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为霜》骨香

53、章五三

　　“明台，姐姐回来了！”明镜一边脱手套一边冲房间里喊着，“明楼！阿诚！人呢，人都上哪去了？”
　　阿香挂好明镜的大衣后急急忙忙从房间里跑出来，“大小姐您忘啦，阿诚哥早上特意打电话来说小少爷跟大少奶奶找人修机器去啦。”
　　明镜皱着眉头转了一圈，“桂姨怎么也不在啊，这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呀。”
　　“听阿诚哥说，桂姨老家出了点事情急急忙忙赶回去了。”
　　“哎呀要不要紧呀。”
　　“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明诚跟着高木走进明楼的办公室，他跟明楼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下信息。
　　“76号那边报告，慕子衿的审问已经可以开始了。”
　　“明先生，一起去看看吧。”
　　“这不合规矩吧，我不是应该回避吗？”
　　“不用，明先生一直都是新政府重要部门的长官，我相信你。”

　　阴暗森冷的76号牢房里，慕子衿就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衣被铁链扣住手腕吊在房间中央。
　　汪曼春一身利落的皮衣军裤走进来，上下端详一遍低垂着头闭着眼睛血迹在衣服上洇出一道道痕迹的慕子衿，伸手捏起她的下巴扳向自己的方向，“慕小姐，只怕你也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吧。”
　　慕子衿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眼睛嫌恶地向下瞟瞟，嗤笑一声，“怎么，汪处长要公报私仇？”
　　汪曼春扔开她的下巴，伸手摸上衬衫领口，“料子不错，订做的？”
　　慕子衿活动活动有些僵硬的手臂，“你师哥送的，可惜被你的手弄脏了。”
　　汪曼春反手就是一掌扇上她的脸。
　　慕子衿脚下不稳当即踉跄两步带动头顶的铁链哗啦哗啦地响。
　　“你还不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吗？”汪曼春伸出一根白皙干净的手指，修理整齐的指甲抚摸着慕子衿肩膀上衬衫裂口下嫩肉翻卷的鞭痕，带起一阵细碎的颤抖。
　　慕子衿轻嘶，“说来听听。”

　　藤田芳政、明楼、明诚等一行人走进监听室，藤田芳政拿起一副耳机递给明楼，示意他可以戴上了，又回过头看看落后明楼半步站着的明诚，想到坊间传闻慕子衿和他的暧昧，示意高木也给明诚拿一副耳机。
　　明诚伸手接过耳机，看一眼明楼有点僵硬的背影，戴耳机的动作有些迟疑。
　　传进耳朵的首先就是一阵铁链的响动，还伴随着慕子衿低低的闷哼。
　　明诚忍不住皱起眉头。

