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一个悲伤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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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他住在一起接近十年了。
他是他最好的“室友”。
他们是大一认识的，源于对大学宿舍的唾弃。他们所读的学校环境的确不咋地，宿舍又小又破，还硬生生挤了六个人。一个是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一个是洁癖症患者，大少爷缺个守房打扫卫生少逼逼的，洁癖症是个缺钱缺房又少话的，一拍即合，两人租了学校附近的两居室，附带一个大客厅，不算小的厨房，和顶楼的小院子。
大少爷的家里没有什么豪门恩怨，是平凡幸福的一家子，和普通人的区别就是银行卡存款后的好多好多个零。最开始搬进去的时候，大少爷的父母过来视察了一圈，没表示什么，倒是拉着洁癖症叽里呱啦说了很多，把大少爷晾在一边。坏话说了大少爷一堆，搞得洁癖症拿怀疑的目光上上下下扫了大少爷好几遍，几乎立马有退租的冲动。
但好歹是定了下来。
大少爷不喜欢有陌生人进入自己的领域，这也是他不愿意找清洁阿姨做饭阿姨的原因。洁癖症也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东西，两人又一拍即合，清洁各自负责自己的部分，做饭隔天轮换，不想自己做就订外卖，课表共享，有课不在出租房吃需要提前告知。
两人的生活方式差不多，很多地方甚至没有刻意约定，几乎没有任何摩擦就过了一整个大学生活。
大四的时候洁癖症打算考研，大少爷准备回去继承家业。临分别的时候大少爷叫住他，“明天我们有一个聚会，叫上你朋友一起玩吧。就当是最后一次，以后见面就没什么机会了。”离别总是伤感的，洁癖症一时冲动也没考虑什么地方脏不脏人多不多的问题，答应下来。
聚会的地方是一个酒吧，大少爷为了顾及洁癖症的感受包了一个包间，没有在底座欣赏跳热舞的火辣妹子。他的朋友来了五个，洁癖症没有带任何人来。大少爷肯定提前告知过朋友洁癖症的毛病，那五个人看他在沙发上垫了几张餐巾纸也没有说什么，但却显得洁癖症格格不入。好在大少爷把他拉了过来，掏出消毒剂往自己身上和周围一顿乱喷，扑过去抱住他，把他往自己的朋友圈子里拖。
很快就熟识起来，大少爷的朋友们也纷纷往自己身上喷消毒剂，拍着胸口表示自己很干净。洁癖症被大少爷的活宝兄弟们逗笑了，都快忘了他们是第一次见，也很快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了。也许是这一天真的太开心了，也许是有人真的心怀不轨，洁癖症不知不觉喝了不少酒，像小说一样和某人上了床。
早上清醒的时候洁癖症的头疼得快要炸开了，同时复苏的还有身上的痛觉，以及揽在腰上温热的手，和背后让人沦陷的体温。说实话洁癖症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居然不是，卧槽，我被人上了，这算是强x吗，好脏啊他身上有多少细菌，而是有生之年我居然能和其他人在一张床上醒来。大少爷的手很有特点，纤细修长，手背虎口处有两个黑色的小痣，所以甚至不用转头，洁癖症第一时间检查自己处境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身后的人是谁。大少爷被他细微的动静吵得不耐烦，把他往自己怀里揽揽，脸在他背后肩骨处蹭蹭，嘟哝一句又沉沉睡去。洁癖症记得第一天他的父母就和他说过大少爷的起床气，也记得同住这几年他被迫早起的低气压，完全不敢动弹，是怕被反手一个巴掌。虽然现在他是受害者。
快要中午的时候，大少爷终于醒了，看着眼前人脊柱节微微隆起的背部茫然了一瞬，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门。这一番操作成功惊起二次睡着的洁癖症，甚至来不及说些什么，就听见大少爷哐当关上了浴室门。空气中还有着淡淡的酒臭味，洁癖症皱皱鼻子，打量起他的房间。居然不是在酒店，不知道两个醉鬼是怎么跌跌撞撞回家的。洁癖症抖着腿下了床，感觉有什么东西慢慢流了出来，呆楞了一会，想把大少爷的头打歪。
