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我自己YY》自肥鱼我

8、沉默的大多数

　　“你就这样跟她绝交了？”
　　六毛一边吞着江泠从粥铺给她带的煎饺，一边口齿不清地讲话。
　　“真狠啊江泠，我要是得罪你了可怎么办啊。”

　　江泠缓缓翻了个白眼。
　　这位大哥你是长在网吧了吗？”她终于找到机会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还有为什么要我给你带午饭，你的好兄弟呢？”
　　“他？”六毛撇撇嘴，“跟前女友约会去了。”

　　江泠心里凉了一凉。
　　她装作不在意地问道：“这是又要复合了？”
　　六毛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企图找到一点异样出来，可惜她平静得一如既往。

　　“哈，我还以为你会紧张呢。”六毛咧嘴笑着，露出两颗闪闪发光的兔牙。
　　“他应该是去把话说清楚吧，听说骆思思还在不停给他送东西骚扰他。”

　　江泠哦了一声，没再接话。
　　还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反正与她无关。

　　“我觉得跟你有关。”六毛像是猜中了她的心思一样，突然出声，把她吓了一跳。
　　“上次你们和好，周煜可开心了，拉着我喝了半宿，我还要送他回去，烦死我了。”
　　“……哦。”

　　“哦？”他莫名其妙激动起来，“江泠你是哑巴吗，有什么想法就说啊，为什么总憋着白白让人误会？我又不是你的嘴，为什么总是我在说？”

　　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愣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笑？！”
　　六毛看起来是真的急了，拉布拉多拱起身子好像随时准备向他吐口水。

　　江泠伸出手在他背上顺了顺毛。
　　“谢谢你。”她眸子里的笑意更胜，柔柔地透出光来。
　　“我确实还没忘记他，但是我怕了，我不相信我看到的和听到的，他不亲口告诉我，我就再也不会有多余的期望。”
　　“保持沉默才是最清醒的做法。”

　　“可是无论对什么事，你总是什么都不说，别人都不知道你的想法，拿什么了解你？”六毛没有忧愁的脸第一次在她面前皱成一张苦瓜：“我认识你都这么多年了，可还是觉得你捉摸不透，好像永远接近不了你。”

　　“人为什么一定要有想法呢？”
　　“你有你的想法，他有他的想法，为什么不允许我没有什么想法？”
　　“即便我有想法，可是我觉得我不对，我不确定我有没有明辨是非、分清时宜的能力，为什么不可以保持沉默呢？”
　　“大家都说，观点没有对错，有想法就可以说。可是这真的不是诱导你开口的漂亮话吗，假如你持跟他们相反的观点，你确定你会被包容吗？”

　　六毛被她的一连串振聋发聩的提问搞得心神恍惚，一时失去了语言组织能力。
　　他结结巴巴起来：“可是……可是现在就是想让你跟我说……说说你的心情啊，跟那些有啥关系？”

　　江泠眯起她狡猾的狐狸眼。
　　“我就是不想告诉你我真的会燃起希望啊，万一是错觉，那多丢脸。”

　　六毛重重叹了口气。
　　“你还是太不自信了。”
　　他拍拍她的肩膀：“你放心，你远比你想象的，在别人那里要来得重要，”完了又不自在地补充道，“至少在我这里。”

　　“不是的，我不是不自信。
　　你有没有不想说话的时候？
　　上课老师问有没有人有问题的时候，亲戚朋友聚在一起讨论某个人或某件事的时候，读书会上每个人被迫交流观点的时候。
　　被误解的时候。
　　我常常觉得一片空白。
　　王小波说，古往今来最大的一个弱势群体，就是沉默的大多数。这些人保持沉默的原因多种多样，有些人没能力，或者没机会说话；还有些人有些隐情不便说话；还有一些人，因为对话语的世界有某种厌恶之情。
　　我想我跟他一样，厌恶话语的世界。
　　我想我应该可以拥有保持沉默的权力。
　　这个世界大多数的沉默者，也许都是被迫的，而我是主动的。
　　我在无数种话语的洪流里，感到孤独。”

　　江泠缓缓地在笔记本上打下这段话，晃了会儿神，看见妈妈在她对面坐下来。
　　她没有自己的空间，学习做事都只能在这张和弟弟面对面的桌子上完成。

　　“江泠，你上大学，有没有什么成绩拿给我看？”
　　熟悉的问题向她扑了过来。

　　江泠诚恳地摇摇头。

　　“那你之后的打算呢，”妈妈穷追不舍，“我让你考教师资格证，考了吗？”
　　“妈，这些事我会自己看着办的。”
　　她厌倦了一次又一次的无效沟通，如果自己的想法无论如何都在主观上不被接受的话，任何话语都是一堆无力的废纸。

