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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章(二)化鸟 千千化鸟, ...

  •   中年女子沉默地坐在沙发上。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她,最准确的莫过于——衰败。
      一头乱发招摇,下半截乌黑,上半截花白,不知道是一夜间白发丛生,还是放弃仪表太久。头发大约多日不曾梳洗,打着缕垂在两腮,夹着一张枯黄的脸,脸上睁着一双佝偻的眼。
      那双眼燃烧着浓浓死志,直勾勾地盯着宋延身后的人骨架模型,仿佛那才是她的挚友。
      宋延想了想,问到:“最近有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
      女人沉默一会,缓缓讲:“上次咨询之后,在馄饨店吃馄饨。憋不住就哭了,还摔了店里的筷子。”
      “当时是什么事情让你有了哭的冲动?”
      女人回忆到:“上次从你这出去后,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很想发泄……想着可能是累了,于是去吃碗馄饨。那店里有个女孩,我一看就想起了我女儿,我就哭了。那女孩见我哭,还送了我一只荷包蛋,我更受不了了,哇哇大哭停不下来。”
      宋延问:“为什么受不了?”
      女人垂着眼说:“我不配。我不配哭,也不配别人可怜我。。
      “为什么?“
      女人圆睁双眼,看着宋延——
      “宋老师,我毁了我的女儿啊,我配吗?“
      她随即仰过头去,目光从眼底射出来,嘴角一扯,说不出的凄狞——“我告诉你宋老师我配什么,我只配去死!“说完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宋延。
      宋延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变化,若有若无的笑容温和又平淡。他认真看着面前这个扬言要去死的女士,温柔问到:“那你为什么没有去呢?”
      女人稍微有些吃惊。
      她眼皮微微颤抖,半晌说到:“我要照顾她,妈妈这一生都要跟她赔罪。”
      宋延继续问:“为什么她需要你用一生去照顾呢?她不能照顾自己吗?”
      女人有些恼怒地说:“她现在这个样子怎么照顾自己?!”
      宋延拿出记录本往前翻了几页说:“让我们来看看你的女儿的变化。”
      “你说她坠楼之后,摔伤了脊柱。”
      “下半生很可能就坐轮椅了。”
      “你还说她因为被侵犯,精神不大对头,有可能患上了狂躁症。”
      “她那时每天都对着电视喊打喊杀,一看见窗外有男人路过就大叫,宋老师,我真是……”
      女人把头埋在脸上,呜呜哭了起来。
      宋延让她哭,不安慰也不打断。等女人稍微平静一点,他问:“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她通过治疗可以重新站起来,精神状态也会好转,成为一个健康、快乐的人,过她本来的生活?”
      女人吃了一惊,不安地看看着宋延,她想了想说 :“可能的。”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要照顾她一辈子?她明明有可能恢复好,自己照顾好自己。”
      女人把头埋在膝盖中间,手腕压在后脑勺上,攥紧了拳头。那两个拳头像是无处安放的炮弹,又像无法移动的铅球,矗立在她头上,危险且沉重。宋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从她紧绷的身体就能看出——她在害怕。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其实不希望她好起来。因为她好不起来,你就可以一直照顾她,这其实是你的需要,用来减轻你的自责?”
      女人抬起头,红肿的双眼里满是血丝和泪水,她冲宋延喊到:“我怎么不希望她好起来!我是她妈妈,我在做梦都希望她好起来!宋老师,你也有妈妈,你知道什么是妈妈,只要她好起来,我愿意去死!”
      她开始捶胸顿足地哭泣,声音之大,震得玻璃嗡嗡响。
      在宋延看来,面前的这个人在释放着巨大的愤怒,并不是愤怒别人,而是愤怒无能的自己;并不是愤怒当下,而是愤怒无法改变的过去。这愤怒太强烈,以至于就要肢解她自己,生的意志微弱地抵抗着,却找不到理由去劝说这无边的愤怒稍作平息。