浑身乱七|八糟的样子实在不方便穿衣服，举手投足都是散架一般的错觉。洁癖症从大少爷的衣柜里挑了毯子裹着，扶着墙好不容易走到洗手间。“喂。”洁癖症敲敲门，“好了没，我要洗澡。脏死了。”“对不起。”门里闷闷地传出他的声音，“我……把你弄脏了……”洁癖症听着他的话，心想这是什么糟糕台词，毫不客气地把门砸开了。忘了说，出租屋的洗手间的门早就坏了，大少爷贵人多忘事没有修，洁癖症懒得管，于是一直搁置到现在。大少爷后悔啊，恨不得当初给洗手间装十个锁。
大少爷坐在马桶上，用诚心悔过的表情看着洁癖症。“滚吧。我要洗澡。”洁癖症把什么都没穿就跑洗手间悔过的大少爷赶出去，不能再忍受地打开沐浴头清洗自己。轮到难以言述的地方的时候，洁癖症真的有杀人的冲动，什么狗比玩意？？
洗得香喷喷的洁癖症在被窝里找到逃避现实的大少爷，挑挑眉问他，“你没病吧？”“我有病……对不起……”大少爷都不敢从被子里探出头看他。“我说，被子里都是你jy的味道，有这么好闻都不愿意出来？”洁癖症一把拉开被子，大少爷把自己窝成一团，浑像恶霸欺凌小媳妇，虽然恶霸才是被强的那一个。“我没说你脑子，我说你身体，毕竟你昨天没戴t。”“没有……”大少爷委委屈屈地想把被子扯回来蒙上自己的脸，洁癖症不让，强硬地摁住大少爷让他直视自己。“咋地啦？有本事上床没本事负责啦？”实在是面前的景象太像某些电视剧里的场景了，洁癖症说话都带了点东北味。“不是……”大少爷根本不敢看他，“我负责的……”洁癖症被他逗笑了，“行吧，你要怎么负责？”“我想一想可以吗……”大少爷又要龟缩进被窝，可怜巴巴地看着洁癖症，“好不好？”
这一想就想到了洁癖症出考研结果的日子。大少爷整日不知道鼓捣些什么，对洁癖症避而不视，就很气。洁癖症那筷子狠狠戳着碗里的米饭，还不如当初打爆他狗头。
再过两三天洁癖症就要搬走了，大少爷不会就是想等到离开的时候一了百了吧？他戳了一会儿米饭，冷静下来。啧，就当是狗咬了吧，没什么损失。
自己的生活该过还是要过。
离开的时候大少爷根本没有出现，洁癖症也没有在意，反正早就意料到了，不是吗？
洁癖症考到了四川的某个蛮有名的大学，住宿条件比他原来的学校不知道好到什么地方去。洁癖症很满意，除了一件事。他遇见了大少爷。准确来说并不是遇见，而是大少爷找到了他。“那个，我缺个室友，不知道你有没有意向……”大少爷低着头不敢看他，“就在大学附近，环境挺好的，不需要你出房租……”“就做做清洁，看看房子，偶尔做做饭。出一部分房租就好。”洁癖症把大一时候，他打的出租广告说给他听，“怎么？给我的补偿就是不要房租？”大少爷支吾了一阵，咬咬牙下定决心。
“不是，我会负责的。”大少爷情绪有些激动地拉着洁癖症的手臂，“其实我在你学校附近买了一套房子，我也不是要找室友，我是想找房子的另一半主人。”“我靠，放手！你手没洗啊！！你送我一半房子我也不要啊啊啊啊！！脏死了！！”得偿所愿暴揍一顿大少爷的洁癖症心情超好地在洗手池洗自己的手臂，而另一位则瘪着嘴在一旁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可怜巴巴的，像是被遗弃的小狗。洁癖症抽出纸巾擦干手上的水，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
“说吧，除了租房你还有什么事？”洁癖症把擦过水的纸揉团往大少爷身上扔。“我不是说过了吗？让你当房子的另一半主人。”大少爷挪到洗手池旁边，仔仔细细把手洗干净。“啧，我不要你的一半房子。你的负责就是用钱打发吗？”洁癖症摇摇头，“要是你不来找我，我就当这件事过去了呢。”“……”大少爷没回他，又掏出钥匙仔仔细细洗了一遍后递给洁癖症。
“我的负责就是对你的后半生负责。”
他是一个字一个字很认真地对洁癖症说的，嘴巴会骗人，可眼睛不会。洁癖症被他的认真吓了一跳，又狠狠锤了他脑袋一下，“脑子坏了？我是男的，要什么下半生的负责？”“负不负责是我的事，接不接受是你的事。”大少爷拉过他的手，把钥匙放他掌心里，让他抓紧了。洁癖症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等等……”
“你不用担心会遇见什么，如果你有一点点喜欢我，喜欢我的人，我这个灵魂，就不如让我对你负责。”