　　“我对你真的很失望。”
　　妈妈盯着她，叫她抬不起头。
　　“你看看你江深，无论做什么事都很有计划，你觉得你比得上他吗？”她激动得用手拍着桌子，“你不要以为自己很有本事，将来还要拖累你弟弟，我就在这儿等着看你能搞出什么名堂！”

　　如果沉默是个漩涡，江泠已经在中心呆了太久。
　　“我只是，可以为我自己负责，不用您操心了。”
　　她平静地用着她一贯柔和的嗓音，与妈妈几乎掀破房顶的声音形成了鲜明的力量对比。

　　“你说你要学日语，我让你学了，可是你学成什么样？你哪里来的自信？我带你去北京考了两趟试，说要考最好的语言学校，结果呢，你面试都没过？”
　　“妈！”江泠拔高声音，微笑着问：“我现在的学校不好吗？”
　　“好有什么用，你这种什么都不会的人，配得上这所学校吗？”

　　弱者的世界没有话语权，江泠选择落荒而逃。
　　她走出家门，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逛，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常常来的小吃街，烧烤和麻辣烫的味道混合着飘过来，她才恍然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

　　周煜到的时候，看见江泠正蹲在烧烤店和麻辣烫的中间，宛如一条丧家之犬。
　　她倏地站了起来。
　　“怎么是你？”
　　“阿卯叫我来的啊。”周煜无辜地睁着他的大眼睛。

　　他背着手，上下打量她，发现她穿着拖鞋就出来了，兔头都变得脏兮兮。
　　江泠暗中缩了缩脚趾。
　　他忍着笑，拽起她的毛绒外套。
　　“走吧，哥请你吃好的。”

　　于是他们在桌上对峙了起来。
　　“大冬天的，吃点辣不好吗！”
　　“你饿了那么久，吃辣的对胃不好。”
　　“我不管！清汤锅怎么可以叫火锅！”

　　周煜无奈地看着她：“别闹了，江江。”
　　江江？
　　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她，还怪好听的，那她叫他什么，周周？
　　江泠回过神了，微红着脸哀求道：“鸳鸯锅也行啊……”

　　事实证明，就算点了鸳鸯锅，江泠也休想吃到辣，连蘸料都是周煜一手调配的清淡口味，他自己倒是吃得热火朝天。
　　她嫌弃地扒拉着碟子里的花生碎和麻酱，感到一阵甜腻，几乎想要晕厥。
　　“我说，你是我爹吗，管那么严？”
　　周煜严肃地点点头，见风使舵地端起了作为老子的架子。
　　“爹问你，发生啥了？”

　　“没事，”江泠蔫蔫儿地耷拉着头，“我太弱了，比不上我妈的儿子，让她失望了。”
　　真是阴阳怪气的小孩。
　　“你哪里弱了？知名学霸诶，在魔都上985，前途无量好吗？”
　　“别，”江泠忙不迭地摆手，“我大学里混得不好。”
　　“好是怎么定义的？成绩好就是好吗？”

　　江泠抬起头。
　　“当然不是。至少我觉得不是。”

　　她停下筷子，看着火锅冒出来的热气，一直升到头顶的吊灯。
　　“你记不记得，我申请了北京那所外国语大学的自主招生？”
　　周煜点头：“当然记得，我们学校只有你通过了初试。”

　　“那次面试，他们问了我一道题。”
　　“请问你怎么看待工匠精神？”
　　“你知道吗，我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完全没有任何想法，就像你今天告诉我你吃过饭了一样让我无语……”
　　“我这次没吃。”周煜打断她。
　　“……那我谢谢你，”江泠举起拳头威胁他，“工匠精神有什么好说的？严谨、细致，不错，我只能给三个词的评价，为什么要说两分钟？”

　　周煜沉吟了一会儿，答道：“你可以说你听到工匠精神这个词的时候，分析它为什么叫工匠精神，工匠精神值不值得推广之类的。”
　　“没错。”江泠赞同地点点头。
　　“我现在也觉得，其实可以说的很多，完全可以撑满两分钟，但我那个时候就是一片空白。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花两分钟向素不相识的人说一些愚蠢的废话，所以我放弃了。”
　　“六毛今天说我总是不为自己解释，我妈总觉得我过于话少不是能说会道的人，但是我真的厌倦多余，人为什么要为了说话而说话呢？”

　　“江泠，你不是厌倦，你是太骄傲了。”
　　周煜认真地跟她对视，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疑。
　　“你觉得信你的人自然信你，你觉得有些话你不屑说，你不想为了单方面传达你表达的意愿而费尽力气。”
　　“你只是，对自己太诚实，太相信心有灵犀这回事了。”
　　“可事实上，在这个世界，就算你用尽全部力气去表达你的意思，仍然会被误解，那么还不如不说。”

　　江泠听着少年温和的带着魔力的嗓音，呆滞地捞起最后一块肉。
　　她现在确实很相信心有灵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