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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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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压城。
正值暴雨前夕,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大军围城,唐军攻城第四天,岐州失守在即。黑压压的军伍将整座城池围了个水泄不通,就像失去幼崽的母狼,群起而击,誓要将猎人逼入绝境。
正所谓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根本怨不得任何人。
“将军!”副将一身狼狈地来至黑甲男子身前,神色极为焦虑,“北门的唐军又重新发起了攻势,弟兄们,弟兄们死伤惨重!”
男子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天边——往东方去,有他的父亲、主公和爱人。
可那个方向一片平静,没有他期待的旗帜与马蹄,也没有震天的怒吼。
“将军?”
田承礼眯起双眼,露出个自嘲的笑容:“没有援兵。他们还没有派援兵过来……岐州,已弃!”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雷鸣般的呼喝。唐军一阵潮水般的骚动,将恐惧绝望全都还给了叛军。兵卒们聚集于田承礼身边,皆明白发生了什么——“将军快走!北门破了!”
“将军……”
“都嚷嚷什么?!”田承礼一声怒喝,推开他们便往城楼行去,“你们跟随我多年,苦也吃过,乐也享过,如今大难临头,愿意逃命的,便都逃命去罢。”
众人面面相觑,都向他跪下拜了几拜,即刻作了鸟兽散,唯有那副将上前跟在田承礼身边,苦心劝道:“将军,快随属下一同离去!自南边尚可杀出一条血路,俗语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田承礼站定,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你走罢。”
“将军?”
“天下之大,如今已没有我田承礼的立足之地。你且自行离去。他日若能再见吾父,还望你能代我转告一声‘孩儿不孝,不能奉养终老’。”
“将军何出此言?田大人还在长安,将军应随属下一同离开,他日东山再起……”
田承礼摇摇头,抬眼看向半空黑压压的雨云:“什么东山再起?圣上极为宠信史朝义那厮,他与吾父素来不和。若此次我弃城而逃,那厮必定乘机参我们父子一本,届时罪名轻则为‘守城不利’,重则,便是‘叛国通敌’!与其如此,到不如杀身成仁,搏一个名声!”
说罢他便大步离去,手中长刀,泛着阴冷的血光。
“自起事以来,我田承礼跟随主公,一路烧杀劫掠,无所不为,自以为快意恩仇……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不怨天,不怨地,时势如此,却也不枉我一世英豪,哈哈哈哈!”
天空一道炸雷,大雨倾盆。
流血漂橹。那雨水淹着血迹一路趟过,几乎将整个岐州都染成了猩红。
唐军自然不会屠城,岐州,本就是李唐的东西。
二两万叛军,一个不留,皆成刀下亡魂。投降求饶的,也杀。
皇甫端华撩起衣摆擦了擦刀刃上猩红的血迹,一抬头,便瞧见黑衣男子正立在在城楼之上,满头白发被雨水淋湿,贴合着瘦削的面颊,却如刀切般肃杀凌厉。
师夜光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场讨债般急切的杀戮。那种冷漠如冰的目光,看得皇甫端华心头一寒。
“战场之上,不是你杀我,便是我杀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八重将军,你这话说得真真残酷,让人心生寒意呐。”
“我是历尽血腥杀戮的人,哪像你钦天监大人,”那时八重雪笑得寒凉,“生来随顺,无虑无忧!”
无虑无忧。
历尽血腥杀戮。
师夜光捂住胸口,倚上旗杆。半晌,他抬手擦去口中溢出的血,怆然闭目。
“又在想他了?”褐发男子递上补血凝气的药丸,皱眉看着他。
夜光不答。
司马承祯讪然一笑,俯身倚上栏杆:“我一直不能明白你们……心中有个惦念的人,究竟是怎样的感觉?”
师夜光嗤笑道:“你问这做什么?”
