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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益中央病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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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像是他曾经经历过、之后也会有无数个一样重复的早晨,润一只是天色蒙蒙亮就从床上爬起,身边的丈夫还沉睡正酣,他小心翼翼一点也没有惊动木坂原,就起身去了洗手间梳洗打扮,之后需要做的就是去厨房准备今天的早餐。
金黄色的鸡蛋卷,海带丝加了酱油和芥末拌出香气,巴掌大小的清蒸小鱼配着米饭,还有盖着盖子热气腾腾的豆腐味增,会做传统的日式早餐,是每个妻子的必备技能。
“恩,真香!”时钟指针已经过了七点,木坂原揉着眼从卧室走出来,路过厨房时不禁猛吸了口气,紧接着赞叹道。
“早餐已经好了,收拾好就来吃吧。”润一微微一笑,开始将各道菜摆上了餐桌。
早餐结束后木坂原照理穿着妥当外出上班,而润一打算像计划的、也是每天延续的日子那样,先煮上一壶黑咖啡,然后在满屋氤氲的咖啡香气中慢慢做家务。
一通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想象。
“你说什么?赤羽怎么了?怎么会……我这就去。”挂了电话的润一有些神色恍惚,初春天气还有些凉,但他只是简单地披上一件夹克短外套就匆匆外出。润一不会开车,木坂原有自己的私人司机,往日润一若是要出门木坂原会拜托司机送他,可今日木坂原去上班了,连带着司机,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想了想,从门口托盘里拿出一串落了些灰的钥匙,径直走向了地下车库。
那里有一辆已经弃之不用很久的摩托,不过好在来这栋别墅为木坂原先生定期保养他那些汽车的工作人员也会顺便把这辆摩托照顾一下,以至于润一今天突然想起它,还保持着一个可以用的状态。他偏腿跨上了摩托车。
润一在大学时曾经是摩托车协会的成员,学生时代更是酷爱山地骑行,他想起自己刚刚去医院上班的时候,就是每天早晨驾驶着这辆摩托车,疾驰在文京区清晨的寒风中。
染尘的摩托再一次在空气中奔走,而那目的地正是润一曾经的工作地点——十益中央病院。
“若宫……医生?”医院大厅乱糟糟的,润一好久不来已经对这里有些不熟悉了,慌乱间差点撞上一个年轻护士。护士姑娘刚刚站稳抬头,像是正打算抱怨,在看到他面容的那一瞬,下意识开口。
哦,他想起来了,是他医生时代与他关系还不错的小护士,水野麻里。
“若宫医生,你是来找……”水野的眼睛红红的,看起来不知所措,“你跟我来吧。”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掉头开始给润一带路。
走过几条人流拥挤的走廊,水野带着他下了一层楼,医院的地下一层通常只有一个用途,走廊尽头的房间门上挂着清晰写明它功能的牌子。
润一推门进去,里面还站着几位医生,有面孔熟悉的,也有完全陌生的新人,大家都沉默不语着。
润一走到房间中央,看着白布覆盖着的平台,他小心翼翼从一端挑起一点,突然颓然般松开了手,手臂垂到了身侧。
“若宫医生!”只是站在房间门口并没有进来的水野跑了进来,扶住了他的手,“你别太……”
“我出去透透气。”他甩开水野的手,径自走了出去。
赤羽,赤羽,润一在心里不停念着他的名字。赤羽荣光,他与润一是医学院的同学,也是内向腼腆的润一在整个学生时代最好的朋友——他们共同住在一个宿舍,每天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复习考试、一起找工作、一同进入了这所十益中央病院、最终又同样成为了精神科的医师。赤羽在大学的一次联谊中认识了他的女朋友汀子、也是如今的赤羽太太,两个人的感情最开始并不被赤羽父母看好,但是润一支持他,说希望赤羽选择做一切能让自己幸福的事。即使是在润一因为结婚准备递交辞呈的那天,赤羽看着他什么都没说,润一只是向他轻轻点了下头,擦肩而过的那刻嘴中冒出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
从此两个人再也没有联络,谁料今日再见居然是永别,如果他没有抛弃自己的朋友,如果他对赤羽足够关心的话是否就能了解到他的心理状况,赤羽是不是就不会……
他心中一颤,整个人都开始摇摇欲坠了起来。
“你怎么了?没事吧,先生!”润一只感觉自己贴着墙壁就要倒下,但慌乱中似乎有什么人从自己身后扶住了他,润一瘫软在那人的臂弯里,轻喘着气,只感觉自己的呼吸慢慢又回来了。
他回过神来,也许只是过了几秒钟又也许是很久,他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那条走廊,躺在了一间病房的床上。
“你醒了?”一个男声自帘子后响起,下一秒就有一个人揭开帘子走了进来,润一抬头看去,是个脸庞棱角分明、又带着几分不羁的男人,下巴没清理干净零零落落的胡茬虽然显得有几分邋遢,但不得不说,配在这人身上,真的是相当有男人味。想到这润一不禁暗自呸了一声,作为已婚人士这种想法真的是太多余了。
“我看这件病房里没有人,就把你拖进来了,你还好吧?昏倒了五分钟,我说你要不要上楼去做个全面检查?”男人搬了把椅子放在病床侧面,相当随意地翘着二郎腿坐下,说话之间若有所思打量着润一。
“不用了,我只是一时有些低血糖。真是谢谢你的帮忙,如果没有你,我恐怕就要躺在走廊里了。”润一衷心地感谢道,“我……我叫若宫,若宫润一。”润一顿了一秒,他向来谨慎,还是选择告诉对方自己如今鲜少有人知晓的婚前姓氏,“不知道我可否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誉狮子雄,名誉的誉,lion再加上雄,就是狮子雄。”男人伸出手指,夸张地比划说道。
自己昨天晚上可是才刚认识了一个这个姓氏的人,若宫润一想。“誉”这个姓氏虽然甚为少见,但想想誉万龟雄作为政府要员的精英模样,和眼前誉狮子雄凌乱的头发落魄的胡茬不羁的领巾,若宫也没有想太多。
“真是太谢谢你了,誉先生……”
“谢就不必了,叫我狮子雄就行。”誉狮子雄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倒是我想问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太平间门外,你和里面躺着那个人认识?”
