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少年侠》公子呆

2、一 “没有房间

　　今日是五月十六。

　　无念道场的剑友大会明日将正式开始。

　　未时将尽，从各地赶来参会的剑客大部分都已记名入住，我便把接待处交给寄舟，回了房中小歇。

　　剑友大会两年一届，办了十几年，一届比一届人多。

　　后勤从十四日起就已经开始接待来客了，但是绝大多数人都是赶在今日才到。

　　这次还有很多从南方来的剑派人士，说的话我不甚懂，幸亏有寄舟帮衬，才不至于失了马脚。

　　饶是如此，几个时辰应付下来，还是闹得脑袋里嗡嗡乱响；寄舟也累得够呛，见一时没人，瞬间将灿烂动人的笑靥换成一副垂头丧气毫无斗志的惨样。

　　我好笑又心疼：“寄舟，你且回去歇息。这时候没什么人了，我一个人也应付得过来。”

　　寄舟摇摇头：“云总管，还是您先去歇着吧。让大师兄看到，又要说我偷懒耍滑、不给您分忧了。”

　　我捏捏他的脸，这小子十七八岁的人了，脸上还有婴儿肥：“少胡说。师哥待人最宽，断不会这样说你。”

　　寄舟躲：“他不用开口……大师兄一个眼神我就心里清儿了。前日你给师父回事的时候，不过咳嗽了一声。大师兄就慌得什么似的，忙拉你坐下，还隔着一堆人单单看了我一眼。你说，后勤那么多人，单看我一个是什么意思……”

　　我头痛：“罢了，就你心眼多……还话多。好意让你回去休息，你倒来挖苦我……”

　　寄舟抱臂：“还没有登记的门派中，有一家来自遥远的南方清远——云总管若有自信一个人应付，我这便回去休息。”

　　我思考了三秒钟，果断合上名册递给他：“申正初刻我再来替你。”

　　寄舟笑靥如花冲我挥手：“云总管慢走~要好生歇息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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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日实在太累，头一沾枕便沉沉睡去，直到申正方醒。我重新拢了头发，用凉水抹了抹脸，便向前门寄舟的登记处赶去。

　　五月的晚风拂着刚湿过水的脸，生出丝丝凉意，却是十分惬意，令人顿觉神清气爽。

　　日已西斜。

　　离前门还有十来步，忽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没有房间了？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后勤的房间安排出了问题？

　　“确实是没有房间了。而且……今年本来也没有冷公子您的房间。”是寄舟在答话。

　　“我堂堂卧炉山掌门座下二弟子，居然没有资格来参加无念道场的剑友大会？你们给卧炉山寄请帖的时候，可从来不是这幅嘴脸！”

　　大部分的剑派若想参会都需要提前申请，报备人数，一般不超过五人。只有极少数名门大派，来往峰才会下帖去请，帖子上清清楚楚写着邀请剑客的名字——这是来往峰的态度，以示惜才贤士之意而已。而卧炉山，便是这极少数中的一个。

　　卧炉山掌门座下二弟子，姓冷……是冷焱！再无旁人了。

　　其实，往年的请帖上都有这位冷焱的名字，不知是因为不屑，还是贵人多事，他一次都不曾在剑友大会露面过；另一方面，无念道场的房舍有限，而每年申请的门派众多，于是四年前我改了制，安排两人一间屋，稍稍缓解了房屋紧张的局面。给卧炉山的是八个名额四间房，冷焱又从不来，所以今年我做主除了他的名字，换了他家的其他弟子。当时卧炉山也未说有何不妥，我便当这个冷焱今年也不会来了。

　　谁知他居然来了。

　　“叫你们管事的来，让他给我安排个房间！”那人有点急了。

　　一个萝卜一个坑，眼下还从哪里给他匀出空房。只好辛苦寄舟打发他回去了。我转身，心想我这个始作俑者还是回避一下为好。

　　“请谁来结果都一样。来往峰给卧炉山寄请帖，是我们的尊重。哪个规定了一定要请谁？往年冷公子都不肯赏脸，今年没有请，你反倒讹上我们了！”

