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波澜 萧昭业的好 ...
-
永明十一年正月二十五,春节将将过去,百姓对于节日喜庆的气氛意犹未尽,还在傍晚不少酒家的红灯笼就已经亮起,店小二迎着熟客入座,笑脸说些俏皮话讨着些赏钱。小小的酒肆客人竟也络绎不绝,一批又一批迎来送往,木桌混着菜汁也被擦得油亮亮的,客人倒不嫌弃,亮堂堂的大厅碰杯的说笑的好不快活,这到了深夜酒客越发没了规矩,气味相投的拼坐在一起,碰杯拍桌说大话,素未相识的第二天谁还记得自己的丑态。
今天气氛尤为火热,只见大堂中间坐着两个汉子,一位虎体熊腰者辫发带帽身着黑麻裤褶,而另 一位男子则是腰大十围面黑无须身着金线银丝华袍却坦胸露膀正是如今的兰陵令萧坦之,二人出手阔绰一进大厅就要了上好的茶酒,切十斤红雪牛肉,那香气随着烧炭飘荡在空气中吊足了所有人的鼻子。酒客们暗自打量着这一对怪异的组合,只见二人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这边恭喜那边应承气氛好不喜庆,酒渐渐入了肚烧红了脸,二人搂着膀子拍着胸脯做起保证来,萧坦之喷着酒气和一旁汉子说道
“回去告诉李冲事情已经铺开了,这边不好再起波澜,之后还需仰仗你们呐。”
“那是自然,今晚我就连夜赶回免得夜长梦多。”那壮汉嚼着肉哈哈大笑。
“我怕是不能送你出城,来这碗酒就给你送行!”
“来!喝!”
来往间愈发热烈,等到深夜已无多少人,他俩才相依而出,送到巷口,有两辆马车候着,萧坦之把揣在手中的手炉塞给对方:“路上仔细着些,太晚了我就送你到这。”
“行了,别送。”
萧坦之看着那汉子钝钝地上了马车才悠悠回身,一旁早有小厮送上大氅和手炉。
“哼,索头小儿。”他回头对下人说道,“一会儿我去萧仆射那,你回府和夫人给交代下,就说变天了,仔细穿衣。”说罢便上了篮舆晃晃悠悠向东边赶着路,迎面的寒风呼啸,萧坦之面色更加不虞嘴唇开开合合也只能搂紧衣领靠着软枕假寐。
深夜街道上没人走得倒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萧坦之下舆时因为冻麻的双腿趔趄不稳,“见鬼!”像是怒极了忍无可忍狠狠踹了前边的赤脚汉子,他运了几次气让那黑胖的脸不再怒意横生,这才撩起衣摆跨入大门。
这萧府不大却也别致有序,庭院里俯水枕石游鱼出听,西边还有大片梅林,可惜现在深夜赏不了梅,不过幽幽梅花香倒也灭了萧坦之大半的火气。
走过院子,那萧府的林总家从主屋迎了出来,揖了一揖才开口道:“郎君正等着大人,快随小的进屋吧。”
萧坦之听罢理了一理衣襟才跨入屋内,只见一中年男子斜卧在软塌上,衣冠倒是未乱但是眼睛上下不住地打架,手中把玩着的玲珑剔透的玉杯也似掉非掉捏在二指之间。萧坦之不敢出声,只能立在一旁,屋内暖炉烧得旺盛,烘烤得萧坦之微微出汗竟有点口干舌燥,他轻咳几声,没想到惊动了那男子。
“来了。“那男人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并未睁眼,”那索头如此缠人,这般时日才肯上路?”
“他说素闻建康的酒肆热闹非凡,非要去喝上几壶过过瘾,是孙冲的人总要好好送一下,毕竟北边还等着他回去禀告,不能怠慢了。”
“该处理的处理干净了吧。”
“这......出了点小意外”萧坦之眼神虚虚地瞥到一旁。
“什么?”男人募地睁开双眼,锐利的目光直射萧坦之,令他屏住呼吸不敢直视。许久萧鸾才转回继续把玩玉杯,“出了什么事?”
“有个伙房的小奴逃了,我派了几队人马正在找,明天就能抓着。”
“现在倒也不用那么大动干戈免得引人怀疑,几只眼睛都盯着,不过人必须给我找到,这事干系着不少人。”
“我抓紧去办。”
“嗯......一会儿便随我进宫,算算时间差不多。”
说罢二人出府上舆,不再赘述
正月晚上的风就没停,歇料峭寒风刮肉透骨,似是刀磨着弦呜呜咽咽。
西州的冬天比建康更冷,日头已上三杆,太阳倒是不大,阴阴沉沉的闹的人心里也不痛快,不过街市还是与平时繁华无两,逛累了还能在街边的馄饨摊上歇歇脚,叫上十五二十个馄饨下锅,加入辣尖和香葱叫人额角冒汗直呼过瘾,这时候与旁座闲谈更是惬意。
“昨日萧王府里头办的诗宴去了吗?”
