为录个视频我就原谅你了，等你回来看我让不让你进门。”
说完，顾舟的眼眶似乎红了红，然后又迅速被他压下，他掩饰似的喃喃道：“蠢死了，不等你这里就只剩下一个叶建国，难道还要和他搞在一起吗？”
小叶医生满腔悲痛化为乌有，一种浓浓的被嫌弃的悲愤涌上心头。
闹了半天，我就是我柏哥和我舟哥不受宠的假弟弟！
看完录像之后，顾舟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但又似乎觉得什么都不同了。
小叶医生缩在被子里，默默想到：
离开研究所后好不容易再回来，结果发现说好会等自己回来的老师离开了；好不容易遇到柏哥，结果一份情报、一箱抗体、一次降温就让两人相隔千里，说好一起过的新年也只能天各一方。
这两种别离背后，是人类的未来，是军人的使命。
因而这是一种令人悲痛而又不能悲痛的生离。
除夕的夜晚，两人最终还是没有留在白楼过夜。
顾舟在所长一阵高过一阵的警报声中带着小叶医生慢慢地挪回了研究所地下，然后又慢悠悠地回到房间，洗漱睡觉。
新的一天，新的一年，一切又将按部就班地进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在这一年里，顾舟每逢节假日就会收到柏钺录下的定时视频，视频里的人一直都是那样一幅缠着绷带的模样，仿佛时光在他身上永远地停驻了，而漫漫时光长河中，白日里只剩下顾舟和小叶两人一路被裹挟着向前。
到了晚上，则只剩下顾舟自己在不断流逝的光阴中渐渐感到无力与苍白。
视频到了后来，柏钺的话越来越少，不再絮絮叨叨扯些有的没的，而是单纯地祝他们两人节日快乐，提醒顾舟按时吃饭，叮嘱他们两人彼此照顾，然后就没有其他。
顾舟卧室里的日历每一个节日都被红笔加粗，渐渐的，他觉得日期与星期已经没有了意义，正确的计时方法应该是距离下一个节日还有几天。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了一年。
距离元旦还有十天。
顾舟用笔划掉日历上的数字，然后盯着红红的1月1日发呆。
距离元旦还有五天。
还有一天。
顾舟躺在黑暗之中，突然想到，就在不远的地方，自己的老师不是同样难以安眠。
元旦。
柏钺的身影如期出现，这一次不再是缠着绷带坐在床上的样子，而是坐在轮椅上，穿着外出的厚羽绒服，一边戴手套一边找镜头。
这是柏钺离开研究所前的穿着。
顾舟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起来。
视频里，柏钺带好了手套，露出一个苦笑，然后说道：“船儿，我真的不想让你看到这个视频，但如果你看见了，说明已经一年过去了，哥不知道自己现在怎么样，但只要知道你一定在研究所里好好的，那我就知足了。
“如果冰雪尚有解冻的一日，只要人类的足迹尚且可以再次出现在地表，那我一定要在上面印下第一个脚印，脚尖朝向的地方是你，双目所望的地方是你，心心念念的地方也是你。
“这一点，哥希望你能够坚信，因为我将坚信这个信念一直到我生命的尽头。”
柏钺说到这里，然后突然陷入了沉默。
顾舟双手在身侧握拳，嘴里尝到了一丝丝的血腥味。
果真，柏钺沉默了一瞬，然后继续说道：“既然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那哥有一个最后的请求，小船儿，你能不能试着忘记哥？哥保证不了什么了，就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幸福快乐地过一辈子，毕竟再过九年，你还有老师，对不对？
“如果哥回不来，哥希望你能无所顾忌地笑着给他说，你遇到过一个很好的发小，你们是很好的朋友——
“——也是曾经的恋人。”
哗啦——
一个白瓷杯子被摔碎在床脚，里面甜腻腻的蜂蜜柚子茶洒了出来，在地板上留下一圈水渍。
顾舟红着眼睛瞪着那一堆玻璃碎片，然后又想去摔床头另一个同款的杯子。
手举过头顶，然后一下子定格。
顾舟有些僵硬地将手缩了回来，然后盯着杯子看了半晌，又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床头。
他靠着墙缓缓蹲了下去，然后喃喃道：“你做梦！不就是低温吗？不就是一年吗？不就是清理丧尸吗？我就不信你真能怎么样……”
“如果到时候你真不回来，我就给我老师说，我遇到一个人，他不仅在小时候带着我爬树翻墙不学好，长大后还对我始乱终弃，简直是不能再可恶一点了……”
……
