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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终见 ...

  •   林中无风,一片寂静。

      阿苏林默然看着墓碑前单膝跪着的二人,轻轻别开脸去。他,只是有些微的不自在。习惯了在一起的吵吵闹闹,这般沉寂的气氛,他总归是不习惯的。

      其实那墓中埋骨之人,他曾在长安见过。

      那时他年纪尚小,还当不得独撑台面的乐师,就跟着师傅在西市走街串巷,见识世面。那人,一袭红衣,冷漠中透着切骨的嚣张,静静立在一群喝酒吵闹的金吾卫旁边,神色郁卒而不耐烦。时不时有部下敬酒,他也只是冷淡地挡过去。那是他对金吾卫最初的印象——一群吵闹的蠢货,还有他,漂亮得让他惊讶的脸。汉人中竟也有这般漂亮的男人么?后来才知道,他叫八重雪,金吾卫上将军,苗人。

      如今,竟然死了么?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旁边一座墓一座墓地看过去。待到唯一一座女子的墓碑前,阿苏林回身,轻轻开口:“这个林烟巧,是你们上将军的夫人?”

      赫连燕燕摇头:“是头目府上的侍女。”

      “……为什么会以诰命夫人礼葬在这里?”

      “不知道。”燕燕微一怔然,起身走到烟巧的坟前,“或许是因为,她到最后都没有离开吧……”

      阿苏林摇头:“不对。感觉有些怪异。你们看,八重将军墓志上所写卒期为圣武元年六月,而林烟巧,却是八月初十。长达两个月的时间,她不曾随你们上将军而去,到八月才自尽而亡,却以诰命夫人的身份葬在这里……你们就不觉得奇怪么?”

      国平和燕燕闻言起身,走到烟巧的坟前细看,竟真如阿苏林所说,感觉十分怪异。墓碑明明是新立尚未及一年的,如今细看,竟然有细微的痕迹,就像是不干的泪痕,在不停地流淌,不停地哭泣。

      “到底,发生了什么?”

      燕燕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他伸手抓住了国平的衣袖,眼中带着凄惶:“国平,我们不该离开长安的……头目这里,感觉好凄凉。我一进这林子,就感觉整个人像是掉入冰窟里,难受得想逃……头目他,他是不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国平皱眉,安抚地将燕燕搂住,然后抬手抚上墓碑细密的纹路:“也许我们该去看看了。”

      燕燕皱眉:“你是说,要去头目的家里看看么?”

      “恩。”

      阿苏林点点头,转身望向碧空:“如果我打探到的消息没有错,如今你们上将军的宅邸,已经收归那史朝义名下,住着的人,是史朝义的男宠,名叫连江。”

      连江。

      寒雨连江。

      他们如果能仔细想一想,也许能发现其中暗藏的东西。可他们并没有去想这些。

      仇恨和悲哀,有时能蒙蔽所有的一切。

      就像八重雪,只要一看见史朝义,哪怕不再恐惧了,他也还是忍不住地微颤,忍不住地感到恶心。这种感觉深入骨髓,去之不可,逼得人眩晕而痛楚。

      越近初夏,史朝义越发繁忙,相对地,他这里的守卫竟是更加密不透风了。史朝义偶尔会到他这里来,借着酒劲,按了他便要撕扯衣裳。有时候到了后半夜,府中的下人还要被惨叫声惊醒,或者是被史朝义的随从叫醒,准备热水收拾残局。

      果真是出了事情,政局不稳,否则史朝义不会被逼到这种地步。

      八重雪低头看看自己伤势加重的身体,不住地冷笑:“真面目出来了么?史朝义,果然忍不住,便成了畜生……你这个,疯子!”

      想必他们这些叛军的日子要到头了。想必,王师将近,已经将他们逼得没有办法。思量至此,八重雪便觉得活着还有些盼头。

      “公子,该换药了。”

      “放那里吧。”

      那侍从却不肯离开,而是垂首站定,十分恭敬地开口:“回禀公子,大人吩咐过,要看着公子换过药了才好离开。”

      “……”八重雪皱眉看着他,吃力地从床榻起身,冷笑一声,“怎么,难不成他还担心我不肯换药不成?”

      “不是……”

      八重雪一把抓了盘中的瓶瓶罐罐往门口扔去:“给我滚!滚!”

      “发什么脾气?”

