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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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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国三十二年,冬。
阴沉黑暗的地牢里,充斥着刺骨的冷意和各种各样的奇怪又可怖声音。
犯人们的求救声,粗声粗气的叫骂声,还有老鼠吱吱咔咔咬东西的声音。
在地牢的深处,一位身着精致桃花齐胸襦裙,裙子上却布满了脏兮兮的泥巴,头发散乱的女子正蜷缩在湿冷的枯草堆上双手抱着膝盖不停地抽噎。
嘴里嘶吼道:“滚开,不要咬我,都给我滚开。”
而过往的老鼠们却丝毫充耳不闻。
女子气的脸都发黑了,眼睛红肿不堪。
偶尔一只老鼠向她的枯草堆窜过来,她都被下得立即跳了起来,面无血色。
后背被烙上的伤痕可能是发炎了,一有动作就疼的钻心,疼的她倒吸几口凉气。
铁门外,有一气势磅礴的男子正不徐不慢的走来,黑色鹤氅把他全身上下遮的严严实实,配上他那常年阴沉不定的脸,到真有几分像地府里走出的来锁命的阎王。
女子的目光一直盯着他来的方向,一步一步的脚步声,仿佛踩在女子的心上,每近一步,女子的表情便更加狰狞痛苦。
男子在铁门外有意的打量了她一会儿,仿佛正在欣赏她的痛苦,勾唇笑道:“沈亭玉,你痛苦不堪的表情让我浑身舒畅。”
那名叫沈亭玉的女子,抬眸狠盯着他,讽刺道:“顾简,你这个疯子。”
顾简闻言不怒反笑,然后慢条斯理的从袖中掏出一方秀帕,擦了擦额头上留下的血滴。
“沈亭玉,你可真有个好哥哥,为了你,还拥兵造反袭击朕....”
话音未落,沈亭玉不由得抱住脑袋发出惨烈尖叫,冲上去抢夺他的秀帕,咒骂道:“畜生!你把我哥怎么了?你把香香姐姐怎么了?混蛋!”
顾简只轻轻一推,沈亭玉便重重跌落地上。
“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顾简声音极轻,却让她心里一震。
说起来好笑,沈亭玉和他也没有什么极大的恩怨情仇,不知怎么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无非就是当初他寄养在府上的时候,娇生惯养蜜糖里长大的沈亭玉看不惯他,处处与他作对,摆脸色,掐脖子,讽刺他,因为她嫉妒他占有了自己爹爹的全部时间,让她觉得自己失宠而已。
这一来二往,两人的梁子又便结下了。好不容易,顾简有个喜欢的人,因为她的哥哥喜欢,沈亭玉又处处作梗,使得顾简输得一塌糊涂。
梁子便越发结大了。
不仅害了自己,还害了哥哥,沈亭玉内心后悔极了,早知道就对他好一点了。
谁知道他这样变态可怖,自己做的孽他一点一滴都记在了心里,等待着有一天还给自己。
“哦,对了,楚国前两日派兵攻打了北国。你喜欢的那个北国世子,战死沙场了。”
“我砍的。”顾简冷冷的说道,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开心。
沈亭玉痛苦,他就开心;说他血液肮脏恶心的人,他一个都不放过。
沈亭玉的眼睛霎时间涌动出了泪水,一滴一滴的滑落有点脏兮兮的脸颊。
他也死了?
便不顾一切的冲了上去,抱住顾简的腿,用力咬了上去,仿佛要啃下他的一块肉。
顾简狠狠的甩开她,又重重的踹了她两脚,疼的沈亭玉生不如死。
蹲下来,狠厉的掐着她的下巴,缓缓吐字道:“你听说过凌迟吗?”
看见沈亭玉的眼中的一丝疑惑,顾简认真道:“不要紧,你马上就会明白了。”
沈亭玉宁愿永远也不要明白这个酷刑,实在是太疼了。疼的蚕食人的意志,一片一片的割肉,每日只割下一片,沈亭玉不知道向他求饶过多少次,给自己一个痛快,却始终无果,只能任由自己待在无边无际的疼痛中。
沈亭玉疼的死去活来的时间缝隙时,又忍不住想起了顾简,自己当初为什么去欺负他呢?为什么不对他好一点呢?
为什么讽刺他的出身呢?
可惜这世间没有如果。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白玄还在门外,便听见屋内的小姐传来的阵阵悲戚的哭泣声。
便走进来到沈亭玉的床榻前,仔细推了推肩膀。
也不知小姐是做了什么噩梦,脑门子满头是汗,嘴里不停地呼喊着:“疼,疼,疼。”
白玄小心翼翼的拿出一方帕子,温柔的擦了擦,小姐头上的汗珠,又加大了几分力度推搡:“小姐,快醒醒啊!”
沈亭玉转动了几下眼珠子,这才悠悠的掀开眼皮,仿佛脑子不灵光似的直直的看着白玄,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双手撑开要抱抱,娇气的说:“白玄,我真开心,你能到我梦里来,我好想你啊。你不知道这地牢里的老鼠多可怖,白玄你快帮帮我呀......你知道的我最怕老鼠了。”
白玄微微一愣,小姐这是还没醒呢?
也是小姐这落水后整整昏迷高烧了三天,终于才醒来了,脑袋肯定不清醒。
白玄轻轻柔柔的抚摸着沈亭玉的脑袋,低头哄道:“乖,小姐,没有老鼠,哪里有老鼠呀,小姐白白嫩嫩干干净净的,怎么会招老鼠呢?”