　　怎么二师兄也在？还跟人家抬上杠了。

　　我们不缺理，但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们有意不请这个冷焱。

　　我深吸一口气，收起迈出的右脚。临到门口时，故意放重脚步，清了清嗓子。

　　三个人同时转向我，我迎上他们的目光，自己竟微微有点呆住。

　　一个身着玄衣的男子，背着小巧一只包裹，腰悬一柄长剑，从我的位置只看得到色泽沉着古朴的剑柄。他一手扶剑，一手背在腰后，端的长身直立，长发高高绑在脑后，无风自动。

　　剑是好剑，人也精彩。

　　这身气势，真的让人无法将他和刚才大喊“叫你们管事的来”的声音联系在一起。

　　意气风发的少年剑客我见得多了。此刻叫我移不开眼睛的，是他脸上的面具。

　　一只银色的面具，覆住了他的额头、双目、左颊。只露出了一只笔挺的鼻子和一张似笑非笑的嘴。

　　从来不曾听说卧炉山二弟子冷焱是个面具人啊……其实，江湖上除了说他行事低调之外，似乎也不怎么传他的逸闻。

　　“你是管事的？”面具后面有一对晶亮的眸子。

　　“在下云天长，剑友大会后勤总管。今年请帖上冷公子的名字，是我做主除了的。想必卧炉山的管家，已经将此事告知阁下了。”我拱手，微微颔首。

　　“我却不知。”语气听起来不像撒谎。

　　那也是你们卧炉山的管家自己办事不力！

　　“我不怎么在山中长待，这番是从别处赶来的，故此，不知内情。”冷焱继续说，“我听说，往年的请帖，每回都有我的名字。”

　　说完，似乎飘了我一眼。

　　“云某保证，往后，每届剑友大会的请帖上，都会有冷公子的名字。”刚才二师兄试过了，这人不吃硬。我准备跟他来软的。

　　“好。”冷焱看着我：“但请云公子为我准备一间房。今年的大会我不参加，只求观摩。”
　　今年不请他，不就是因为无念道场缺房间？

　　“客房确实已满。委屈冷公子下山往近处寻一客栈，房钱伙食我们报销。”我不动声色。
　　“不行。”冷焱摇摇头，“非无念道场不住。”

　　“我说你是不是来捣乱的！”二师兄皱眉道。

　　“你是谁？这里到底谁管事？”冷焱的嘴不笑了。

　　“咳…后勤的事归我管。这是我师父的二弟子，景容。”闹了半天，他还不知道这是无念剑派掌门座下的二弟子段景容。难怪刚才表现得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大几的江湖人。

　　面具后的冷焱多看了二师兄一眼，也就只一眼，便冷冷道：“久仰。”

　　语气生疏到仿佛是他人生第一次说这两个字。

　　“住这里的话得和别人合住一屋，这个人不是你卧炉山的同门。”我保持镇定。
　　“甚好。”
　　“参会剑客用的客房已经满了，所以和你同屋的只能是我们后勤的师兄弟了。”
　　“无妨。”
　　“后勤这两日要处理很多事，和他们同屋会被吵到影响休息。”我语速平稳飞快，尽量表现得像个得体的管家。
　　冷焱点点头。隔着面具都感受到了他的笑意。

　　我回敬一个得体的微笑，然后略略转身，交代寄舟：“寄舟，你领冷公子去你和小十七的房间，把事情交代给小十七。安排妥当之后收拾你的被褥来我屋。”

　　寄舟本来挂着个嘴角一脸不高兴，听到最后一句突然变出一脸喜色，干脆地回了声：“好！”然后作势要去接冷焱的包袱。

　　谁知冷焱却不动。

　　寄舟一脸不解，看我。

　　我也用询问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颇为难缠的面具男。

　　“此番多有打扰，已觉有愧。若再劳动这位寄舟小哥搬来搬去，实在是过意不去……”冷焱欠身道，话锋一转，“不若我直接住云兄的屋，也省了大家诸多麻烦……”

　　“冷无咎你不要欺人太甚！蹬鼻子上脸！你当我来往峰是什么地方？！”二师兄大怒，作拔剑状。

　　我赶紧按住他的剑，一边使眼色给寄舟，让他速速把这个没有眼力见儿的冷焱带走。

　　寄舟见状，也不管包裹了，拉着冷焱的手腕，麻溜地将他拽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