      因为担心八重雪气头上不肯换药,史朝义一下朝便直奔这里。进得房门,他弯腰拾起东西,闲闲往桌上一放,挥退了下人笑道:“叫你换药,又不是让你做别的。”

      八重雪看也不看他一眼,蹒跚着走回内间,抬手拎起外褂披上。这些日子以来他就没开口对史朝义说过话。人无须与畜生说话,这样想着,他冷冷勾唇,轻轻抓住自己无力的手腕。

      史朝义也不在意,只是伸手一扯,将人扯入怀中,按上了贵妃榻:“别动。昨儿伤了腿,还疼不疼?”一边轻声说着,一边掀起八重雪的裤脚,仔细地搽上药膏,这些动作,他做得倒是无比熟练。温柔无比。如果那伤不是他弄的,倒真得让人感动一番。可惜他这般说辞做法,只能让八重雪顿感一阵寒意。

      依旧是没有回答的。

      史朝义低着头,自嘲一笑,抬起头来细细描摹八重雪瘦削而精致的面庞:“你猜猜,这世上有多少人是为你这张脸着迷的?”
      是侮辱么?八重雪恨然闭眼,索性不去理会。

      史朝义笑笑:“那师夜光,一开始想必也是看上了你这副堪比倾国的容貌罢。”

      “你到底想说什么?!”八重雪厉声一喝,死瞪着他,“不许你提他!”

      史朝义一愣,长目微眯:“为何不能提他?”

      “你,不,配。”

      闻言微怔,史朝义气急反笑:“好好好,我不配……”

      他到今日,竟然连提起师夜光的名号也不配了。倒也是,自作自受,说的便是他这样的罢?

      摇首起身,他将药瓶放到一边,坐到八重雪身旁将人紧紧搂住:“不配便不配。反正得到你的,是我,不是他。你这一辈子,休想再与他团聚!”

      八重雪嗤笑一声,闭口不言。

      史朝义说些什么与他都没有关系。他只想熬过这一劫,早日脱离苦海,也不枉他忍辱偷生这么长时间。

      夜色极好。

      上将军府中树影斑驳,月色清明。

      赫连燕燕皱眉看一眼院墙,回身对国平和阿苏林道:“我先进去。你们在外接应我。若半个时辰之后我还没出来,你们就不要管我了,赶紧出城!”

      国平握住燕燕手臂:“不行。还是我进去罢,你留在外面。”

      “你轻功不好,进去了也是被抓的命。”燕燕笑着扮个鬼脸,将国平往巷子里一推,便跃身而出,疾驰纵身,攀上了被树影掩住的院墙。

      那里正通后院。

      阿苏林之前已经小心打探过一番,如今这宅邸中有不少兵卒看守,须得万事小心才好。

      国平紧紧盯着燕燕身影消失的地方,心下恍然。

      “望君平安。”

      身后一声轻叹,国平讶然回身,却见阿苏林正对他笑得欢快:“看什么,我这可是替你说的。你们这些人,总是不爱说心里话。”

      国平闻言笑开:“那还真是多谢。”

      天下人,谁负了谁?

      天下事,谁又欠了谁?

      八重雪静静立在院中,直视被他阻在院墙之前的一十二人。一十二影卫,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竟然都被安插在这座小院之中,当真令人胆寒。

      黑衣劲装,目光森寒。

      八重雪一点也不害怕。他只是慢慢抬起手腕,将刚刚从赫连燕燕那里得来的唐刀轻横入颈,与他们僵持着。

      “谁去追踪,吾立死于此。”

      相当凉薄的语气,当真是置之生死于度外。

      影卫眼睁睁看着赫连燕燕跃出视线,却谁也不敢妄动一下。他们是真的不敢。八重雪若当真死在这里,他们也不用活命了,能立即自裁于少主面前,倒算他们走运。

      影卫之首领上前一步,八重雪便后退一步,刀刃却未离肌肤分毫,刃寒如冰,堪堪带出一道血痕。

      那首领眸色一寒,森然开口:“公子小心……”

      “你们都别动。”

      八重雪看似沉稳地握着刀柄,但那首领立马便瞧出他手腕带伤,是不停地在颤。

      他皱眉:“公子收刀吧,过去这么久,我们再追,也是追不上的。”

      八重雪仍旧不放,只是后退一步,靠上墙壁,身子不住地颤抖起来。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唯一的机会了……

      “都给我退下!”

      一声怒喝,只见锦衣男子大步走来,怒视着八重雪:“刚刚来者何人?”

      八重雪近乎挑衅地看向史朝义:“……你,猜啊。”

      史朝义瞪视半晌,冷笑一声,纵身上前夺下唐刀,一把捏住八重雪的肩膀,疼得他不禁皱眉。

      “你不说我也知道,”史朝义贴近怀中男子的耳垂,轻轻吐气,语调却是冰冷无比,“身形瘦小,面目清秀,轻功上乘,又与你八重将军熟识,冒死也要进来打探一番……你以为,我还猜不到他是谁?赫连燕燕是吧?”