什,么?
“死者是这个医院的精神科医师赤羽荣光,我听说死因是坠楼身亡,可他真的是自杀的吗?一些案件的凶手会在作案之后重返现场以获得犯罪的快感,虽然现在这里到处都是警察和医院工作人员,不过重返倒也不是不可能。”
若宫的脑子当机了一下。
“你的穿着打扮不像是医院工作人员,独自前来也不像死者亲属,况且我知道他并没有兄弟。又或者说,是朋友吗?赤羽医生的死讯今日早晨才被发现,距现在两小时不到你就得到消息赶到,不得不猜测你与他关系匪浅;但刚刚在太平间内死者妻子就正站在你旁边,你却并没有问候她,哦也许可以猜测她并不认识你,那就是交情一般的朋友而不是挚友了,可是没有普通朋友会在葬礼前直接来太平间看尸体的。这就自相矛盾得一塌糊涂了不是么,若宫さん。”
若宫被这一串连珠炮般的质问搞得头晕脑胀,眼前这个人在说些什么,他在怀疑自己是凶手吗?若宫简直觉得荒谬得无与伦比,却也同样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解释?解释是嫌疑人应该负责的事,我又没有做什么,他是谁,我为什么要和他解释?若宫的脑子转了个弯,理直气壮地想。
房间内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了。
“若宫医生,你在这里啊!”水野恰到好处地推开门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
“哦,你原来也是医生啊!”男人大呼一声大为惊讶地站起身来,围着他绕了一圈,“你怎么不说呢,这样奇怪的事情,你说是不是啊,若宫せんせい?”他一字一顿。
“这位是?”水野看到这幅场景有些疑惑。
“这位誉先生,之前在走廊里帮了我。”若宫言简意赅道,看向水野的方向,颇有想就此出去甩开狮子雄的架势。
“叫我狮子雄。我是……”谁料狮子雄抢先了一步,“蹭”地跨过了若宫走到门口,掏出口袋里的证件在水野面前虚晃了一下,又迅速塞了回去,“搜查一课警官,特地来调查这次事件。”
“原来是警察先生。”水野肃然起敬,自然是没有注意到若宫正挤眉弄眼地朝她拼命使眼神。
“警察先生有什么需要尽管问,我们知道的都会如实告知的。对了这位若宫医生,是已故赤羽医生的好友,他……”
“好了先不麻烦你了,护士小姐。”狮子雄弯起唇角对水野摆出一个迷人的微笑,“我有些小问题,想请教一下这位若宫医生。”这人边说着话手还不老实,亲亲热热地就搂上了若宫的肩膀,若宫瞪了他一眼,拼命地侧身往旁边躲。
“那我就不打扰了。”水野会意地点点头顺手关上了门。
“哎别……”
“若宫医生,现在可以好好聊聊了吧?”狮子雄一只手抵着门,侧头看向若宫。
“你总揪着我不放干什么,告诉你我可不是什么凶手!”若宫向屋内后退了几步,甩着手没好气道,“我开始还以为你这人不错,可现在看来,脑子是有点不正常吧。”没有人会被凭空冤枉成凶手还和颜悦色的,若宫看来是真的生气了,开始口不择言起来。
“被若宫医生这样说,我还真是有点伤心呢,明明刚才还帮了你。”狮子雄故意作泫然欲泣状。
“伤心你妹!”
两人推搡间一不小心就抵上了房门,然后紧接着门就被撞开了,若宫在走廊上踉跄了一下,狮子雄也钻出头来。
“狮子雄你这小子,又顺走我的证件!”走廊上隔着远远的,一个男声吼道。
“江藤警官!”若宫忍不住惊呼。
江藤礼二看到若宫的面貌,也不禁愣了一下,“诶这不是那谁……”
“好了好了江藤警官,我和若宫医生有话要说。”
“……木坂原太太么。”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江藤礼二是一年前木坂原先生摄影棚意外失火时,负责调查现场火灾痕迹的搜查一课课长,小暮久美子是他的手下。
木坂原先生交际广泛,很快就与江藤警官也结识成了好朋友,江藤自然也是见过他的太太的。
“木坂原……太太?”狮子雄一挑眉,“原来你结婚了呀。”
“你少叫得那么恶心。”若宫白了他一眼。其实若宫户籍证上的姓氏并没有改,只是往日木坂原先生的熟人都这样称呼他而已。
“江藤警官,这位……木坂原太太与赤羽医生是好友,据他所说,可是坚决不相信赤羽医生那样的人会自杀的呀。”狮子雄信誓旦旦道。
“喂我才没……”
“所以我认为,这个案件我们应该仔细调查一番。而且鉴于木坂原太太对赤羽医生的了解,带上他一定能让破案进程更顺利!”
“如果……夫人不介意的话。”江藤警官有些为难地看了眼若宫,“那就麻烦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