“只是不明白。你一个修仙问道之人,前途随顺,干嘛非要来趟这李唐王朝的浑水?不过就是自得意满招致天怨惩戒一番嘛,本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情……结果你倒好,将自己弄得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是真的不懂。
而师夜光也不懂他。不懂一个当年信誓旦旦对楚国公主言听计从的男人,怎么能大剌剌如此一番说辞?
他嘲讽地看了司马承祯一眼:“你自然弄不明白。还有……去你妈的前途随顺!”
一句粗口,甩袖一挥,便隐去了自己的身形。
司马承祯一怔,抬头看去,白发男子早已不见。
他讪讪摇头道:“所以说,傻子才来谈情说爱。”
罗公远曾经长叹着对叶法善抱怨,自己的两个徒弟,皆是无心之人,而叶法善却是立在司天台的院墙上,皱眉看着一心想逗那红衣上将军展颜而笑的爱徒。他那时看到了什么呢?师夜光的过去、现在,还是捉摸不透的未来……
如今,李唐王朝招致天怨,竟是所有人都逃不掉,一起卷入了这场血腥杀戮,一起来背负,本不需要他们背负的沉重代价。
上天有好生之德?谎言而已。
夜空如洗。
暴雨过后,一片澄明,
有稀稀落落微微炸开的声音,还有人的欢呼雀跃,在这种血气刚刚散去的夜色里愈发不真实起来。冷清的夜空中突然绽起了烟花,一朵,两朵,就像当年上元灯节,他们曾在大明宫中燃放的一样。没想到,岐州城的库房里,竟也有这种皇家特制的烟花存放着。仔细想想,这岐州,也是烟花的制作地之一。
皇甫端华怔然接过兵卒递给他的小筒烟花,抬眼看向同样怔立的橘。橘那只从不离身的黑鸟早年便死在了长安,如今,他也只是孑然一身,满目苍凉。
“要放么?”
橘摇摇头:“我只看着他们放吧。自己放这东西,就总想着咱们金吾卫当年……当年……罢了,何必说当年。”
端华点头坐上台阶,抬首望向星空,低声道:“头目,也许,也在看着我们。”
——谁像你,生得如黑熊转世一般。
我不喝酒是因为不想和你们这群蠢货一样!
那种程度的庸脂俗粉,也敢与我的美貌相提并论?
皇甫端华……值夜值到你这般东倒西歪的地步,还真是奇观一件。
往事如风掠去。他抬手搭上眼睛,似乎是被那烟火晃花了目光。
也许死亡并没有那么可怕,也并不能阻隔阴与阳,生与死。至少过了这么久,他们已经开始相信,八重雪在另一个世界,会过得很好。他生前受罪,也许到了阴间,能过得很好。
这样想着,他们便稍许好受一些。
人生无常,有时候,只能去试着接受。
“烟,花……?”
白发男子抬起精瘦的手臂,神色恍惚地看向那一片刹那芳华。风如抚摸般带起他萧索的衣摆,整个人似要飞起一般。沙哑是嗓音在呢喃中荡漾开去,带来一种追逐梦境的绝望与痛楚。
“呃啊……哈……”
哽咽,心痛,极为剧烈深入骨髓的痛苦。
他猛然掩住口鼻,摇晃着后退数步。指间溢出鲜红刺目的血,更映得他一张面色苍白若纸。
“喜欢么?”
带着些微温柔的问话在初春微暖的晚风里传来,那时年少,画景河灯。
分明是欣喜的目光,却依然是冰冷疏离的语调:“喜欢又如何?谁像你钦天监师大人这般闲情逸致有那时间来放烟花?”
“你没时间没关系。”他笑得魅惑,下一句话,酝酿半天,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这是为你放的,是属于你一个人的。
却没想到,这一句,再也没有让他听到的机会。
哈哈,无事何必化凄凉?逝者已矣。
他们这些活着的人活受罪,已经没有必要让死去的人知道了。
想让他知道也不可能。
因为,人间无验,返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