“我哪够资格啊,不过南街的李弘文去了,回来直夸那皇太孙萧昭业才气逼人,还说他那一手隶书写得笔墨横姿方正雍容,见上一回花多少都乐意呀。”
“嘁,花多少都买不来,没听说上边下旨说皇太孙笔墨不得妄出以贵重之—这次见着了算是他的福分。”
转眼看萧王府内,昨日的盛宴还有些残余氛围,小厮们还在圆内各处洒扫,单单南院里静悄悄的无人走动,屋里布置看似简单,但是细瞧着才能感到其中的贵气,那上好的黄玉镇纸被人随意斜放在书桌上,青瓷五足鼎中松烟墨隐隐发书幽香。
熏香烧得猛了些,软塌上坐着的男人有些昏昏欲睡,一双丹凤眼似闭非闭,素手轻揉眼角抹去懒泪,斜过眼瞥到底下小厮拿着掸子为书架除尘,时不时咬唇偷偷看他,似是想说些什么。男子轻笑,起身抚袖。
“走吧,莫要让人家等急了。”
“哎!外头风大,小的给您换件衣服!”
“呦,难得细心起来了。“男子嗤笑道,”怎么平日里没见你那么尽心呐,阿容?”
“萧郎哪里话,我可是尽心尽力服侍你,不能污蔑我!”那小厮听罢就气鼓鼓的,可手里也没怠慢,麻利地给那男子换上厚衫,“快些出门吧,难得袁妃请你过去用膳,伙房可说今个有从白水河里刚打的鱼,给你煲了汤,再不去汤都要腥了。”
“你是为了鱼汤,还是......”萧昭业点了点阿容的头,“为了那湘岚院的阿箐?”
“萧郎!!”阿容连忙掩住男子的嘴,脸边飞过两抹红,“不可胡说,败坏了姑娘家的闺誉。”
“不逗你了,今日还有景胤兄一同用膳,他连夜从建康快马赶来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昭业说话间隐隐担忧。
“正月里上边的祭祀都忙完了吧,那么长时间未见了世子回来肯定是因为念家了,萧郎别多想了,那汤都要泛油花了!”阿容笑嘻嘻地为男子开门。
“你啊......”
这一路嬉闹着,被阿容逗得昭业也笑意融融,也不知惹得多少丫鬟不住偷偷看他,绞皱了多少手中的秀帕。
等到了湘岚院,只见堂屋中正坐着那袁氏和萧昭胄,二人吃着茶脸上却无母子相见的欣喜,反而面色沉沉似有忧虑,立在一旁的阿箐瞧见昭业一行拼命眨眼使眼色。
见此况萧昭业知道一定是出事了,一旁的阿容也敛去笑意低头迎着萧昭业进屋,昭业拢袖走进,轻唤一声“婶娘,景胤兄。”
“昭儿来啦,今个你皇叔不在就不用等他,快坐,鲫鱼汤还热乎着呢!”袁氏见到萧昭业强笑着起身,招呼他入座。
“阿婆今日好兴致。”昭业夹起那白嫩的鱼肉细咬上一口,“真鲜!也只有景胤兄来了我才能有如此口福。”
“哈哈,我这难得回来一次哪能比得上你。还是这西州的酒酿得香,我在建康这几日可想念得紧”萧昭胄笑眯眯得抿了一口酒,“对了,怎么不见何妃?”
“阿奴今日去东山寺庙进香,一早就走了。”萧昭业微微一顿,展颜道,“今日恐怕赶不回,明早带她再叙。”
“那我真的是来的不巧了,来别光聊天,吃菜,吃菜。”
席间你推我让,气氛看起来似是融洽,但是萧昭业知道这背后的波澜已是汹涌澎湃。
阿容趁着换杯摆盘的空挡,悄悄拉住阿箐
“今天这是怎么了?我看袁娘脸色不对啊”
“不该问的别问。”阿箐剜了他一眼,抿了抿嘴还是开口道,“你们家萧郎的逍遥日子怕是到头了。”
说完阿箐便扭头掀帘进屋,留下阿容一人呆立着。
饭后袁妃推说自己身体不太爽利,让二人自便,自行进来里屋歇息。
萧昭业和萧昭胄二人拜别袁氏,让阿容取过糕点在后花园中的小亭里惬意地闲谈。
“好久未和萧郎一起这么放松地谈天说地。”萧昭胄望着远处的松木深深吸一口气,好像在怀念当初快乐的日子,“那时候我们和颖儿一起把酒言欢好不肆意潇洒。”
“是啊,我们多久没在石鼓街红坊那里蹭过酒了,那时候还能逗逗阿颖让他哭鼻子。”说道儿时趣事昭业嘴角抑制不住的笑意。
“哈,我听说红坊还在,等颖儿回来我们再去孟娘那讨杯酒。”萧昭胄向昭业眨眨眼睛,“孟娘那俏女可一直盼着你呢,怎么何氏看管甚严?”
“别提了,我家萧郎现在可有段时日不去红坊了。”阿容说起这事可是义愤填膺,望着萧昭业这根朽木气不打一处来,“萧郎每每听着何娘训都笑呵呵地抱着书看!”
“哈哈多年未见,萧郎更加威武。”
“景胤兄就别取笑我了。”昭业无奈地笑笑低头抿了一口茶,“对了景胤兄,这次归来怎么如此匆忙,也未见嫂嫂同行。”
萧昭胄面色一滞,微微转头望向东面的天空,许久才说道:“南郡王,舒适的日子要结束了。”
萧昭业猛然抬头望向萧昭紧紧盯住他的侧脸,唇微启便顿住,他知道萧昭胄会给他答案。
“太子薨了。”
萧昭胄转头看向他,那目光复杂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