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救难 ...

  •   过堂的速度不慢,但痛苦的呻吟声不绝于耳。

      院里的衙役们一脸见怪不怪的麻木,院外观刑的围观百姓大多面露不忍,但也有少数苦着一张脸装悲悯,眼中却透出兴然来。

      但他们都静默着。没有人说话,木制刑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么的令人齿冷。而那些哀嚎声尖锐到刺痛人的耳朵,却反而衬得这大堂分外的空旷安静。

      谢谦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房梁,有种错觉,似乎那些声音已经不是地上那些不成人形的嫌犯发出,而是本身就缠绕在那横梁之上,一直就在这压抑的空间里低低地盘旋。

      只有一个人与这令人不安的气氛格格不入。

      不管底下的人叫的多惨,谢诤都是一脸智珠在握的怡然。

      直至审到最后一个嫌犯,那个妓营中带回来的女子,才遇到了一点意料之外的情况。

      其实并不是女子擅长熬刑,相反,其实还没怎么着,女子就受不住开口了。

      这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这女子说既不是官话,也不是汴梁周边村镇的土话。谢诤仔细辨认她说出的个别字句,虽然并不全懂,但显然个金人!

      谢诤眼神锐利起来。

      要知道,虽然定北王府在汴梁,但他停留最久的地方,却是抗金的第一线,西北大营!

      要不是靖安长公主突然薨逝,定北王和谢诤这对父子现在还在军中操练呢。

      这次定北王伤在臂膀,凶器上还淬了妨碍愈合的毒物,分明是不想定北王再次御马出征!这个时候出现的金人,怎能不叫人怀疑。

      谢诤收起先前的态度,认真地坐正了。他一边让人继续动刑,一边让人去把妓营的老鸨子押来一并审问。

      结果,动刑这边,没下文。女子似乎连现在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问她的问题也没反应。

      而又不是完全没反应,每问她一句,她就会摇头。

      可是这摇头到底是没听懂还是否认呢?刑手顶着谢诤一脸看废物的眼神,抬袖擦了擦一脑门的汗。

      另一头,妓营的老鸨子姗姗来迟,刚一进门,谢诤眉毛一竖,还不待审问,老鸨子没什么骨气,往地上一扑,什么都招了。

      却道这女子确是金人,却不是什么刺客细作,应是金人随军的女奴。

      这几年宋军和金兵时有冲突,交手时互有胜负。有时金兵退了,觉得女奴累赘就那样扔在营地不管了。宋军在打扫战场的时候,有时遇见就顺手带回来,又不能带回军营,就会送到城外的妓营里,也算不浪费资源。

      这样的金女虽不多见,倒也不稀奇,几年间总有那么三五个。因是外族,没人好生对待,又语言不通,受的苦楚更多就是了。营里一般都是拿来应对些不入流的客人,身上大伤小伤就没断过,背上有一两道鞭伤,真没什么奇怪的。

      谢诤和谢谦闻言,再次看向那委顿在地上的女子。只见她身上几无一丝好肉,如那老鸨子所说,女子背上本来有两道很深的鞭痕,可是,跟她身上的其他的伤痕相比,却又显得有点微不足道。

      不过,谢铮并不是会怜香惜玉的人。他眼睛一眯,示意刑手给她一个痛快。

      谢谦却在这时站了出来。

      “大……大哥。”谢谦的眼神四处乱飘,满是血迹的大堂让他无论看向哪里都觉得是一片血色。他强行忍耐着不适,起身对谢诤说:“大哥,既然此女的身份已由这位大婶解释清楚了,她既不可能是金国细作,咱们……咱们不如就把她放了吧……”

      谢诤一眼瞪过来,仅仅是些微不赞同的情绪,看起来却透着凶厉。

      谢谦脸色一白,攥紧了拳头,还要再说。谢诤却抢先一步开口道:“跟着我折腾了这几日,弟弟你也辛苦了。”他摊开手,身后的随从立刻心领神会地给他奉上一把匕首。

      谢诤将匕首递到了谢谦手上:“也别说我这做大哥的抢你功劳,嫌犯还剩这最后一个,你把她解决了,就是你对父王的孝心了。”

      “大哥,可是……您知道她明明不是……”谢谦握着匕首,手指微微颤抖着。

      “我说她是,她就是。”谢诤傲然道。

      他反驳地太理所当然了。理所当然地就好像他说的是天下至理。

      谢谦一时噎住。这几天来和大哥的相处,好不容稍微拉近了一点的距离,现在却觉得非常的遥远。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会让这几天以来的努力亲近全都白费,会让大哥变得比之前更讨厌他,可是看看地上气息微弱的女人,又想起这几天来他所经历的一切,他再次鼓起勇气。

      他定了定神,尽量表现的镇定,试图有理有据地说服谢诤:“大哥,如果您说她是刺客,那刚才认罪那些男人,又算什么呢?还有过堂之前死在牢中的那些人,难道您说他们是刺客,他们就全是刺客了吗?”

      他是很想让大哥喜欢他没错,很想得到父王和兄长的认可,非常非常。

      但谢谦不能接受自己用一个无辜女人的生命去交换这所谓的亲情。

      因为那不是交换,而是玷污。

      这才不是他想要的亲情。父王肯定也不希望这样。

      这样想着,他才能努力生出更多的勇气,抬起头和谢诤对视:“大哥,为了父王遇刺的事,您心中愤怒,弟弟亦然。可是,行刺父王的毕竟只有一个人,现在却有二十多个人受到牵连。就算这些人里,有一个是真正的刺客,可余下的,难道不是父王治下的属民吗?父王身为一方父母,岂会忍心如此对待自己的子女?”

      谢诤没想到这几日相处起来,一直文文弱弱的谢谦竟然还有如此能言善辩的一面,竟然还敢顶撞他,不由怒道:“你听好,就算父王在这,我也是这么做。别说十个,二十个,就是一百个,两百个,只要他们有嫌疑,我有一个算一个,宁可错杀千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谢谦深吸了一口气。在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对他来说其实是多么的陌生。

      虽然,这的确是他血缘上的亲人,是他的大哥。

      可是,血缘无法让他们理所当然地心意相通。……就比如现在,大哥不能接受弟弟的不顺从,而他弟弟,也不能仅仅为了平息大哥的怒火,就对大哥的命令盲目遵从。

      突然间有种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喉咙间似乎滚动着很多话语,可是最终都堵在那里,什么都说不出。

      当对方不想听的时候,言语就会失去意义。

      他颓然摇摇头,手指一松,匕首落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仿佛这就是他全部的回应了。

      谢谦走到女子身边,蹲下来拂去脸上带血的发丝,仔细一看,也还是个少女啊。

      他有些费力地将少女扶起来,走到门口,示意要把她交给妓营的老鸨子。可老鸨子看出兄弟二人间的电光火石,哪里肯接人,急忙匍匐在地,磕头摆手。

      谢谦默然,没有再问。

      他背起少女,离开身后那一室噬人的黑暗。穿过围在府衙门口面面相觑的人群,谢谦在夕阳里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少年青竹一样瘦削而挺拔的肩背,并不十分轻松地驮着少女极度虚弱的身躯。

      身后,他走过的路上,少女鲜红的血液一滴一滴地落在少年的脚印里。

      少女的双眼紧闭。

      少年的呢喃吹散在风里。

      “你要活下去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