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逝》奕果

1、垂蕊湖边

　　第一章垂蕊湖边
　　三月天，春风夹杂着垂蕊湖特有的潮湿气息，沙沙地拂过柳枝，明明轻柔温暖，却送来了一股刺鼻的腥味。
　　蜀桐恪嘴角噙着冰凉笑意，让人想到某种长着竖瞳的软体动物。他甩了甩“寻芳”剑上的血迹，用粘腻的眼神慢条斯理的欣赏着被自己逼到了湖边的两只小动物。
　　少年背对着垂蕊湖勉力站着，白衣广袖，袖口金缕蚕丝绣着的流云纹饰染上了血，脊背像青竹似的挺的很直，浮在身前的七弦琴“冰辉”却有些轻微的抖。虽灵力快到极限了，且伤口在渐渐发冷，但齐君合仍然神色未动，站在妹妹的身前。
　　齐秋水比哥哥矮上一个头，因未及笄，乌黑的发只用绣着日月的飘带挽住，抬头看了看齐君合染了尘土与血迹的衣衫，远黛似的眉控制不住的微皱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微垂，掩了掩眸中杀气。
　　蜀桐恪剑锋有些控制不住激动的颤了颤，又往两个人那里靠近了一步。流云宗果然出美人，自己阅美无数，这宗主的一子一女却排得上前五。
　　他舔了舔唇，开口道，“今日天气这么好，不想见血啦，请两位去我长诀阁坐一坐吧。”
　　齐君合白玉似的指尖搭在了冰辉琴弦上，一向温润清透的声音透出了寒冽，“这可是垂蕊湖边，我流云宗脚下，道友可是过于放肆了。”
　　蜀桐恪像听到了极其好笑的话，眼里的讽意毫不遮掩，“怎么，这场第一大宗的春秋大梦还没醒？秦子贤都死在右护法手里了，怎么也没见你们派个人来给他收个尸？”
　　说罢向着不远处转了转头，那片土地上残留着激烈打斗后的灵气，死气，生气，散发出腥气的腐蚀液体尚在翻滚着，黑色的泡沫上依稀可见断掉的琴弦，还有化去了流云纹饰后剩下的金缕蚕丝。
　　蜀桐恪又一拍脑门道，“哎呀，不好意思啊，我忘了右护法是最喜欢用化尸水的啦，哪还能收到什么尸呢？”
　　齐君合的唇褪去了血色，颤抖着抿了一下，只对身后说，“秋水，一直往宗里去，不要回头。”齐秋水面若冰霜，不回话，更不动。
　　齐君合按在琴弦上的手因为指节用力而泛了白，“秋水，听话！”
　　蜀桐恪蛇一样的眼瞳敛去了笑意，“你们两个连道也没入的小朋友，在这里谦让什么呢。”寻芳剑在他手里散发出了灵力的微光。
　　算啦，直接废掉再带回去好了。
　　齐君合调动了所有残存的灵力，用流云宗心法破音回雪拨动了冰辉琴，琴音裹挟着灵气，在空气里带出了波纹褶皱，但蜀桐恪只袖手随意挥了一剑，那琴音便寸寸崩碎，齐君合猛地吐了一口血，没忍住跪倒在地，冰辉琴摔在身前，琴身雪色的微光第一次暗沉下去。
　　齐秋水下意识地上前了一步，又停了下来，最后还是一步一步，走到了齐君合身前。
　　蜀桐恪身后一直毕恭毕敬站着的紫衣少女，这时眉头微微动了动，手默默的按在了剑柄上，看了一眼齐秋水。
　　齐秋水微不可察的对她点点头。
　　齐君合颤抖着拉住妹妹的衣袖，说话间又吐出了一口血，“走！”
　　齐秋水理也没理他，走你个大头鬼走走走，不知道谁整出这个破事，这下如何收场。
　　蜀桐恪看见这兄妹情深的戏码，额间挑起了一根青筋，寻芳的光芒瞬间盛放，压根不想废话，再次的挥出了一剑。
　　齐秋水没奈何，准备拿出武器噬魂琴，身后的齐君合却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抱住了齐秋水，生平第一次不顾礼仪在地上打了个滚。那剑光斩在了身后垂蕊湖上，溅起的水将二人淋了个透。