      八重雪不语。

      史朝义抬首看向影卫:“废物!让你们看守这里,竟然失职到让人来去自由?!好,很好……”

      影卫闻言皆跪倒在地:“全凭少主责罚!”

      思量着如今人手不够,他们也确实因为八重雪阻挠才失职至此,他只好目光一扫,挥袖道:“罢了,暂且饶过你们。传令下去,全城搜捕前金吾卫长史赫连燕燕,还有左金吾卫郎将,国平!”

      “得令!”

      “若有下次,你们就不用来我这里复命了,都回常山去,自入刑堂领罚。”

      影卫们一阵寒战,皆领命退下。

      史朝义转回脸看着怀中因肩周疼痛冷汗涔涔的男子,勾唇一笑:“赫连燕燕——来,八重将军,你倒是与我说一说,跟他聊了些什么?”

      说罢手中用力,八重雪肩周骨骼竟是“咔咔”响动起来。

      他疼得受不住,却还是断断续续开口:“无可……奉告!”

      “很好,无可奉告是吧?”史朝义气急反笑,一把拖了人便往房中走去,“待得我将人抓回来,也由不得你们不说。”

      那些下人知晓今日之事不得善了,皆默默退了开去。

      月色依旧。

      只是人心成魔。

      赫连燕燕一出宅邸便拉了国平和阿苏林疾奔,待到西市落脚之处,确定了无人追踪,这才放下心来。

      只是不知八重雪用了什么法子才阻住追兵?

      阿苏娜从楼上下来,便轻手轻脚将他们几个引入后院的隐蔽的卧房。国平将所有房门窗户皆紧闭起来,回头一看,燕燕竟是委顿在地,泪流满面。

      回来的路上只顾着逃,却不曾说过话,如今瞧见燕燕这个样子,国平和阿苏林姐弟都有些怔忪。

      国平赶紧上去将人搂住,急急问道:“燕燕!怎么回事?”

      燕燕不停摇头,抬手推开国平,自己坐上卧榻,只是流泪。

      “哭什么?”阿苏林不禁出言讥讽,“天又没塌下来。”

      国平怔怔瞧着赫连燕燕,半晌,伸手抱了人入怀:“别哭了。到底怎么回事?你看到什么了?听话,说出来,我们都在这里。”

      燕燕又哽咽了一会儿,终是平静一点,轻声开口:“他没死……”

      “恩?”

      “武功,都废了。手脚也不灵便……瘦了很多。他还叫我不要担心,他还在笑。他说,他说没什么。其实我都看到了,一身的伤啊,手腕,臂膀,腿上,好浓重的药味……他怎么能忍受得住?!国平,”燕燕抬头,疯了般紧紧撰住男子的衣领,“我宁愿他死了!我宁愿他已经死了你明不明白?!”

      国平听了半天,一把将燕燕扶住:“你是说,头目没死?”

      燕燕流着泪点头。

      “那,那他还在将军府里……难道,头目就是连江?!”

      燕燕将国平一把推开,缩入了床角,也不哭了,只是一抽一抽地说着话:“你们知道么,史朝义是个畜生。他是个畜生。头目被他给毁了,真的毁了,那么骄傲的人……怎么能忍着?我看了好心疼……真的浑身是伤……手脚都断过,而且不止断了一次,没好好休养,怕是一辈子也用不了刀剑……”

      国平被他的话惊得整个人怔住。
      阿苏林与阿苏娜也是如此。

      他说的是谁?赫连燕燕在说的人是谁?是当年那个骄傲美貌眼高于顶从无雌伏之态的红衣上将军?

      这不可能。

      绝不可能。

      到底还是国平先清醒过来,他慢慢接近赫连燕燕,轻轻擦去他眼角泪痕,沉声道:“燕燕,清醒一点。活着就好,无论怎样,若死了,就当真什么也没有了——”

      “我宁愿他死了。”

      “说什么胡话!”国平低喝,“你当真想看见头目待在黄土之中?!”

      燕燕抬头,倔强地看向国平:“可是他这样生不如死你明不明白!他,他只是为了那一点念想才活到今天……一定是的。因为师夜光还活着,所以他才忍辱偷生。”

      “既然知道,就不要说他生不如死。”国平看着他,语调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这是头目自己选择的。现在既然我们知道了,就应该想办法救他出来!”

      赫连燕燕默然不语。

      半晌,他抬起头来,眼中已没有眼泪。

      “好。不只要救他出来。国平,我要将史朝义挫骨扬灰!”

      咬牙切齿,恶毒无比,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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