　　汪曼春绕着慕子衿转了两圈，左右欣赏了一下她的惨状，啧啧两声，“你怎么一点都不为你未婚夫着想？”
　　“谁？”慕子衿微微偏着头看着汪曼春，眼神有一点迷茫，随即她看到汪曼春眼睛里显而易见的嘲讽，突然回过神来，“哦，你说明楼。我为什么要替他着想？你们梦想的和平救国就是个笑话！贼就是贼，鬼就是鬼，你对得起汪家的列祖列宗吗？”
　　汪曼春突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她看着慕子衿冷淡的神情，凑近慕子衿耳侧，“可他是你未婚夫，我就不相信你能下手杀他？”
　　慕子衿弯起嘴角，鲜血从脸侧伤口缓缓流下，“汪处长，咱们有什么区别呢？你不也是亲手杀了自己男朋友吗？不过，听说那天你生病了？恭喜你啊，救了他一命。不过这样也好，你把南田洋子送到了我的枪口下，这可是意想不到的收获啊，多谢汪处长。”
　　汪曼春伸手掐上慕子衿的腰侧，指尖陷进皮肉翻卷的伤口，尖锐的痛意顺着慕子衿的脊背一路窜到头顶，令她头皮发麻。
　　慕子衿微微颤抖，“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汪曼春，你心心念念的这个男人也心心念念着你呢，桌子上摆着你的照片，记住的都是你爱吃的小吃你爱去的舞厅，”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嘲讽，“他现在只怕是恨不得我立刻死无葬身之地，你不是一直喜欢他吗，你杀了我，说不定他立刻就会娶你呢。他比我残忍多了，他为了哄他大姐开心就捏着我和、”慕子衿突然顿住话头，“就牺牲我的幸福？”
　　汪曼春迅速捕捉到慕子衿话语里欲言又止的几个字，“你和谁？那个秘书阿诚吗？”
　　慕子衿斜睨一眼汪曼春，嗤笑出声，“汪处长，露水情缘春宵一度谁没有过啊。区区一个下人，还不够格。”
　　汪曼春皱起眉头，这个人训练有素很难打开突破口，她决定换个角度试试，“我对你和明家之间的事情不感兴趣。”她提高了音量，“但我希望你清楚一点，你如果愿意乖乖配合，我一定会善待你，但如果你不愿意，谁也保不了你！”
　　慕子衿挑起眉毛转头看向汪曼春，漂亮的眼睛里满满都是讥讽，“善待？你还是杀了我吧，这样明楼会更喜欢你的。”
　　啪的一声脆响，汪曼春执鞭狠狠抽上她的脊背。
　　慕子衿吃痛地缩了缩，这鞭子定是在盐水里浸泡过的，打起人来疼得很。手腕在镣铐里磨来蹭去肯定已经破了，有细细的暖流顺着胳膊缓缓往下淌。
　　汪曼春还在循循善诱，“事实已经很清楚，只要你肯认罪，愿意跟我们合作，你还是有出路的。”
　　“出路？”慕子衿尝试着动动右臂，被硬生生扭脱臼的肩膀和手腕依旧是一阵钻心的痛。
　　“当然，只要你告诉我你的上线是谁。”汪曼春将慕子衿的动作全看在眼里，感慨这个小姑娘也挺坚强的，但毕竟是个小姑娘，受伤又被吊起来问了这么久，该放弃了。
　　“我的上线是谁你不知道吗？她被你送到了我的枪口下。”
　　汪曼春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话中所指正是南田洋子，一脚踹向慕子衿的膝盖，“还想骗我，藤田长官已经查到你说谎了。”看着慕子衿左腿因为剧烈的痛楚在微微抽搐，笑容满面地凑上去用鞭柄抬起她的下巴，“这么说日本领事馆也有你的手笔了？”
　　慕子衿强压下膝盖泛上来的痛楚，勾起嘴角眯起眼睛，“汪处长看来也不傻吗。不过舞会那天我就是看看戏压压场，可能还不小心掉了块手表吧。”
　　“我们换个话题，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这份名单很长，你记得住吗？”慕子衿的语气充满挑衅意味。
　　“说。”
　　“郝梦龄，王铭章，赵登禹，司徒非……嘶”又是一鞭抽在身上，慕子衿这回连缩都懒得缩了，嘲讽地看着气急败坏的汪曼春，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慕子衿，你打算让我花多少时间在你身上才能解决问题呢？”
　　慕子衿因失血而干裂的嘴唇抿了抿，“杀了我吧，我死了，就什么问题都不存在了。”
　　汪曼春看着慕子衿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决定换个攻心计，“你才多大年纪啊慕子衿，你懂什么是救国？”
　　“是比你小不少。”慕子衿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讽刺。
　　“你以为就凭你一个无知的年轻人就能扛起所谓救国的重担吗？你也真是太自不量力太愚蠢了。你身出名门，从小就被家里人精心护佑着长大，”一阵大笑打断汪曼春的诱导，“你笑什么？”
　　慕子衿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身出名门？精心护佑？汪处长你在说什么疯话。”
　　汪曼春有些愕然，她得到的信息里慕子衿确实是慕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独生女儿啊，“你难道说你不是慕家的独生女儿吗？”
　　“哈哈哈哈”慕子衿笑得浑身颤抖，“看来你们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啊。”她努力侧过头凑近汪曼春，“你是不是很害怕？”
　　“你说什么？我害怕？”
　　“明楼毅然前往法国巴黎，却将你一个人留在这刀光剑影无数的上海，你一定怕得要死。”慕子衿眼神睥睨地盯着汪曼春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慌乱。
　　“我警告你，在我好好跟你说话的时候你不要胡搅蛮缠。”
　　“你知道你为什么害怕吗？因为你不是在跟我一个人作对，你也不是和你这些被你迫害的同胞作对，你是在和四万万的中国人作对，你是在和你们汪家的列祖列宗作对。”慕子衿神色凛然，“在我走上这条路的时候，我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慕大小姐，你现在还在这里喊口号你不觉得你很幼稚吗？当你浑身上□□无完肤死的像条狗的时候，有谁会记得你？”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我不需要别人记得我，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就够了。我们本来就不求名垂千古。”
　　汪曼春深深地看一眼大义凛然的慕子衿，她突然有些明白了。

　　明楼和明诚一同放下耳机，明楼表情僵硬，眉宇间带着一点点痛意，而明诚则是使劲抿着唇，他明白慕子衿最后说的那句话，他们皆是如此，带着同样的决心和死志。他抬头看一眼明楼的背影，复又低下头去沉默不语。
　　“明先生听到这些话，内心一定非常痛苦。但是到现在她还在顽抗，这件事情有结果之前希望你留在这里。”
　　“当然，我会听从您的安排。”
　　汪曼春推门走进监听室，“藤田先生，明长官，刚才的话你们都听到了，接下来的场面，恐怕两位都不适合再听了。”
　　明诚站在房间角落狠狠盯着汪曼春的侧影拧起眉毛，他依稀闻到了这个人身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