“这么帅的人在你身边四年，难道没有一点点喜欢？”大少爷凑过来想亲吻他的脸，想到他的洁癖症又生生忍住，无奈地叹了口气，“和我住一起吧。”
“不喜欢也请和我住一起吧，像以前一样生活。就像你说的，忘了重新开始。”
“好不好？”
大少爷从没有把自己放在如此低微的位置，近乎是求着人答应。“我只住到毕业。”洁癖症从没见过这样的大少爷，慌了一瞬，终究还是答应了。
我之前有说过大少爷是个富二代，家里是开公司的，规模也蛮大，正好在学校附近开有一家分公司，来这边也不光是求着给洁癖症道歉，也是去公司锻炼自己，从底层体验。所以就算是住在同一间房子两人见面的机会也不多。其实时间差是一方面，洁癖症避而不见躲实验室又是另外一方面。
凭心而论，真的对他没有一点点喜欢吗？朝夕相处四年多的人，没有一点点感情是不可能的，但洁癖症不能确定那是否是喜欢。他从没喜欢过任何一个人，也没想过未来自己的身边会有另外一个人。那一次也的确让他意外了，意外地有些沦陷于另外一个人的体温，意外地没有在意无处不在的细菌和肮脏的东西。
他是特殊的。
两人关系变化的契机是大少爷在公司年会上的醉酒。年末通常是人最忙的时候，深夜依旧忙于论文的洁癖症被敲门打扰，气鼓鼓地去给他开门，“都叫你带钥匙！你又不带！！”一开门对上四双眼，洁癖症后面的国骂又吞回肚子里。一双眼满是抱歉，一双眼满是迷离，看见洁癖症开门立马又充满了笑意，挣开同事的搀扶就往他身上缠。“抱歉啊，年会上太嗨了。”同事长出了一口气，朝他笑笑，“麻烦你了。”“……”洁癖症的脸很黑，往他身上缠的人满是酒臭，西装散开了一小块，露出的白衬衫上沾了女人的口红。突然就犯了恶心，也更加不爽起来，洁癖症把他摔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命令他，“你敢碰我一下试试？”
大少爷愣了，委屈巴巴地把头往沙发缝里钻，甚至发出了嘤嘤嘤的声音。“靠。”洁癖症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认命地转身去洗漱台拿他的毛巾给他擦擦。“别走。”近乎是慌乱的语气，颤抖的手，却只敢小心翼翼勾住洁癖症的尾指，“求求你好不好？”洁癖症挑挑眉，看在他醉成这样的情况下都没忘自己的洁癖，勉为其难地忍住恶心，没有甩开他。“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会走？”“迟早会走的，我不想……因为我之前……我不是故意的……别走……对不起……求求你……别走……”大少爷语无伦次地说着，浑身都在发抖。
“你要走了，我不想……我想把你留在身边……可是我不敢……别走……”
“你不敢什么？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嗯？大少爷？”洁癖症看着他通红的眼眶，要落不落的泪水，心软了几分。
“我不敢……”大少爷坐起来，轻吻了一下勾住的尾指，“我喜欢你。别走好不好？”他眨了一下眼，泪水悄无声息地滚下脸颊。洁癖症终究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次日清醒的大少爷满脸通红地回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半是害臊半是开心地在床上打了个滚，嘴里还发出了奇怪的笑声。好像从今天开始自己就不是单身狗了呢嘿嘿嘿。
现在是快到中午的时候，洁癖症早就去了学校实验室泡着，给大少爷发了短信说不回来吃午饭。老实说，大少爷心里还是不踏实，干脆收拾收拾直接去了洁癖症的学校，去实验室堵人。
现在是快到中午的时候，洁癖症早就去了学校实验室泡着，给大少爷发了短信说不回来吃午饭。老实说，大少爷心里还是不踏实，干脆收拾收拾直接去了洁癖症的学校，去实验室堵人。
结果是废寝忘食一心扑在实验上的洁癖症同志，硬生生让大少爷等到虚脱，给他发了个短信才见着面。“呜……我要饿死了……”大少爷不敢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只能把自己的头虚虚地放在他肩膀上，控诉他不早点出来。“啧，你自己不吃。”洁癖症把他往学校附近的小吃街带，“现在食堂肯定没菜了，你只有去吃小吃了。”“我又不介意。”大少爷小小声说，“你吃了没？”“没，但是在实验室吃了面包垫肚子，你不用担心我。”
