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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穆灵这个名字是假的,就跟她天生的性别一样。假如看官懂得反切,那大概可以推测出她的法号,也仅仅是法号。为了表示对她性灵的尊重,我想,我应该换一个人称代词。假如有人说他是假小子,他可能会跳起来啐对方一口:“谁说的,老子是真汉子。”
      出厂时被装错了性别这件事让穆灵自我意识觉醒后,恨得不行,恨苍天捉弄,也恨二老重男轻女。久而久之,情志便惹了风寒,噢,现在有个时髦的说法,叫抑郁症。大学毕业后严重到在家躺了两年,不躺不行,不想动弹,想动弹的时候是要发疯。疯起来跑到阳台要跳楼,当然没人拦着。但穆灵心软,算术也棒,掐指一算,觉得在自家楼顶跳楼影响不好,房子会掉价的。念头这么一转啊,真好,不想死在这儿了。转身冲到楼下,噔噔噔,举着一把椅子又杀了回来。嘴里“啊啊”咆哮着,奋力往下扔——就让这把破椅子代我见鬼去吧!
      说起穆灵的法号,也是有一番来头的。身患抑郁症,免不了有些神经质,神经质到一定程度,便仿佛有了通灵的功夫。一天下午,他下床来和小狗玩,好在家里还有这么一只站起来一人高的“小狗”讨他喜欢。他蹲下来笑摸金色的狗头,正想和小狗说说贴己的话,不曾想屋内的光彩与颜色霎时间被打上了铅色的寒霜,大白天的,房间内出现了一片诡异的阴影和阵阵恶寒。不对劲!警觉的小狗开始冲着门口狂吠,架势看起来像是在与什么人对峙。电光火石之间,一身的鸡皮疙瘩直挺挺地群起往穆灵头颅后部冲刺,那里,正是一片冰凉刺痛。“啊!你是什么脏东西,给老子滚,滚出我的房间!”穆灵跳将起来,呲牙咧嘴,虚张手臂,一副蒙古摔跤手的架势,鼓起胸口破口大骂,配合小狗一同“应敌”。骂完扛起小狗箭步冲出了房间。万幸!万幸!人狗平安,还好他俩都是敏锐而善战的。事实证明,遇到邪祟就应该这样,它凶,你就比它更凶,比鬼还狠的人,谁都不敢惹。
      事后想起,穆灵仍旧心有余悸,勇气应激而盛,再回首当时,可就怂了。穆灵信佛,遂往寺庙去求访高僧。在山上的庙里,穆灵见到了一位身着黄色僧袍的老和尚。穆灵因着心中的虔诚,不敢直视上师,微欠着头往上瞟,如此一来,慈眉善目的大师莫名就带上了怒目金刚的威严,金刚好,专能驱邪镇祟。穆灵的头好似更低了。师父站着说话,穆灵一众自然也不敢坐。
      师父手捻佛珠,眯缝着眼睛看眼前的人间惆怅客们。来求他解忧的人络绎不绝,要么财贪不够,要么家庭不睦,要么感情不顺,林林总总,他背倚着金佛铜灯,早就看惯了。唯独混在一群中年人之中的一个年轻人引起了他的注意:大约一米六出头的矮个儿,平头,男子装束,面容稚嫩的小伙子?不不不,脸上线条柔和了些,面白肉嫩,身子装在暗淡宽大的外套里,不知虚实,左右看下来有种雌雄莫辨的味道。啧,这位施主一时竟猜不透了,小小年纪,脸上竟然已经纹上了弃世厌生的神色,不若就先从他开始谈吧。
      “这位小施主,你先过来。”老和尚招手唤人,很聪明地避开了性别称呼,心下有了言语,道:“世人活着,总是执着于自己的皮囊,却不知道皮囊终究只是个空相,唯独真灵永存。你这么年轻,就做得很好,打理得干干净净,看着好像我们庙里的小沙弥,六根清净,一看就有慧根。”
      穆灵这才猛一抬头看向师父圆润如大光相的智慧面庞,随即再次重重垂下。是啊,我最近几年一直都这样想的!爹妈生下来的肉体凡胎,决定不了我真实的性别,我虽然错生为女儿身,但我可以不管这个空相,只管遵从自己的内心,潇潇洒洒做一个酷boy。这次来庙里真的来对了。
      “谢谢师父,我最近可能遇到了脏东西,而且,而且······”穆灵朝身后竖着耳朵旁听的信友们,有些话终究还是打碎吞回肚子里去。但凡有些许道行的成年人都懂得在人群之中掩藏自己不见人的秘密,而道行精深的人更可以从一个人的言语、嗓音中听出对方努力隐藏的内情。
      老师父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把手伸到穆灵的发顶,指尖即将触到头发时,点到为止,不复寸进。“不碍事,一点小麻烦,你是命大福大的人,遇到天大的挫折,最后都能躲过去的。这样,我先为你摩顶诵经,帮你祛邪净气。”喃喃的诵经声随即在众人的耳畔响起,曲折的曲调让人听不真切所诵何义,一股佛家的威严正气却凛然其中,叫人一时静了心。佛家教诲经千载传承,与儒、道几度争锋,自然有其独到的妙处。