白玄手掌心的热意通过触感让沈亭玉觉得十分不真实,白玄浑身还有着温度,低声的劝哄也十分真实,沈亭玉不由得松开了白玄的怀抱,环顾四周。
床帐是阿娘特地选的苏州锦绣的粉色纱锻,被罩也是金丝勾勒的蜀锦绸缎,温暖舒服,哪里还有地牢的枯草堆呢?
茶桌上阿爹送的青花瓷词茶具还摆放在中间,梳妆台上哥哥从边塞重金淘到的超大号铜镜还屹立不倒,在往左边看去,干爹送的西域进贡的榻榻椅仿佛还在轻微晃动。
这是沈亭玉在地牢中无数次都想回到的地方。
极度怕疼的人,居然用白乎乎的小手掐了自己大腿根一把。
眼眶瞬间充盈着泪水,嘴角却微微向上一笑问道:“白玄,如今是楚国几年?”
难道高烧把小姐脑袋烧坏了?白玄摸了摸小姐的额头,确认体温正常后,回道:“小姐这是糊涂啦?现在是楚国二十八年啦。”
楚国二十八年?
不应该楚国三十二年吗?
沈亭玉从小就听过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遇到此情况便大约知晓一二了。
恐怕自己是重生了。
又想起阎王般的他,试探问道:“白玄,顾简他怎么样?”
白玄一愣,这小姐莫不是还在生顾简少爷的气?
白玄斟酌了一会,才缓缓吐字道:“小姐,我真不是帮顾简少爷说话,我觉得我们确实有点过分了。这次你落水还是顾简少爷不计较过往,托着病体把你救回来的,顾简少爷因为受了凉,最近身体便更差了。”
呵,救我?
明明她不慎跌落时,顾简就在院子里,不可能听不到她的呼叫声,过了好一会顾简才慢慢走进来,也不施救,倚靠在水池旁边的梧桐树下,静静地观赏着她的挣扎和叫骂,要不是她爹寻过来了,顾简作戏给爹爹看,他哪里会救她?
算哪门子的救命恩人?
前世因为这事,沈亭玉生气极了,别人都说自己要感恩顾简,只有她知道顾简有多恶劣。不由得更加找他出气,不让他喝药,不让他睡好,打泼他的饭,还每天说些恶毒的话。
沈亭玉仿佛又感觉到剜肉的阵阵疼痛,不由得皱眉头。
门外传来急急忙忙的脚步声。
沈亭玉抬头望去是她爹和她娘来了。
沈夫人看到沈亭玉醒了,忙的跑上前来,细细的端详着她,摸了摸沈亭玉的脑袋,心疼的说道:“玉儿,你可算醒了,你不知道你昏迷的这几天,娘多伤心整日以泪洗面,你受苦了这几日......”
沈一也亦步亦趋的来到床榻前坐下,牵起沈亭玉的白嫩小手,脸上满是慈爱。
在地牢里的那些日子,沈亭玉没有一天不想念她的阿爹阿娘。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宠她的人了。
沈亭玉天不怕地不怕,欺软不怕硬的娇纵性格大约就是爹娘给惯的。
她爹痴情只取了他妈一个女人,生了一双儿女,大哥德才兼备驻扎边境为国效力,只有她这个小女儿留在家中,偌大的丞相府就供着这一个小祖宗,可不得娇养呵护着,只是前世呵护歪了。
欺负到了不该欺负的人头上,落得个不得善终的结果。
沈亭玉握住她爹的手,又靠在她娘的怀中,细细抽噎。
“玉儿,你能醒来太好了,我就说嘛,我们玉儿吉人自有天相,”沈一又忽然想到什么说:“玉儿可要吃些什么?这躺了几天了,就吃了些流食。”
沈亭玉嫣然一笑,撒娇道:“我想吃粉蒸排骨,糯米鸡,糖蒸酥珞,还有牛乳决明子奶茶!”
沈一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宠溺道:“小馋猫,爹爹这就吩咐厨房做去。”
白玄微微欠身,去小厨房张罗吃食了,留给丞相夫人和小姐的相聚时间。
“玉儿,你以后可不能去池边那么危险的地方了。顽皮,真是的,你又不会水,靠近水池干什么,还那么偏僻....这要是....”沈夫人滔滔不绝的温柔的训斥着沈亭玉。
这要是再让沈亭玉泡在糖罐子里,不说说两句,怕更是无法无天了。
“娘,我是不小心嘛。”
沈一面路严色,状似严厉的说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次害得顾简的新伤旧伤一并发作,现在都还在昏迷。”
“你总是跟他对着干什么呢?玉儿,爹爹是爱你的,只是顾简的情况很严重,现在他在咋们府,不能不对他上心。再说了,顾简也是个可怜孩子,你就不能和他好好相处?”
沈亭玉耷拉着脑袋,不敢看沈一的眼睛,瓮声瓮气道:“爹,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和简哥哥置气了。”
沈一以为自己女儿还会跟往常一样跟他吵闹把他堵得哑口无言,这次怎么倒像一个鹌鹑了?
沈一仔细的回忆自己的话是不是说的太重,不妥帖,把这个小魔王的心伤了。
便软了声气,摸了摸沈亭玉的肉嘟嘟的脸颊,温柔道:“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