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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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下午六点钟，各大工厂的下班铃准时响起，身穿工服的工人们三三两两的向外走去。
大多数年轻人，单身的有结伴去食堂的或出去开小灶打牙祭的，有对象的就去看电影。
张美芬推着自行车和一个小区的同事说说笑笑的往家里走，平日里舒展的眉眼今天却微皱着，不过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或许是大家心里都有事，平日里说不完的话题在她一次走神后突兀的安静下来了。
“美芬，咱下来走走吧。”刘丽红脸色也不好。
张美芬应了一声，也就下车了。
两个人并排推着车，在拥挤的车潮里有点显眼。
“你说，今天下午书记说的话，是不是来真的？”刘丽红还是没忍住。
“应该是的，毕竟从四年前就一直在号召我们。”张美芬也不想相信，可是想想前几天自家男人说的话，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这么一想，心里就更难受了，去新疆？离家好几千里的路，坐火车还要一个星期呢，她怎么舍得孩子去受苦。
张美芬说的这事儿刘丽红也知道，当时谁也没当回事，拖了这么多年以为就这么算了，谁知道……
“你说，上海这么大的一个城市，怎么就养不活这几个孩子呢？”刘丽红没读过多少书，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张美芬倒是知道，可是她说了刘丽红能理解吗？
“你家老二和老三都还在家里待着呢吧？你想想每户人家至少一个孩子没上班没上学，这整个上海市得有多人在家待着的。”
说到这个刘丽红也不说话了，她虽然书念的不多，但这基本的算数还是会的。
一路沉默的回到家。
张美芬夫妻俩都是纺织厂的员工，所以住的是厂里的家属区。
听说当初建厂的时候是奔着万人大厂建的，所以在城郊划了好几十亩的地，也因此纺织厂的职工楼建的也格外的宽敞些。
两口子都念过书，会做人，夫妻两个这二十多年也从普通职工爬到车间主任，当初分房时也算是先挑的。
六层的小楼，一楼八户人家，她家在三楼朝阳那一面，九十平的面积被木板隔开。
朝阳的大卧室被分成两半，两张床一东一西贴墙放，两个女儿各睡一张。
偏小一点的次卧就是他们夫妻睡得，不大的阳台加上客厅刻意隔出的一小块被装了个上下铺，大儿子睡下面，小儿子睡上面，不过自半年前大儿子上班以后就住到单位宿舍去了，现在那房间是小儿子的地盘。
张美芬有时候嫌弃这个转身都困难的家，可是想想别的人家祖孙三代十几口人住的还不如他们，心里那口气就消下去了。
吃晚饭时长子长女都没回来，桌上只有他们老两口和两个小儿。
一贯闹腾的小儿子纪游今天意外的没有多话，吃完饭就乖乖进屋写作业去了。
张美芬扯着丈夫的胳膊进卧室，隔着不大的门缝看着客厅里的二女儿收拾桌子。
纪向东抽出一根烟来叼在鼻子上闻，今天的两根已经抽完了，闻闻也是可以的。
“哎呀，老纪，你别再闻了，再闻能闻出什么味儿来，快想想办法。”张美芬本来就很愁，再看在丈夫这样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纪向东的眉头紧皱，“事情不太好办呐。”
“怎么说的？”张美芬紧张的追问。
“我那老同学告诉我，还说，这事儿没得商量余地，那位，”纪向东下巴朝北边点了点，“早几年就把自己大儿送农村去了。”
张美芬顿时倒抽一口冷气，胃里像是装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不过——”纪向东说话大喘气。
“要死啊你，有话不会一次说完啊！”张美芬用力拧着纪向东的胳膊。
“轻点轻点，”纪向东赶忙躲开，缓了缓疼痛才继续说道，“他说我们可以趁文件正式下发以前主动报名，这样还有选择的余地。”
张美芬顿时失望，没好气的说，“再怎么选择还不是要去新疆？有什么好选的。”
“其实除了新疆以外我们周边的几个省也有，不过数量很少，你看。”纪向东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纸张，“这上面都是，你好好琢磨琢磨。”