“那个……”大少爷扯了几句有的没的，终于忍不住问了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我们现在，是情侣关系？”“嗯？室友关系。”洁癖症朝他笑笑，“昨天升级了一点，同居关系。”大少爷老脸一红，嘿嘿痴笑两声，“我好开心。”
“……你是什么品种的傻子？”洁癖症话是这样说，却还是和他一样笑着。
“我也很开心。”
本就合拍的两个人的生活并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变化，就是在一起的时间多了些粉红泡泡，会互相调戏，会在同一张床上醒来，会缠绵地亲吻。
如果是一男一女的话，任谁看见都会赞一句幸福。
可大少爷和洁癖症偏偏是同性。他们不敢对外张扬彼此的关系，享受着隐秘关系的刺激感，也同时悲伤不能得到祝福的失落感。这个世界总是对少数方残酷。就算是在一起生活得如此小心卑微，也依旧逃不开命运的捉弄。
就在洁癖症毕业工作几年后，突然在办公室倒下，心脏猝停。送往医院抢救之后，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进一步检查发现是急性心肌梗塞引发的心脏衰竭。大少爷整个人都傻了，守在洁癖症床边等着他醒来。洁癖症也的确是醒来了，看见大少爷甚至还笑了笑，“我回来了。”大少爷的额头抵着他的手背，呜咽哭出声，“你早就知道？”“嗯，小时候就心脏不太好，本以为长大了就没事了。最开始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身体的确很健康。但这几年突然就不行了。呼吸困难，喘不上气，我背着你来过医院了。”洁癖症揉揉他的头发，“以后可要好好找个人过一辈子。”
大少爷不回他，赌气地咬了一口他的手。“脏。”洁癖症推了他一下，“我想出院。”
洁癖症的心梗已经是后期症状了，溶栓治疗效果其实并不是很大，只能尽力保住有功能的心肌，降低猝死几率。也终究只是降低，不能根除。
“我想回家。”洁癖症难得地抱着他撒娇，“好哥哥？”其实住院治疗也没什么特别的，还不如回家休养，医生建议多顺从洁癖症的心意，让他开心一点。大少爷吻了吻他的发顶，“好，我们回家。”
大少爷请了一个长长的假期，专门照顾洁癖症。洁癖症看起来的确没什么事的样子，但是大少爷知道，离开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他很怕。
这段时间很快乐。要是时间永远停留在这里该多好。
洁癖症死得时候是在午后，坐在阳台上的吊椅小憩，悄无声息地离开的。他走得并不痛苦，是笑着离开人世的。许是做了个好梦吧。大少爷拉着他冰冷的手，从午后等到深夜，期望他真的只是睡了一觉。“你冷吗？”大少爷被晚间的寒意冻的打了个哆嗦，“手这么冰了。我们回房间好不好？”他的尸体已经全部僵硬了，好在对于大少爷来说，把他抱去卧室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尸斑已经蔓延到洁癖症的脸上，大少爷呆愣了一会，终于哭了出来，“你骗人，你还是走了。”
第三天的时候尸体已经开始发臭了，大少爷在房间里喷了各种空气清新剂，喃喃着，“他不喜欢这种味道的。”
第六天的时候，他已经看不出人样了。大少爷不管喷多少清新剂，香氛也遮不住尸臭了——邻居报了警。
警察调查之后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把洁癖症的遗体送往了火葬场。大少爷还是失魂落魄的样子，大家都说他们兄弟情深。
十多年的室友了，感情能不深吗？
邻居们都这样说。
室友？是啊“室友”。
大少爷看着被抬出去的他笑了笑，在他们看来我们的关系仅仅是“室友”。
“我们不是室友，是恋人啊。”
“一对不被世界祝福的恋人啊。”
可是大少爷太胆小了，他什么都不敢说。在外人面前他还是“正常人”，只是因为同居十年的感情舍不得他离开而已。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一个悲伤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