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流言·情怀 看《花样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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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难堪的相对。她一直羞低着头，等待他去靠近，可他害怕，没有勇气上前，于是她掉转身，走了
——题记
一九六二年的香港，其实无论上海也好，香港也好，都逃不了同一个命运，那宿命便是一种东西，叫做流言。
人言可畏，我们不为这话活着，可有人的地方我们就无可避免的要思虑这种可能及凉薄。于是在那些阴湿的弄堂，颓垣的楼道中，一场场的相逢、邂逅，都因为流言的击打无疾而终。花样年华，于这种看似激烈实则无所谓的街坊的唾沫中渐渐灭顶。转身走掉，也是无可奈何。
人言可畏，不是常人经受的住的。
搬家。
她搬到这里，他搬到她隔壁。一切漫不经心，没有人发现他们正在靠近一场劫难。生是一种脱渡，我们超度那么多世事，却渡不了自己，渡不了流言。万劫不复原是我们自己的默许。
六十年代的香港。影片中，我们仍可以从那些或流动或静止的画面中看到那个时代特有的情怀。
有情怀的人，才做得出这样的电影。
虽然我现在仍时时思索及怀疑着王家卫的每一部电影到底都暗涌着怎样的情怀，可这种思索在王家卫层出不穷的手段中从来都很空白，于是我开始感觉，仅仅是感觉，感觉一种从画面最初及最深处所散发的氤氲。
深幽的弄堂，细狭、冗长，就像那些遗落在弄堂尽头的故事一样，绵绵不断的，琐碎、深沉、不动声色。却失去了尾巴。我们看不到弄底的风景，就像那些故事，看不到尾巴的结束。那些结果湮没在弄底的流言蜚语、人情世故中，一起失去了生命。
可是，故事从来没有枯涸过，它们年年岁岁重复在人群中，换的只是那一张张不同的脸，脸面下的事情，不曾改变……
一爿爿的小吃摊子，组成了六十年代香港的夜景，这种夜景要比如今的霓虹闪烁，车水马龙温柔的多。这种温柔是老黄历气味潮湿，有些发霉的亲切；是旧街道污水、垃圾、喧哗、市井的可爱。小贩们尽心尽力的张罗，一片简陋的灯火下，是那片发酵了多时的时代沉香。
那些颠簸灯泡中的一盏照亮了街的一角。张曼玉以那由始至终的姿态款款而来，在油垢，蒙尘的旧灯下，那是优雅而典型的中国女性。
旧时旗袍下走摆出的是中国式的含蓄，内敛，雅致，深重，或许还有一丝羞怯。她羞低着头，或许只是无意的举动。高跟鞋一下下踏地，那笃笃的声音似乎是被吃进了年老的街路里，闷闷的没有多少回响。
渴望一个笑容，期待一场春风，你就刚刚好经过。突然眼神交错，目光炽热闪烁，慌乱越难掌握……
张曼玉所饰的陈太太，转身，楼道中，遇到周先生，也就是那个梁朝伟。低头，羞低着头，怯懦心虚。他们只是相互招呼，淡如水的问候，就像对每天进出楼道中的那些人一样。
其实，不一样的，要看，总还是能看出来的。
梁朝伟总是有意无意的问起房东隔壁的她。那些散漫而留心的问话是这段爱情最初的开场。多少爱，都是从这些乏味、平常、琐碎的问题蔓延开去的。那些陈词下，是答者无意，问者有心。
或许这心连他自己也不敢承认吧。
“周先生在家吗？”又是一句平常的问话，说的人却用足了心思。
张曼玉在门外，梁朝伟在门内，她像他借报纸。
王家卫似乎总喜欢用支离破碎的画面来陈述事情。那些不完整的身影及片段也许是在刻意祭奠爱情的残缺。张曼玉在门外等他取报纸，她空闲的手掌拄在门边，四指不经意的在门框上轻敲着。那声音杂乱，怀疑，羞怯的就像她此刻不为人知的心。轻轻的被一个目光敲击，漾起波光。
仍然，她在外，他在内。镜头固执的不肯把他俩收在一个画面中，这种视觉的隔断似乎是爱情的遣词。
我们只能看见两个孤独的身影，一个羞怯，心惶的在门外，一个怯懦，害怕又心动的在门内。隔断这里的是扇门，没有谁肯先打开的门。
他的妻子及她的丈夫已经作为先驱开了这道门，后来的他们却仍然无法面对这现实，不敢接受这不期而遇的爱情。
两个人坐在餐厅吃着各自都不喜欢的食物，只因为这是他的妻子以及她的丈夫喜欢的。他们都想知道另一双人是怎么开始的。可是，这种开始并不是准备好就看的到的，一段感情总是在不知不觉开始萌生，在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情中却有着延续的可能。他们在无可奈何中开始，又在无可奈何中结束，而中间的模棱两可就成了影片的情节。那些暗沉的灯光下是道不尽的心思万缕。