      宋延被震得微微发晕,他闭上眼睛去体会这种无力感,大脑飞快运转着,回溯着访客的遭遇,希望从中找到一个突破口,去看看面前巨大愤怒的源头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错误。
      他把自己模拟成了访客,回顾着访客之前描述的经历,一点点揣摩着她的心路:
      女儿大了,快三十了,还嫁不出去。为什么不和男孩子玩,反而天天和那个假小子绑在一起?
      他们用什么眼神看我女儿哟……我女儿才不是不正常,她就是害羞而已。我教育出来的女儿,不会成为怪胎的!
      不如我来给她找个靠谱的对象吧。
      诶呀王局长的儿子好呀!难得竟然对我女儿有兴趣,快点叫来家里坐坐。
      什么?你不喜欢小王?你知道他爸爸是妈妈上面的大领导啊!你跟他有福气啊!气死我了,人家摸摸你手怎么啦,你手是金子做的吗,你要是和他结婚他有的摸哩!夫妻嘛有什么好害羞的啦!
      我不同意,你必须和小王处处试试,我今天晚上叫小王到家里来吃饭。
      什么你要出去?千千你给我老实待着!你小声点别让小王听见了,我告诉你这回你别想跑,我把门从外面锁住,你跟他好好谈!
      好了类,两个小时也没有找我,有戏有戏。
      诶小王不好意思阿姨把门不小心锁住了呀!诶你要走啦?再坐一会吧,阿姨给你买了瓜子呀。啊?那你以后常来呀!
      千千?千千你开开门,你在干什么的啦!
      你哭什么呀,妈妈还能害你不啦!小王不好嘛给你再换一个好不啦?让你称心如意地结婚!
      “咚!”
      千千?

      小区是老小区,楼也是老楼,但老楼楼下早已不是花园,而是世博那年,政府统一浇筑的水泥地。
      女儿是美丽的,她像一只穷途的鸟,赤裸着渗着血和不明液体的下身,从四楼的窗户里一跃而出,像一粒冰雹砸在水泥地上,绽开了红色的花。
      巨大的绝望在颅内炸开,宋延看到这绝望中充满着孔洞,那是一颗颗射向昨日之日的透骨钉,在千千坠楼的一瞬间穿透了所有虚假的希望。
      透过孔洞看进去,是错,全是错,是千千的错,是那讨人厌的假小子的错,是姓王的王八蛋的错,是楼下邻居竟然没有伸手接一把的错,是政府铲了小花园的错,可是那些都是假的都是借口,透骨钉并未停下来,它们像穿透希望一样也穿透了这些借口,最后终于结结实实地钉在了自己的肋骨上。
      原来都是,自己的错。
      是什么错呢?
      我想千千有好归宿,我错了吗?我没有。
      我把门反锁了,我错了吗?谁能想到领导家养出了畜生!
      我到底是哪里错了?
      我打开门,那个王八蛋竟然还对我笑……我早知道就该那时杀了他……他为什么不被车撞死,被雷劈死!我能怎么办,我不敢告发他,我要是丢了工作,千千怎么办?我只能好好对他……

      宋延的视角突然转变,此时的他是个年轻男人,轻蔑地看了一眼倒在床上的女孩,雪白浑圆的屁股蛋上蹭了不少血——快三十了竟然还是处女,可惜他妈的是个疯子。照着镜子看看前胸的抓痕,心想下次搞她可不能脱衣服。听到客厅传来淅淅索索的钥匙声,赶紧穿上裤子去看看,哦太好了,爸爸的下属,那个一心想让女儿攀高枝的恶心老婆子终于开门了,这是什么家庭,不是贪子就是疯子,我真是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面前的这个老婆子,什么时候长了一张京剧脸谱在脸上?
      那是一张丑角的脸谱,八字眉斗鸡眼,嘴被画成大笑的样子,她突然张嘴了,那张嘴竟然那么大,从左耳根裂到右耳根,她张着血盆大口说:
      “阿姨给你买了瓜子呀!”
      说完她扬了扬手里的瓜子,瓜子袋子里面嗡嗡地响着,竟然有蜜蜂飞了出来,瓜子粒变成蜜蜂了!一袋子瓜子都变了,蜜蜂越积越多,全挤在那张面具上密密麻麻地蠕动。
      被覆盖的面具发出谄笑的声音:
      “那你以后常来呀!”
      宋延伸手去挡这幅面具,蜜蜂就像被砸开的水面四处溅开,里面是一张久违的老者的脸——
      “老师!”
      宋延血液凝固,心海开始翻腾,他看着那张脸一动不动,呼吸都不敢。
      老者睁开眼睛说:
      “非己!”

      宋延呼吸紧促,一身冷汗。对面的中年女人也发现了他不对劲,一边小声啜泣,一边观瞧着他。
      宋延稍作镇定,看着女人的眼睛问:“你回顾那天,有没有哪个时刻,你做的事情,让你觉得很不舒服?”
      女人垂下目光,把脸埋在两手中,闷闷地说:
      “有。是个很小很小的。”
      “再小也没关系。”
      女人双手紧紧按住脸,艰难地说:
      “我那天开门后,看到那个畜生裤子都没穿好。”
      “是这个场面让你不舒服吗?”
      “不是,是我自己。”
      “你做了什么?”
      “我在对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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