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三 “不怪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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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国，一座被风沙侵蚀多年的石砌大宅之内，烛火摇曳。
神乐真寻一袭素衣，姿态闲适地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羊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她的神情十分轻松自在，完全不像身处在一个刚刚经历了首领暴毙，各方势力皆蠢蠢欲动的混乱之地。
而在她身前的几步之外，柳如风正笔挺地站在厅堂中央。
他拧着眉，直直地看向座上那个悠然自得的女人，强压怒意地说道。
“这件事……在来西国之前，你半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他的声音低沉而沉哑，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似的。
“你说的是，让我见一见我外祖父的旧部，顺便再告诉我身世。你从来没有说过要我做什么首领。”
神乐真寻放下碗，她抬起那对状似无辜的眼眸，不慌不忙地开口。
“我确实没有提过呀。”
闻言，柳如风眼底的眸光变得更黯了。
神乐真寻却不以为意地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他面前，她抬眸看着他，柔声道：“可是柳将军，你想想……你外祖父的旧部，为什么这么多年还在等？他们等的，难道仅仅是一个知道身世的遗孤吗？”
她说得风轻云淡，但她的话精准地扎进柳如风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们等的是一个能带领他们走出过去的伤痛、不再任人宰割的首领。”
不过柳如风并未信任神乐真寻，毕竟她的过去劣迹斑斑。
他盯着面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女子，追问道：“那陆征是怎么知道金秀的具体位置的？金秀身为西国联盟首领，行踪素来隐蔽，行军路线更是只有他的心腹才知道。”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目光紧锁着神乐真寻的眼睛。
“你方才也听到了，来报信的人说，陆征是在一处极为偏僻的峡谷中截杀的金秀，那地方根本不是常规行军路线必经之处。若无人通风报信，陆征怎么可能精准地等在那里？”
听到柳如风的质问，神乐真寻先是一愣，随即轻笑出声。
她用袖子掩住半张脸，笑得眉眼弯弯。
好一会儿她才止住笑声，抬眼看向柳如风，状似委屈地撒娇道。
“柳将军，你这可就冤枉我了。”
她放下袖子，慢悠悠地踱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远处被晚霞染红的沙漠，她不急不缓道：“陆征杀金秀，那纯粹是金秀自找的。谁让他先杀了陆紫衣？”
说着，她回过头来。
“金秀大概不知道，陆紫衣不仅是陆征的掌上明珠，更是陆家军的心头肉。他杀了陆紫衣，就等于是给自己的脑袋签了生死状，就算没有我从中做什么，陆征也迟早会找到他，将他碎尸万段。”
她说到这里，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当然了，我也没有完全袖手旁观。我只是……贴心地让原来就被我安插在西国的探子，把金秀的行军路线告诉给了陆征罢了。”
她摊了摊手，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就这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忙。”
柳如风看着她这副理所当然、置身事外的模样，沉默了许久。
烛火在风中微微晃动，将他脸上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不定的碎片。良久，他缓缓开口，有些复杂地问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西国安插的探子？”
神乐真寻转过身来，倚在窗边，夜风拂动她的发丝。她淡淡一笑，轻飘飘地说着让人后背发凉的话：“从我嫁给问天湘的那一天起。”
其实神乐真寻并没有告诉柳如风全部事实。
当她收到金秀伏诛的消息时，另一份密报也同步送到了她的手中。送信的不是别人，正是她安插在西国的暗线。那密报上除了详细描述了陆征如何在一线天峡谷截杀金秀之外，还附带了一句让她颇感意外的话。
“杜绝大人的人马，曾在金秀身亡前一日夜里，出现在峡谷东侧三十里的戈壁滩上。约莫二十人，皆是高手。后听闻金秀已死，才悄然撤走。”
神乐真寻当时看完这张纸条，一言不发地坐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现在……
她站在窗前，侧过头，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庭院中那棵枯树，实则落在庭院另一侧的那间偏房上。
那间房的窗子紧闭着，但透过窗户纸能隐约看见微弱的烛光。
杜绝就住在那间房。
她知道，他此刻还未歇息。
