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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贝小丫的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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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老师说,现在的小姑娘真不得了啦。
冯老师在一家模范中学教书,冯老师家与冯小云的亲戚关系其实很远,正好她家有这套空着,借给外人总比认识的人放心。
冯老师工作的这个学校很吃香的,一个只有初中的学校,隔区的、外地的要花几万块才能进来读,这里的老师的教学质量都是不错的,现在民办学校也多啦,校方为了留住人才,花了一笔钱造了一个房型、环境都不错的教师新村,教师们只要出一半的钱,另有一半按教龄的长短学校补贴或以远低于银行的利息放贷,冯老师就这样搬了新家,留下这套一室户的老房子,她从结婚到儿子结婚都住在这里,二十八年的光阴,怎么舍得把这房子借给不认识的人,冯小云她是认识的。
她是看着冯小云长大的,还曾经买过一件开司米外套给她,不过那年冯小云才两岁,她的母亲还在。
这个小姑娘书读得不是很好,好不容易混了一个大专文凭,具体做什么工作她也不知道。
她的脸很圆,侧头想问题时蛮可爱的,但个子太高,又喜欢穿露出小腿的中裤,显得人很长,到哪里都是人没到人前一双球鞋先到人前,比较懒,因为冯老师不止一次看到过去二十八年她擦得干干净净的水斗现在满是灰,里面常有七、八只碗,其实她是一个人住。
冯老师根本不同意一个小姑娘在外面租房子住,她觉得单位离家远不是独立生活的理由,是冯小云的父亲太宠她了,这样会把小姑娘宠坏的,她常会在学校里打电话给冯小云的父亲,
“冯军,一个小姑娘在外面住总不太好啊”,
仿佛忘了小云就住在她原来的家里,有什么不好的呢?但她是一个老师,这种行为是不好的,她看见了,她就不得不发表自己的意见,这是职业道德,至于真的孩子搬回去了,她的房子谁住?她坦荡的没想那么多。
电话的那头的冯军,也就是冯小云的父亲支支吾吾地说“舍不得她上班这么远,还好有您关心她”,他生意人出身,从小没读好书,从小怕老师,冯老师这样的远房亲戚是他整个家族的精英代表,他甚至觉得冯小云住在冯老师家是在受一种再教育,书香门第的,他的家总算开始走一些正轨了,他很感激,但他的感谢千言万语也说不清,说了一些“谢谢的话”后,总是他先挂断电话,让冯老师说得不彻底。
冯老师是不喜欢冯小云的父亲的,但冯小云还有冯老师喜欢的地方,她的皮肤很白,头发很黑,头发不染不烫,一年四季低低地扎个长长的马尾辫,其实这一点作派很象她妈,听说她妈妈以前也是弄堂里的高中生,不知怎么被上海的厂子派到西安去工作,认识了南京的工程师,结婚三年,男的就因为心脏病去世了,好象自此人生就打了一个折,单位编制也不要了,草草回来草草嫁了一个新闸路上做五金生意的,就是冯小云的父亲,冯老师的远房表弟,那时冯军这一边的人都看不惯她,虽然细皮嫩肉的但终究是个二婚头,而且这细皮嫩肉的也没有用,坐了几年柜台,至始至终没弄明白她老公卖的那些货品,成了那五金一条街的笑话,卷不离手的《金陵诗词》圈圈点点的都是些破四旧的书,也不知哪来的,书店里都没的卖,一年有十一个月月月到医院里去开药,开到冯小云九岁的时候,终于,撒手人寰。
只有冯老师说,没想到他还能得这么一人,自此对冯军客气了很多。
还有冯小云很会叫人,她轻轻地叫“娘娘啊”,仿佛下面就是要唱一首歌是的,撩人心弦的,但当她一双球鞋到了你的面前时,你又一楞了。
冯小云九岁没有了妈妈,所以她干什么事都不怕,煅炼出来了。
她打了小曹一耳光后就平静的看着小曹,她知道,这一耳光下去后,爸爸还是爸爸,小曹还是小曹。
“你到店里去吧,你到店里去吧”,爸爸把小曹往外面推,小曹骂骂咧咧的出去了,冯小云甚至看出她穿在身上的一条包着她腿的短裙背后有一大块油斑。
冯小云从来不到她父亲的店里去,一个是,她知道,是你的,不要你天天去看着,终是你的;第二个从上学懂事开始她就不认为父亲的职业是一个体面的职业,而她玩得好的同学的爸爸是医生是所长是教授,爸爸应该是那样的,所以,她从来不去,店的门朝东还是朝西她都不知道,店里的人她更不想知道,比如小曹。
但爸爸还是把小曹带回来了,就住在他的房间里,不要到她的房间里就行了,阳台也一人一半,换季了,冯小云回来拿衣服发现小曹把短裤挂在了这边,她用两个手指头拎着衣架当着小曹的面把它抖落在地上,小曹说“XX,你个XX”,冯小云抬手就打了她。
小曹走后,她就和她爸爸一起看电视,看完了,冯军问她要出去吃饭吗?路口新开了一家湘辣馆,很多人去吃的,她说,“爸爸,我要生孩子了,你给我1万块钱。”
冯军有点怕她女儿,真的,是那种宠到心里去了后的怕,有一次,他踩着自行车送完货后路过她读的幼儿园,正好是下午四点多钟,他就去看看,平常都是小云的妈妈去接的,一去巧了,远远地看见母女两个出来,母亲穿着青色的长裙女儿穿着桃红色的短裙,两个人在风里走着,在落日下发着光,冯军从没看到过那么美的画面,人傻了,竟然没有上去叫她们,仿佛是看两个不认识的人一样,就远远地看着她们走过去了。
憋了一会儿,他终于说话了,
“钱在卡里,我们先去吃饭?顺便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