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我存在在我的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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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理解。
韩叙洁癖。很久之前他给我讲过，小时候去邻居家做客，一不小心被大人遗忘在小屋子里面，那家人养的硕大的、脸颊下垂的、嘴角外翻的、口水滴答的斗牛犬跑进来，友好地亲了他。
法式深吻——虽然没有伸进嘴里，然而毕竟是把舌头用得淋漓尽致。的确，淋漓，尽致。年幼弱小，无力反抗的韩叙同学，虽然恶心得想死，却不敢反抗，生怕斗牛犬一怒之下直接把他吞进肚子里面去抚慰。
于是等到大人找到他的时候，他的脸已经快要被口水泡浮肿了。
那时候我听到这一段，笑到肚子痛，狠狠地嘲笑过他一番。韩叙曾经别别扭扭地给我讲过很多他的糗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为了安慰那个面对物理卷子沮丧到想自杀的我吧，然而我并没意识到这有什么特别的，毕竟我也没少讲我的糗事——直到某天贝塔问我，为什么，为什么你知道这么多关于他的事情？
为什么？
我大咧咧地说，没有为什么啊。
贝塔的表情若有所思。她不是喜欢多话的人，而我不擅长观察别人的表情。
忘了说，这个贝塔并不是β，她就是在β转走的那个学期来到我们班的，她做自我介绍时，我惊讶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当时前排的胖子还说，简单，这个是不是β还魂了啊？
我狠狠一拍他的后脑勺，还魂你个大头鬼，我祝你早日魂飞破散。
可是，我的确高高兴兴地去找贝塔，我总觉得，上帝是善良的，他一定是把贝塔送来给我的。
即使没有人喜欢贝塔，我也执着地相信着。
我记得当时我站起身，把冰淇淋的包装纸撕下来，扔进垃圾桶。体育课上只有我们两个因为生理周期不用跑步，就坐在体育场边上聊天，随意地聊到韩叙表面光鲜下其实也有惨烈的事迹，贝塔不信，于是我举证给她，连我嘲笑人家的话都原封不动学了一遍——从没想到，现世现报，此刻一个口水的玩笑竟然刺激到他的反射神经，结果就是这样血淋淋。
我蹲在地上摸着脚踝，不说话，心里有些惨淡，好不容易有了一次肌肤上的亲密接触，最后竟然是大庭广众被摔了下来，既丢面子又伤心。
可是，最惨的并不是这点。
最惨的是，我被摔下来，第一个念头并不是难过，而是为他找理由，找一个把我摔下来的理由。也许是为了缓解自己的尴尬，也许是为了缓解他的——总之，当我终于想起那头斗牛犬的典故之后，心里一松，告诉自己，那是条件反射，那是条件反射。
下一秒钟，才是真正的难过。
为我的卑微。
可是我还是努力站起来，笑着说，“靠，你白痴啊，我又不是喷泉，哪儿来那么多口水？我说什么你信什么啊？！”
笑，一定要笑，无论如何，闹市中央，我要把最后一出戏演完，欢欢喜喜，平平安安，不让任何一个人难堪，包括来来往往的看客。
他笑得有些勉强，低下头，说，“对不起。”
那小小的落寞几乎让我心疼，幸而我及时掐灭了自己至贱无敌的圣母心，继续笑着说，“其实没那么疼，自己能走，我就是刚才占点便宜而已，果然，恶有恶报。”
他扶着我，一蹦一蹦地走过了积水严重的闹市区，到了交通便利的地方，把我送上了出租车。车开起来的时候，我回头，看到站在红绿灯下穿着短袖白衬衫的青葱少年，和小时候一样好看，那么挺拔，仿佛永远不会老。
我想，何必把他叫来，这一段路，他并没有背我走过来，即使后来轻轻地扶着，也只是礼节客气而已，每一步，都是我勉力蹦过来的。
说到底，仍然是我自己走的，只有一个人。
甚至只有一条腿。
那个雨天仿佛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终于下了决心去学文，就在高二的暑假，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毕竟，文科班分班都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当年我因为某种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原因死活要学理科，让物理老师既无奈又感动，差点抓住我的肩膀狂摇着咆哮“你这是何苦”。转眼，都快进入高三冲刺了，我居然又申请去学文。
他们都默认为，我是情伤。
我仍然沉默，不解释，因为他们又说对了。靠。
当然，根本的理由是，我是为了我亲爱的β。我想，只有学文，我才有可能背水一战，冲向F大。
如果我曾经犹豫，那么只是我舍不得。即使贝塔，即使韩叙，即使物理，即使八婆们……我仍然忍了，我仍然舍不得。直到那天，那个雨天。我并非耿耿于怀于他一激灵把我扔下来——我只是发现，我已经一点点地，失去了存在感。
你挥霍了我的崇拜。于是总有一天，我只能存在在我自己的存在。
当然，即使说了狠话，高三的时候，我仍然没少当跟屁虫。
这就是艺术与生活的区别。艺术截止于刚才我那句决绝的“我存在在我的存在”，一片潇洒的留白。而生活，却一直继续到跟屁虫和反反复复的折磨里，永不截止。
我在胡乱的思绪中打转，忽然听见前方一声苍老沙哑的，“前面就是集市了吧。”
抬眼一看，果然，蔓延到天际的金黄色中突然出现一汪蓝盈盈的水塘，周围绿草环绕，如果不是海市蜃楼，那一定是集市。
克里说，“好。我们赶紧过去吧。”
布莱回头瞟了一眼，继续咳嗽清嗓子，说，“安莉娜，醒了就下来吧。”
我还在纠结于怎样解释不是我赖着不下来，克里就笑着说，“大人，公主穿的是布鞋，没有靴子，会灼伤的。”
布莱挑着眉点点头，说，“哦……”一个人居然能把八卦的表情演练的如此言有尽而意无穷，我真的应该把他立刻插到我们宿舍让那几只八婆跪下来拜！
大家继续前行，突然克里莫名笑起来，问，“你当年，为什么学文？”
我当场当机。他刚才在读我的脑电图吗？连我回忆到了哪一步都知道？
“干吗问这个？”
“不干吗啊，刚才布莱的表情让我想起了高中教我们政治的那个叫李达的政治老师，然后想起他是你们班的班主任，所以想问你为什么高三去学文。”他的语气轻松，不像是胡扯。
“同学，你联想能力真丰富，大脑回路也很不正常。”
“说重点，为什么学文？”
“因为我好朋友当年想考F大，当然，当年只是说说而已。不过没想到，她居然怨念到，留遗言的时候也没忘记说，简单，帮我考F大。我不知道她怎么这么喜欢这个大学，其实……”
我说着，语速极快，想让语言的迅即掩盖潜伏的悲伤。
“你说……遗言？”克里慢慢地问。
“恩，”我点头，“她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我存在在我的存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