　　齐秋水睁开眼看到了齐君合时，几乎有些震惊的呆住了。
　　一滴泪从他眼角偷偷的混着垂蕊湖的水，砸在了齐秋水的脸上，这样的重。
　　齐秋水的脸映着水光，难得的有些柔和，“齐君合，让开。”
　　齐君合抓住她的肩膀的手青筋毕露，控制不住的微颤着，让她一时难以掀开。
　　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三月天，暖融阳光里透着桃花清雅的香气，齐君合提着两盏长明灯，站在清秋阁的灵堂外，明明门开着，屋子里却仿似完全投不进光一样冷。齐秋水不过十岁，独自一人直挺挺的跪着，没有哭，甚至没有表情，只是像被纸钱与烛火的光冻到了一样，时不时会小幅度的颤一下。不知怎的，齐君合就掉下了一滴泪。
　　他默默的走过去，跪在了齐秋水身边，良久后轻轻的开口，“秋水，我是你的哥哥，齐君合。”
　　齐秋水没有反应。
　　齐君合过了一会，又开口道，“你不要太伤心了，清回他……”
　　喉咙里的哽咽止住了他的话。于是他双手平举了长明灯，先放置了一盏在姨娘的牌位前，又放置了一盏在弟弟齐清回的牌位前。
　　他转过头来，眼前面色苍白的女孩子和齐清回虽是双胞胎，却只有眼睛长得像，又大又圆。可此时这双明澈的眼却像是蒙住了灰，透出了些死气。
　　齐君合心里一揪，稳住了自己喉咙里的颤抖，一字一句对着牌位道，“姨娘，清回，你们放心，我会一直在秋水的身边，这一生都会保护她，照顾她。”
　　君子一诺，经年难阻，山海相赴。可自己到底还是，失约了。
　　若非自己迟迟不曾入道，父亲又怎会决定将妹妹远嫁寒川蜀桐，妹妹也不会跟着秦子贤逃出来，遇到魔道长诀阁。自己一生可以终止在这里，可是妹妹呢？
　　这四年来，齐君合停止了其他六艺的学习，只攻琴之一道，不曾有丝毫懈怠。可他不像弟弟齐清回，音律转合，能扣动听者心弦，也不像刚被右护法杀掉的秦子贤，琴音流动，就自成一方天地。
　　到底，音律一道，有比其他道更残酷的淘汰，天分。
　　既如此，那便弃了这道，另寻他途。
　　那暗淡的摔在地上的冰辉琴，第一次被他的主人从心头割掉了，从有记忆开始，阴晴雨雪，年月反复，每一天每一夜都相伴身边，怎么能不剜心刻骨。
　　可是冰辉，对不起，我要的不是石破琴音动天下，我要的是能护住自己想要护住的人。
　　齐秋水敏锐的察觉到齐君合的气息发生了变化，天地间的生气竟躁动了起来。
　　蜀桐恪瞪大了双眼，声音里带出了些兴味，“我的天，这是竟要入道了？哈哈哈哈哈，这才有意思嘛。”
　　却没看见齐秋水虽一动未动，眼睛已经盯住了蜀桐恪，做好了出手的准备。那紫衣少女也屏息凝神，剑已悄然出鞘两分。
　　齐君合眼前快速的闪过了这些年来父亲的叹息，母亲不自觉便蹙起的眉头，齐清回的乌圆的大眼睛，秦子贤拱手告别时的表情，齐秋水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如何守？如何护？
　　不知怎的，眼前画面定格在蜀桐恪劈在垂蕊湖上的那一剑。那一剑落在自己身上，自己必死无疑，可那一剑落在湖水中，纵使掀起多大的水花，也会平静下来。
　　抽刀断水水更流，水之道，是守护之道，是我之道。
　　蜀桐恪本想当个乐子，看看废柴少宗主升级记，结果天地生气都平复了，那冰辉琴还砸地上一点动静没有呢。不由撇了撇唇，都引动气息还能入道失败，要不是这张脸，自己真懒得绑回去。
　　齐君合平复自己翻涌的血气，松开按住妹妹的手，扶她站了起来。他刚刚问道成功，修出了魂，但魂还只是飘在肺上的一团轻柔絮状物，当然难以与成名已久的长诀阁左护法蜀桐恪相匹敌。