突然发现，王家卫很善于运用灯光笼络人心。梁朝伟在旧时昏黄灯光下是轮廓清晰却模糊表情的面庞。那被逆光隐去的脸，或许是害怕被人发现此时的心动。他躲藏在黑暗之下，被黑暗吞没后又流露出更浓重的黑。是的，黑色。我在片中似乎没有看见过其他颜色。最艳丽的色彩便是这黑的重重叠叠，其中还陈杂着暗色的弄堂，黄色的灯光，梁朝伟白色的衬衫，张曼玉各色的旗袍。这些安静的色彩小心翼翼的演绎着爱情的压抑郁闷。只因为它们都是见不得白天的暗地的色泽。都是受不了流言的。
人如是，情亦如是。
卑微的爱情受不了说三道四的冷嘲热讽。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他们开始无原由的害怕一些东西，这种东西仍然叫做流言。这或许不是无端的怕，空穴来风，是有因的，他们自己心中先有了定论，自是惧怕了那些本就有理的话。流言总是站在看似堂皇的立场上，从那些家长里短人的口中溜出。这种散播，深看起来其实是种人性：阳奉阴违，生事造谣，唯恐天下不乱。
人总是嫌这世上的是非太少，于是便煞费苦心的寻找一些是非，找不到便只好胡编乱造一些。有些人的茶余饭后，总是需要别人的故事作为谈资。
当张曼玉因为这段爱情而晚归时，有人有了非议。
孙太太：“你最近经常回来的很晚啊，你先生去日本还没有回来吗？”
“回来让他别再走了，两夫妻经常分开不好的，一个年轻女人别总这么晚回来了。”
自己的生活却要别人来插话。
流言，一旦四起，他俩就无可奈何的要决定一些事。
又是一阵雨，各种影片中，似乎总要借雨来说明一些事，这雨是道具一样不可少的环境，用来开始或结束一些事。
张曼玉站在屋檐下躲雨，梁朝伟经过，一起。两个人都有些讪讪的站在那儿。
梁：你等我会儿。（他冒雨跑出去，拿着把黑色的伞回来）
梁：我们一起走吧。
张：不行，让他们看见怎么办。
梁：那你拿伞先走，我再等会儿。
张：他们都认得这伞是你的，你先走，我再站会儿。
梁：我陪你吧，一起。
不过是场雨，却要顾虑那么多的横眉竖目。爱情既然存在，为什么要让它灭顶于流言呢？
可惜我不是王家卫，更不是他俩之中的任何一个，在局外见二人犹豫，也是一种无可奈何。
人生总是避免不了这么些的无可奈何。
张：怎么突然间想去新加坡呢？
梁：换个环境，免得听到那么多的闲言闲语，我们自己知道没什么不就行了。本来我也这么想，所以不怕别人说什么。我相信自己不会和他们一样，可是原来我会。现在我知道了，很多事情不知不觉就来了，我还以为没什么，但我开始担心。
她和他终究还是过不了自己。那些流言是与生俱来的原罪，在世人的纵容下坑害了多少花样年华。像永远没有止境的时间一样从来不曾消退的流言。每当这一段的是是非非被咀嚼传递的失去味道，人群就开始蠢蠢欲动的找寻下一段的蜚短流长。大众需要一个消遣的方式，这方式不但要经济实惠，还要无害于自身。流言成了首选。牺牲的不过是两个人矛盾，犹豫，羞怯的心。那些还没有结果的爱情，在流言的击打下迟滞了颜色，犹豫了结果，并最终就那么迟滞着成为岁月深处一抹惨白的余灰。谁又知道那些惨白是曾经的床前明月光，是曾经的柔情万缕新雪花呢？
再美，不过死成一片白，谁又能纠缠询问中间是否有过艳丽呢。
后来，影片中的台词我总是深深记得。记得那句“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和我一起走？”
张曼玉问过，梁朝伟问过，他们都问过。我想曾经问过这句话的远不止他们二人。可声音大都是苍凉的吧？我想是的，没有退路，没有可能，于是我们只好把希望归于“如果”。这“如果”是不可能发生的，于是我们不用负责，这“如果”是多年前就已经死掉了的希望，我们不会动心。
如果。
就算要走，也不过是如果会走。终于还是相隔万里。
我们都想生命中有次“如果”，可是说过是会后悔的。若然实现了又何必用“如果”。
“如果”是给那些死了一半的爱情的托词。再美，也不过是后话。
渴望一个笑容，期待一场春风，你就刚刚好经过。突然眼神交错，目光炽热闪烁，慌乱越难掌握。我像是着了魔，你心愿承受，别奢望闪躲，怕是谁的背影让人难受……
年华是花样的却开不出花样的结果。
让我狠狠想你，让这一刻暂停，都怪这，花样年华，太美丽。
六十年代的香港，这样的始末似乎是说烂的故事，可是在王家卫手里，在另一番的光影里却生出了另一种情怀。那些在日夜翻新的香港夜色中消失了的身影，那些或遗憾或满足的背影都在夜色、灯光、楼梯、弄堂中清晰又渐渐弥散，留下的是六十年代，曾经花样年华的情怀。有过羞怯、害怕、挣扎、犹豫……
许多许多，最后归于平静。
不只是流言。时间、变迁、人事让很多都最终消散，余下的只是一份情怀，属于六十年代，属于香港，属于人群，今天仍余有一种迂回的美。
又见弄堂、灯光、旗袍、夜市……
一切又重来，在反复上演消失年代的情怀。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流言·情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