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鬻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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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烈的寒风疯狂的嘶吼着，在屋内，风声被无限的放大，一个瘦弱的男人在屋内来回踱步，家里仅有的两个炭盆被挪到了里屋。
男人被冻的面色发青，时不时地搓手呵气。
角落里面蹲着两个小姑娘，大一点那个穿的单薄，约莫七八岁的身量，可事实上她来到这个世上已经将近十个年头了，小一点的那个四五岁的模样，身上的衣服稍微比大的那个好一些，此刻正紧紧地挨着自己的姐姐。
“姐，我冷。”
也不敢大声说出来，像只虚弱的小兽一样轻声哼哼。
林町看了妹妹一眼，她的双手已经冻僵了，妹妹的衣服比她的厚，穷人家的孩子别的拿不出手，自幼这么贱养着，反而特别的抗冻。
不知道多少次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昏昏沉沉的闭上眼，然后似乎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的重新醒过来，死不了。
也不想死，再痛、再冷，都还是要活下来，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但就是要活下来。
林町没有理会妹妹，她知道，妹妹想要她身上这件旧袄子，装作自己冻得受不了了，耳朵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
这个时候她也不由自主的开始期待，期待屋里面发出一声又一声惨叫的女人，能够早点生出个仔。
如果生出的是个女娃，她大约还要再挨一顿打，不过女人刚生产完，力气不大，而且她已经冻僵了，没那么痛。
如果生出的是个男娃，那她应该不会挨打了，应该还能被批准去厨房烧点热水。招弟也能进去取暖，不会再贪着自己身上的这件旧袄子。
林町并不是生来就是这么逆来顺受的，妹妹还没有出生的时候，阿爹还不是现在这么一个郁郁不得志的老秀才，她是长女，阿爹亲自为她取了名字，叫林町，和村里面的招弟盼弟大丫二丫完全不一样的好听的名字。
家里穷，阿爹要读书，阿娘勤快，日子还算过得下去。
后来？后来啊，阿爹一次又一次的考不中，喝醉了就做着中了举人老爷的美梦，清醒过来就打骂她，觉得是她夺走了他的文气。
她觉得不对，明明是阿爹肚子里只有这几句之乎者也，他本来就只有做秀才的本事。怎么想的，也就怎么说了。
那一回，她被爹娘打的几乎没了命，拿着烧的红彤彤的柴火棍在她背上这么一招呼，自己都闻得到烫熟了的肉香味。
她以为她会死，在雪地里睡了一宿，没死成。
第二天，阿娘发现她怀孕了，灌了她一碗香灰烧的水，反正就这么活过来了。
结果，生的是个妹妹，妹妹是阿娘取的名字，叫招弟。
阿娘不喜欢闺女，妹妹是她带大的，阿娘没见过妹妹的屎尿，被她收拾的干净的妹妹，阿娘见了，待见的很。
妹妹在这个家里，不用干活。
有一回她让妹妹烧火，被阿娘见了，又是一顿毒打。
她不服，问阿娘为什么她要干活，妹妹什么都不干，阿娘三天没有让她吃饭。
再怎么不知事，她也知道做个哑巴能少挨些打。
对这个妹妹，她越发的害怕。
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就像家里的这头老黄牛，吃得少，干得多，还要担心主人家会把她卖了。
明明和她一块儿出生的招娣盼弟们都过得比她舒坦，有时候，她听到别人说她是刚出生那两年把这辈子的福气都享完了。
哦，原来人一辈子的福气是有定数的，就那么两三年的福气，她用完了，所以现在过得那么苦。
林町觉得这么说不对，可她也不知道哪儿不对，更不敢张嘴问。
“生了！”
听见屋里面来接生的林家婶子的喊声，男人急匆匆往里面赶，“是男娃吗？”
伴随着一声有力的啼哭声，床上妇人有些虚弱的问道，“男娃女娃？”
“恭喜林秀才，恭喜咱们秀才娘子，是个男娃！瞧着，哭的可精神呢！”那婆子笑得整张脸都是褶子，乐呵呵的道，“咱们招娣可真是个福星，可不招了个大胖小子过来。”
“林家嫂子说得对，就不该让他爹给大丫取这么个文绉绉的名字，看咱们二丫这名字就好，招娣，可不弟弟就来了么？”农村里面的妇人，生活早就把躯体操劳的麻木不仁，这会儿刚生了孩子，虚弱了不过一会儿，便扯着嗓子使唤俩闺女，“招娣，去叫你爹回来。大丫，还站在那儿干什么呢？你个死丫头看不到你老子娘刚生了吗？木呆呆的站在那儿干什么？还不滚过去烧水，皮痒了是吧？”