张美芬一把抢了过来小心翼翼的展开，上面果然写了四五个地址，都在他们周边省市的。
纪兰轻手轻脚的慢慢离开门边，刚回头就看见她家小弟正盯着她看，顿时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儿？”×2
“我在这儿关你什么事！”×2
“算了，进来吧。”纪兰侧身让纪小弟进来。
纪游一屁股坐到两张床中间的书桌上，“你这几天有关注消息吗？”
“什么？”纪兰小心翼翼的合上房门，争取不发出一点声音，木头做的门就是这点不好，特别容易发出刺耳的声音。
“别装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而且刚刚你也在偷听妈妈爸爸讲话。”纪游双手抱胸，小小的年纪有着大大的忧愁。
纪兰沉默。
今早一睁眼发现自己回到了少年时代差点没吓死她，幸好大姐这个月住学校里忙着她的毕业论文，不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浑浑噩噩的直到刚才吃午饭，收拾完桌子听了爸妈几句话才终于理顺了时间线。
“你觉得呢？”纪兰不动声色的反问，多了几十年的阅历让她成功的掩饰了自己的茫然。
是，她回到她少年时代，可这是哪一年啊？有没有手机让她看个时间啊！
“别装傻！这次知青下乡你跑不掉的。”纪游烦躁的扣着大拇指，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个二姐还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大哥已经有工作了，不属于待业青年。大姐已经大四了，妈妈上个月就说有好几家单位主动联系她，而我，年纪还小，最低标准都没达到……”纪游一个个数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大。
“好了好了，别担心。”纪兰听着也立刻就明白自己回到了哪里，看着一脸担心的小弟，好笑的同时又有些窝心。
原来纪游这么小的时候就这么贴心了吗？怪不得后来招了那么多的桃花，可惜直到她过来纪游也没有看到定下来，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机会看到。
“你为什么不担心？那是新疆，戈壁滩，大沙漠！”纪游快气死了。
“没有没有，我刚听见爸妈他们说上海周边省市也有知青点的。”纪兰连忙说出刚听见的消息安抚他。
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
上辈子在确定了知青下乡必不可改之后，张美芬和纪向东连忙找了关系让她在距离上海市一千多公里以外的一处农场里插队。
不仅每个月都会寄钱票给她，有什么好吃的好看的衣服发夹也会寄给她。
知青回城后，她拖儿带女回了上海，爸妈二话没说让她落了户。
大哥无视大嫂的阴阳怪气让她顶了妈妈的工作，二姐帮她男人在街道找了工作后来还转了正，小弟更是整天带着她的孩子今天海洋馆明天博物馆。
最让她感动的是后来家里这片拆迁，他们全都放弃了分房……
其实她刚开始也是有怨的，在拥挤嘈杂的车厢里，在臭烘烘的牛棚里，在夏日烈焰的土地里，在吃不饱穿不暖的冬天里，在细嫩的皮肤慢慢干裂捏着笔的掌心长满了恶心的老茧……
怨气在她心里慢慢壮大，看着父母兄弟的面庞还是那么年轻饱满，而她呢，同样的年纪苍老了十多岁。
那一刻，怨气到达了顶峰。
所以她没听父母的劝阻在农村结了婚生了娃，故意将二姐寄回来的课本借给其他知青还骗她说丢了，回城后更是每天阴阳怪气指桑骂槐直到母亲提前退休让她顶了班。
可是她有什么资格去怨呢？
怪父母吗？他们已经尽可能的去找关系了，为了不让她去新疆吃苦舔着脸去求多年不联系的老同学，难道他们不知道不好意思吗？
怪大哥吗？大哥已经有工作了，再有半年转正以后就可以相亲结婚了，难道要他丢下电厂的铁饭碗去当知青吗？
怪大姐吗？早产身体不好注定了她这辈子与农村无缘，冬天洗个衣服都要喘半天的人怎么能去农村下地？
还是怪小弟呢？他还这么小小学都没毕业呢，就知道替她操心了。
最应该怪的就是她自己。
纪兰明白，所以她醒悟以后认真学习，努力工作，下海以后办了属于自己的服装厂，成功的内销转出口。
唯一可惜的是因为工作太忙没能亲眼看见父母对自己的赞许，不知道这辈子再来一次还来不来得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