　　更大的问题是，齐君合此时灵力枯竭。其实不论修的什么道，都是为了修魂，而修魂是为了提纯身体里的灵力，灵力才能用来攻击。
　　齐君合有了飘在肺上的絮絮也没用，没有灵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但齐君合有一个想法，这个想法由杀掉秦子贤的右护法倾情提供。这位右护法有一把凶名赫赫，令人闻风丧胆的武器，噬魂琴。虽见过这琴的基本都死的差不多了，但江湖传言，此琴是右护法分离自己神魂造就，可见此人丧心病狂到了何种程度。大家对于好不容易问道成功，修出来的这一团絮絮，都是一丝丝一缕缕万分小心地珍藏，万一被伤到了，那可是轻则神魂受损，无缘大道，重则当场魂飞魄散，死的透透的。可右护法这个疯子竟然去劈开自己的神魂锤炼成了一把琴？后来右护法成名以后，魔道多了许多他的迷弟迷妹，也想追逐一下偶像的脚步，结果当然全都非死即残，省了正道不少麻烦，也渐渐没人敢去剽窃右护法的创意了。
　　可对于齐君合而言，这是目前唯一的一条路，用神魂来攻击。他现在光是站着都有些不稳，此时劈自己的魂，估计还没分离完毕呢，就得去见齐清回了，所以他用了另一种方法。
　　既然不能分离，那就全部引出来吧。
　　他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不知不觉长的这么高了。他摸了摸齐秋水的头，齐秋水从来都是避开，但可能是今日受了惊吓，竟立在原地没有动，“秋水，你不愿意回宗就不回去吧，去找秦扶桑长老吧，她会照顾你的。”
　　齐君合没有告诉她，自己怎么会让她嫁入寒川蜀桐呢，那么冷，那么远，嫡系男子又至多活不过三十岁。这个整天面无表情，倔强的小姑娘，若是让她去了，她受委屈了，怎么办？她丈夫去世的时候，她怎么办？她儿子去世的时候，她怎么办？她连哭也不会哭，活不下去了，怎么办？
　　他想过以后的妹夫，不必出生世家大族，也不必实力如何强大，只要能让小姑娘喜欢，让她能再像十岁以前那样，笑一笑，撒撒娇，能够做到，自己这个不称职的哥哥做不到的。那么自己会放心的背她出门，送她上花轿，告诉她，“受委屈了就回来，哥哥在这里，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可惜，世事到底无常。
　　秋水，哥哥只能陪你到这里了，好好照顾自己，一定要遇到一个让你幸福的人。
　　珍重。
　　齐秋水心头闪过浓重的不安，还没来得及说话，齐君合便已经转头面向蜀桐恪。
　　蜀桐恪见这个废柴少宗主入道失败，竟没管自己，反而去摸齐秋水的头，便有些防备了。倒不是防备齐君合伤人，而是防备齐君合自杀，好不容易抓到两个这种程度的美人，要是就这样死了自己得呕死。
　　流云宗音律入道，门中弟子均为琴师，琴师实力没到达能修复伤口的程度前，绝不能动刀，更不会有人佩戴武器。因而蜀桐恪眼睛盯着地上的冰辉琴，防止齐君合用这唯一的武器杀了齐秋水再自杀，可冰辉琴一点光都没有，难不成齐君合一点灵力也挤不出来了？
　　正思考着，齐君合竟转过头来，那眸中寒意清冽，一瞬间冻醒了蜀桐恪，不对。
　　再下一瞬，天地间的生气竟再度沸腾，蜀桐恪不懂了，难道这入道还能一次不成再来一次？
　　等蜀桐恪发现齐君合竟把自己的魂魄一点一点拉出体外的时候，已然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