林町听见阿娘的声音，身体本能的抖了抖，通常这句话接着的就是趁手的随便什么东西的毒打。阿娘搓麻绳的时候，抽过来的就是麻绳，砍竹子的时候，抽过来的就是竹条，炒菜的时候，打过来的就是铜勺，运气不好，遇到烧火的时候，没准就是还冒着火星的柴火。
忙缩着身子去烧水，冰天雪地的天气，水缸里面的水都结成了冰，林町熟练地抱着几大块冰扔到锅里面，没理会手上已经化了脓的冻疮，火升起来了，手上的冻疮又痒又疼，可就是这样，她也想把手伸进去烤一烤，如果能熟了就好，自己的手，他们总不至于抢她这么一口吃的。
可是手没了，她会被打死的，她不想死。
“我说秀才娘子啊，你们家大丫这一张脸，可真的是好看，你可千万别伤了这张脸，要我说，城里那些贵人们不都喜欢那好模样嘛。”林家嫂子看那可怜的姑娘，冷硬的心肠难得起了点怜惜，只盼着这秀才娘子听了她这席话，能不要那么要命的打这个孩子，留她一条生路。
这小姑娘背上那么大一块熟肉，拿那烧火棍给烫的，被扔在雪地里面，竟然硬生生的熬了过来，若不是她亲眼所见，她也不敢相信竟有这般奇事，可怜她爹娘只恼恨这姑娘命硬，克的弟弟们不敢投胎。
光影荏苒，昔日的吃奶娃娃，长成了个手脚灵活的小猪崽子。
林町头一回收到爹娘给的新衣，生活教会了她，这个时候她半点儿欢喜都没有，看到爹娘带来的漂亮盒子装的药膏。
阿娘把她扔到木盆里面，水是雪化开的，冷得很，她冻得发抖，被阿娘用丝瓜络搓的火辣辣的疼，然后又被抹上漂亮盒子里面的药膏。
她看见自己手上的冻疮在药膏的作用下，全部消失，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手那么好看。
“娘托了好几个人家才把你卖到林真人府上，这么神奇的药膏就是林真人送下来的。”秀才娘子难得对自己的大姑娘表露了几分同情，“再怎么样，比家里上顿吃了没下顿好的多了。娘知道这些年亏待了你，本来是想让二丫去的，可林真人说卦象上算出来的是咱家大闺女，也是你运气好。”
林町听过妹妹说过林真人的幼子，嫁进去的没一个能由全尸出来的。
她还记得小的时候，阿爹抱着她认字，他说人不是物件儿，可咱这贫苦乡下，人活得像个物件儿。
“阿娘！我很乖的！不要把我卖掉，我去扫地！我去犁田！我去烧饭！”林町有两年没有说过话了，嗓音沙哑而难听，挣扎的起身想去拿扫把，口中一遍又一遍的说，“我去扫地！我去烧饭！”
“你个死丫头。”妇人一个巴掌扇过去，长期营养不良的小姑娘一下子就倒在了床上，刚被药膏养好的脸立刻泛起了红，妇人心疼的又往她的脸上抹了些药膏，扬声道，“招娣，你给我过来！”
她也不情愿把大闺女卖出去，二闺女前两年被她养的懒了，做事啥都做不好，无奈二闺女生的实在不行，仙人又给了药膏，点了名要长得好的大闺女，她哪有胆子忤逆仙人。
用布条把床上默默垂泪的姑娘绑好，到底是伺候了她十多年的闺女，平日里像头老黄牛一样能干，这闺女刚出生的时候，她和孩子爹是真心实意的宠过这个闺女的。
可谁让她吃了孩子他爹的文曲星呢？
仙人给了一锭金子，还说只要把大丫送到他们府上，自有办法恢复孩子爹的文曲星，今年秋闱，定能考个举人老爷回来。
“把你姐看好了，她身上要是添了什么新伤，老娘就把你给送到仙人府上赎罪！”她已经走出门外，又回过头来叮嘱，“你个懒皮子别想着偷懒，老娘我刚给你姐涂了仙人给的药膏，一点儿伤都看得出来。”
林招娣连忙讨好，“娘，你放心吧！我一定让大姐平平安安的嫁出去！”
妇人这才把门关上，出去喂猪了，她娘家老子看她日子过得不好，让她在自个儿家里养猪，把猪卖给他，喂猪这活儿，几个小的也能干，多少也是份收入。
林招娣看着自己在默默垂泪的大姐，想到那天跟着阿娘去仙人府上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的抬出去的尸体，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撇了撇嘴，劝她大姐，“大姐，婶子们都说是你抢了阿爹的文曲星，你小时候享了那么久的福，咱爹哪里对不住你了？你生下来就夺了他的文曲星，大姐，这是你欠着咱们爹的，该还了，我年纪小，也知道做人要讲良心。你读书多，也该知道咱爹常常念叨的父为子纲！”
这些事情都是她听阿娘和婶子们说嘴的时候说的，只知道如果不是大姐，她就应该是举人老爷家的小姐，而不是农家秀才家的死丫头，都怪大姐，让她少享了这么多年的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鬻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