      穆灵凝住了身子,连地下的影子都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宗教的感召对神经质的人来说效果远胜于常人,他心中狂暴的阴风浊浪被从天而降的金色光芒温柔地化开了一个大口子,虽然,只是暂时的宁静。但是穆灵依然感动得几近泫然,两年了,两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世界的召唤,甚而,甚而感受到了生的希望!未曾经历的人啊,何以懂得他所经历的灰暗岁月,那是漫天不见缝隙的阴云,挡住了日的、月的、热的、冷的、所有的光。他在冰霜暗结的云翳里沉沦,一直沉,一直坠,却总也触不到底,结束不了这一切,这万恶的一切。一直到现在,他才得以喘息。
      和尚笑呵呵地,在众人皆醒我独醉的穆灵面前摆摆手:“感觉好点了吗?这就对了,你呀,性子太烈,凡是容易冲动,实际上还是个聪明的好孩子。你可以不去管别人怎么说,只管做自己。但是说到父母,父母不管怎么样,都是生你、养你的人,回去记得和父母好好相处.今日你我有缘,我手上这条佛珠就送给你了,那戴在手上,绕四圈,保你日后四平八稳。”
      父母吗,穆灵恨他们不仅仅是因为他们不经他同意就给了他错误的性别,更多的,是怨他们为了这个公认的错误而对他不闻不问。尤其是他奶奶,因为这事儿,常年不来他们家。来了反倒对他的打扮指指点点,摇头晃耳朵,直说不成体统,没有女孩子的样子。您老愿意要男孩,大可自己去生去,老树开花,幸福全家。想涂脂抹粉,穿红戴彩更是大可自己造作去。在我老子面前絮叨个什么劲儿。穆灵道谢后退在一旁,想着这许多弯弯绕绕的委屈,竟只是腹诽了几句,心下一时没什么抱怨的意思。他的怨,他的恨,在千百个日夜里,究竟还是被磨掉了许多,如今借着佛音的余韵,正好大事修养片刻。
      师父最后把当时的来客都收做记名弟子,各赐法号,这就是穆灵法号的由来。众人礼谢后自去添油,诚心谢佛,各施慷慨,略过不表。且说穆灵一路沉默着回了家。居家日久,和父母天天脸对着脸,为了身心的煎熬,积怨难压的孩子时常肆无忌惮地吵闹,骂亲爹、告亲娘,指责他们从不关心自己,连自己病了都不知道。他们知道他不对劲,是什么病?颈椎侧弯?推荐他自己做针灸了呀。有些时候,穆灵真的被自己的可亲可爱的父母气笑了。
      这次回家,穆灵安静得让双亲心生讶异。当时母亲正在准备做饭,见他沉默地走过来,忙撑起慈爱地微笑招呼他:“打哪儿回来啦,快去洗手,很快就可以吃饭了。”说话间,双手似乎无处安放,一会儿拉一下椅子,一会儿整理一下易碎的瓶子。这是生怕他又砸坏家里东西吧。穆灵用余光看到这滑稽的场面,笑不出来,也不想说话。吃饭的时候,三个人都静静地享用假日晚餐。穆灵咽下一口咸汤,反向输出最寡淡的表情:“我过几天就要走了。”父亲的筷子顿了一顿,什么也没说,继续吃饭。他养了她这么多年,确实很少尽到做父亲的责任,但这些年互相折磨下来,他也累了,由她去吧。母亲到底还是紧张的,忙问打算去哪儿,去多久,需不需要钱。母亲不是不爱她,只是忙于工作,忙于沉浸在自己婚姻的不如意。等她回过头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女儿已经长成了一副陌生的模样,追悔莫及。想补偿,兜兜转转找不到口子。就像现在,穆灵硬邦邦地通知他们她要走了,然后一声不吭,问什么都不回答。母亲的善意又一次被拒绝。
      穆灵才不管他们怎么想,自己缩在房间里躺了两天,心里有了计划。起身收拾行李,他要离开高原了。不是极乐往生,是去北上求生。佛既能疗愈他的心灵,那么,他一路向佛国走去,想必能走出一条生路。他打算进藏区参拜佛国净土,先要用佛的光芒和智慧进一步点亮自己灰暗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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