房间里一整晚都静得可怕，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般，屋主人只是在里面一晚安眠。
第二天，顾舟照常出现在活动室，照常和小叶医生一起过节，照常吃火锅看电影，甚至还亲自煮了一碗银耳枸杞汤说是要给小叶医生补补身子。
但从那天以后，顾舟屋里再也没有放过日历。
新的一年的除夕，也没有突然出现的所长，微笑着问他们是否要播放定时录像。
时光的长河滚滚向前。
但我们的记忆却不断向后。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某一天，顾舟终于发现了那种寄生病毒的突破点，他发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惰性基因。
这是一个只有几百个碱基对的小基因，隐藏着变幻的RNA链的深处，编译出一个小小的蛋白，长在寄生病毒的外壳边缘。
这个小小的蛋白能够与人体细胞表面紧密的结合，然后将自身遗传物质注入细胞，完成寄生与感染。
之所以叫做惰性基因，是因为这个基因不仅重要，而且在无数次实验中，从来没有发生过变异。
这就是天然的抗体靶点。
于是，那些儿女情长被短暂地抛在了脑后，顾舟和小叶医生开始各种尝试，希望能够实现找到和那个关键蛋白相匹配的受体。
机器运转的轰鸣整夜整夜地响起，实验室的白炽灯用坏了好几次，玻璃门开开合合……
在这个第二个新的一年、没有了柏钺定时出现的新的一年里，时间终于悄悄走到了年末。
大半年的时间，顾舟和小叶医生瘦了一圈，然后终于在某个深夜得到了初步的抗体。
从实验效果来看，这个抗体蛋白和那个惰性基因编译的蛋白可以严丝合缝地契合，也就是说，这种寄生虫似的病毒失去了和人体细胞结合的能力。
并且，他们终于不用再使用人体胚胎细胞作为抗体的载体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除了卫星通讯依然被阻断，戈壁十里八荒依然没有一个人影。
顾舟第三次和小叶两人面对着面坐在空旷的餐厅里，吃着火锅，喝着红酒，开着两年多的时间里一直在开的玩笑，讲着几年前老套的笑话。
两个玻璃杯相碰，深红的酒液泛起一阵涟漪。
顾舟笑道：“祝贺我们。”
小叶医生：“For the world.”
“For the human.”
“And for us.”
……
酒过三巡，顾舟撑着额角，有些眩晕。
小叶医生则半躺在椅子上，晕乎乎地说道：“舟哥，我不想动了，咱们就在这儿看春晚吧。”
辞旧迎新，新春大吉。
主持人穿着一身火红的长裙，笑着说道：
“日日夜夜，岁岁年年，我们不见不散。”
光影在渐渐远去的喧嚣中淡去，餐厅里亮起了几盏暖黄的地灯，昏暗的灯光中，顾舟揉了揉小叶医生的脑袋，说道：“小叶，你知道吗？我们虽然研制出了抗体，但我们从来没有战胜过这种奇怪的生物，或者说病毒，相反，其实是病毒放过了我们。”
“是地球放过了我们。”
“如果没有这场酷寒在外面创造一个无菌的环境，将所有的病毒封存，冻死没有寄主的寄生病毒，让所有丧尸陷入冰封、病毒陷入沉睡，那我们即使拥有抗体，这场让人类损失惨重的战役也不会有终止的一天。
“饮水受限，粮食污染，还有可能从任何一个角落突然跳出来的丧尸，这些都将成为人类未来生存最大的挑战。
“如果我不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那么我一定会认为这是上帝的旨意，人类在地球豪取豪夺，侵占了其他生物本应有的资源，用其他物种的生命发展自身的文明，将这颗蔚蓝的星球破坏得一塌糊涂，到最后也终于自尝恶果。
“所以我甚至在想，我们是不是寄居在地球身上的蜉蝣，地球拥有自己的意识和防护机制，当她觉得我们对她的身体产生了难以平衡的伤害时，她就像人类生病吃药一样，放出了身体里的其他东西，来抵消人类对她的伤害。
“其实每一种生命都有活着的权利，我们用尽人类文明所有的力量，所有人舍生忘死，不就是图一个种族繁衍和文明延续吗？
“那我们对其他生物穷追猛打，一定要赶尽杀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或许也有破釜沉舟、希望种族延续的一天呢？惟一的区别不过是在于成功与否罢了。
“但是你看，地球多么公平。”
我们曾经对别的种族所犯下的所有残忍的罪孽，最后都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岁岁年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