自那一日从鹰堡逃脱，又在沙漠中被金秀拦截，最后靠着鹰铁和柳如风的暗卫惊险脱身后，杜绝便一直跟在她身边。他没有再提要她放弃复仇，也没有再与她争执。他只是默默住在这座大宅的偏院中，每日早出晚归，不知在忙些什么。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他在忙什么。
他想杀金秀。
不是为了南国，不是为了鹰堡，也不是为了他自己。
神乐真寻垂下眼眸，指尖摩挲着窗棂上粗糙的石面，心湖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杜绝那个人，从来不会把心思放在与她无关的事情上。
他带她来西国，最初就是为了带她远走高飞。
可如今他却派人去诛杀金秀——…
是因为金秀说还会登门拜访见她？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比如他也知道了陆紫衣身死的消息。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压回心底。转过头来，她重新望向厅中还在原地摇摆不定的柳如风。
那张娇颜早已恢复了以往淡然的神色，她微笑道：“柳将军，天色不早了。明日一早，你外祖父的旧部会来见你，商量让你当新首领的事。你今夜早些休息，好好想想，明日该如何与他们说话。”
她没有提杜绝的事。
一个字都没有提。
虽然她很好奇，如果杜绝的人马再快一点，金秀是不是就熬不到死在陆征刀下的结局。
***
东国，女帝寝殿旁的偏阁内，烛火昏黄。
陆轩坐在窗前的矮几旁，手中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他穿着一身东国贵族常穿的紫色长袍。这身华丽的衣裳原本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度不凡，可此刻也敌不过他周身笼罩着的阴郁气息。
凤鸣站在门边，倚着门框，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她身旁站着秦欣然，她的脸上也同样带着罕见的迟疑与不忍。
方才，黄雀已经将他带来的消息清清楚楚地转述给了陆轩。
一字不落。
“陆老将军……在截杀金秀之后，旧伤复发，加之连日奔波操劳，身体彻底撑不住了。”黄雀平静地陈述道，“他在回程途中，到达西国边境绿洲镇时，便已病重不起。随行军医全力救治，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三日后，陆征将军在绿洲镇病逝。临终前，他交代了一句话：‘告诉轩儿，让他好好活着。’”
黄雀说完这句话，便后退了一步。他垂手立在一旁，不再开口。
偏阁内陷入一片沉闷的死寂。
陆轩依旧低着头，他盯着手中那盏凉茶，好像没有听到黄雀说的那些话一般。
但明眼人都能看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在收紧。
凤鸣张了张嘴，她想说些什么，比如安慰陆轩。可话到嘴边，她又觉得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犹豫之际，她看向秦欣然，秦欣然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不要开口，再等一等。
良久，陆轩终于开口了，他轻轻地问黄雀。
“他走的时候……可有人陪在身边？”
黄雀抬起头，实话实说道：“有的。他身边的亲信一直守到他最后一刻。在我得到消息时，他的遗体已由亲信护送，踏上返回南国的归途。”
末了，黄雀又补了一句。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已经回到了将军府。”
听到黄雀的回答，陆轩没有再说话。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起身走到窗边。
背对着屋内的所有人，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没有人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只有凤鸣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轻颤着。
失去至亲的痛，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容易被接受。
秦欣然轻叹了一口气，她对黄雀低声说道：“你先下去吧。”
黄雀微微颔首，准备离开。
门扉即将合上的刹那，窗边的陆轩忽地开口了。
喑哑的嗓音里透着一丝颤抖。
“她派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他的问题并没有指名道姓，但谁都知道他在问谁。
黄雀的脚步在门外停了一瞬，随即便缓步远去。
他没有回答他，他什么也没告诉他，但又什么都说了。
夜风从半开的窗棂中灌入，吹动了烛火。摇曳的烛光中，陆轩寂寥的影子被拉长。
良久，他恍如自言自语般地低语道。
“她真是一个残酷又温柔的女人。”
想起过去和她相处的点点滴滴，想起她的一颦一笑，还想起她决绝地抛下了他……
他眺望着窗外那片看不见星辰的夜空，嘴角泛起苦涩的笑意。
“不怪她这般对待我。”
他微微一顿，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吞没。
“不怪我这个傻子，痴恋了她这么多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